第131章 不简单
自由?
这词儿很遥远,想都不敢想的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够拥有自由,这劈头盖脸扔过的东西,她觉得轻松。
反而觉得……是不是有诈。
红衣艳鬼愣愣地看着林守心,像在确认是不是一场骗局。
喉咙动了动,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那……我走了?”
以前遇到的那些人,满嘴除恶务尽,把她当必须除掉的祸害,可发现她不死不灭之后,便开始觉得有利可图。
像一个物件,又或是商品辗转他人之手,而她这一身怨气,邪祟的模样,就是他们造出来最大的恶。
她下意识挺直背,破烂袖子无风自动,语气里又带上那熟悉的刺,好像只有这样才站得稳。
“走。”
“你真不怕……我自由了出去祸害人间?我可是……被滋养了百年的怨煞。”
她特意咬重养字:“寻常法器,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林守心早就看清了她身上的因果线,也看清了对方心中所想。
他皱了皱眉,好像嫌她啰嗦,因果尺在手里一转:“赶紧走。”他抬眼,语气平平,却比什么都吓人,“再不走,我真抽你了。”
红衣艳鬼:“……”
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看到对方手中的因果尺,魂体深处,好像又泛起金尺抽下来的灼痛……
以至于脸上强撑的邪气一下子冻住,然后碎得稀烂。
她脖子一缩,这动作露了底。
活了百年,在折磨和恨里打滚,她总算明白一个道理:嘴上逞强最没用,该怂……就得怂。
于是到嘴边那些不服气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变成又短又闷的一声:“哼!”
她身子一旋,指尖有极淡的红雾掠过两人方向,接着化成一抹红影,眨眼就融进院里还没散尽的阴气里,不见了。
只留下一句似嗔似怨的嘀咕飘在空气里:“……没劲!两个都是怪胎!”
随着她的彻底离开,庭院中最后一点紧绷的气息也松弛下来,要不是有姜唤云在,这场面或许真难以对付。
早在本体显化时,林守心就发现这个艳鬼不死不灭,硬要净化的话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再看姜唤云,忍不住问了那句话:“你都知道?”
姜唤云没有否认,不管是自己就是当初的那个林三,还是关于艳鬼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就在这时,林守心身上的一道禁锢消失,紧接着,一段信息直接流入他的脑海:
【名称】:世尊涅槃像(鎏金垂泪铜像)已收容
【危险评级】:灾
【核心能力显化】:红白撞煞(主导/引发红事煞)
【备注】:百年怨煞凝聚体,因果缠缚,身不由己。现主要因果链条已被‘因果尺·断’斩除,怨煞本源大幅消散,残余执念与‘红事煞’规则融合,形成特定能力倾向。
需警惕执念复燃及能力失控可能,收容者精神力印记已微弱关联。
红白撞煞……果然。
林守心闭上眼,消化着这信息。
这能力凶险异常,但也算明确了这艳鬼如今的状态。
只是……
他忽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从丹田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些温热,连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几乎同时,他察觉到身旁的姜唤云也是气息一乱。
姜唤云原本静静站着调息,稳固因强行引动白事煞而波动的魂体,此刻却猛地一颤,灰白麻衣无风自动。
“这是……?”姜唤云蹙眉,看向林守心。
林守心咬牙抵抗着体内那股诡异的热流,试图用残余的精神力探查,却只觉得那热流缠绵绵绵,并无伤害,却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猛地想起红衣艳鬼离开前那莫名的一眼和嘀咕……
虚空之中,一声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哼唱隐约飘过,正是那艳鬼的嗓音:
“疯女人找我麻烦……我也给你找点麻烦,对恩人以身相许,不是很正常的话本桥段嘛……小小欢情煞,不成敬意,不用谢我哦。”
声音散去,不留痕迹。
林守心:“……”
姜唤云:“……”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面红耳赤强自镇定,一个魂体微漾眸光冰冷。
空气之中弥漫着比红白对冲还要令人窒息的气息。
“该死,”姜唤云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周遭温度都似骤降几分,但她颊边那抹红晕却一时未能褪去,“把那疯女人叫回来,我非跟她再打一场不可。”
……
现实世界,港城,半山别墅。
后半夜,万籁俱寂。
临时监控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陈劲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狠狠吸了一口快燃尽的香烟,辛辣的尼古丁勉强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经。
监控屏前,阿泰和猴子早已哈欠连天,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老大,这都盯了快六个钟头了,里头一点动静没有……不会出啥事了吧?”猴子忍不住嘟囔。
话音刚落,几人一个激灵全清醒了,猴子的乌鸦嘴在队里是出了名的。
就连猴子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下一秒,自己带来的能量检测器,上面的能量曲线波动陡然升高,两人先后口吐鲜血。
“不好,出事了,一级戒备状态。”陈劲汗毛倒竖,吼声未落。
然而为时已晚。
呜。
以庭院中央的主屋为中心,两股气流毫无征兆的炸开。
一股风灼热粘腻,带着陈年血腥与脂粉甜腻的诡异气味,不祥的绯红,隐约有扭曲断续的唢呐喜乐和女子咯咯的嬉笑声夹杂其中。
另一股风则刺骨冰寒,弥漫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与若有若无的腐气,隐约有哀戚压抑的哭泣与丧锣沉闷的余响。
红风与白风,如同两条狂暴的巨蟒,以铜像为中心猛然对撞。
喜乐和爱乐相互交叠,在这空旷安静场景之中,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影影绰绰的“景象”。
在翻滚的红白煞气中,无数扭曲模糊的虚影挣扎浮现:
红的那边,依稀可见惨白脸颊、猩红嘴唇的纸人轮廓,歪斜的瓜皮帽,飘摇的猩红灯笼。
还有吹打乐队僵硬舞动的影子,所有一切都裹在那股甜腻腥风里,透着一种极致欢庆下的森然死寂。
白的那边,则是影影绰绰的麻衣孝影,低垂的招魂幡虚像,漫天飞舞的灰白纸钱,一口黝黑沉重的棺材轮廓在雾气中沉浮,压抑的悲哭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更添绝望。
两支无声却饱含极致情绪的队伍,在这现实与异常交织的边缘,展开了恐怖的冲撞与对峙!
“不好,能量外泄!”
陈劲喉咙发干,他经历过不少超自然场面,但如此直观的双凶对冲异象,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阵法内外,能量彻底暴走。
窗外飞沙走石,碗口粗的景观树被连根拔起,又瞬间被红白旋风撕碎。
别墅坚固的外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碎石被卷上半空,在两股旋风形成的恐怖涡流中疯狂旋转、撞击,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整个庭院都像是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内。
“啊。”
猴子首当其冲,被一股混杂着冰寒与灼热的乱流迎面撞上,他惨叫着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如纸,感觉灵魂都要被这两股极端的气息扯出体外。
“稳住!往主屋撤。”陈劲目眦欲裂,主屋有更强大的结界保护,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想冲过去拉住猴子,但刚迈出一步,一股更强的乱流袭来,他整个人被狠狠掀飞!
情急之下,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刻满破邪符文的合金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插向地面试图固定身体。
“咔嚓……咔嚓嚓!”
然而,足以对付寻常恶灵的符文匕首,在这红白撞煞形成的本源煞气乱流中,刀身上的符文光芒只闪烁了不到半秒便彻底黯淡,紧接着精钢打造的刀身寸寸龟裂。
“该死!”陈劲滚落在地,只能死死抱住一根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石柱基座,指甲扣进石缝。
阿泰和其他队员也在拼命挣扎,艰难地朝主屋方向挪动。
“不行啊……老大,我顶不住啦。”猴子率先支撑不住。
“猴子。”
“猴子……”
这地狱般的景象,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仿佛两股力量同时耗尽了爆发力,又或者达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窗外的狂风毫无征兆地骤停,尖锐的唢呐与压抑的丧乐戛然而止。
翻滚的红白煞气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铜像周围,最终没入其底座消失不见,只留下满院触目惊心的狼藉。
室内,劫后余生的几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猴子呢,大家怎么样?”
猴子被这阵风掀到了阵法边缘,被硬生生按在了墙体边缘,时不时躲避飞过来的建筑物。
然而风速骤停,他生生摔倒了地上,疼的来回翻滚,听到老大陈劲的关心,也顾不得疼痛,立刻回应:“没……没事……”
“我也没事。”阿泰检查着身上被风刃割出的伤口。
陈劲撑着爬起来,心却沉到了谷底。
外面动静都这么大,几乎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天灾,那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眼看东边天际已隐隐泛出鱼肚白,黎明将至。
可那尊鎏金铜像却再无异动,沉寂得可怕。
他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抓起卫星电话,直接拨通了胡甲三的加密号码。
然而,电话刚接通,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眼角余光瞥见监控屏幕,处于昏迷状态的林守心其身体某处……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但明确的生理反应曲线。
陈劲到嘴边的话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大哥,他们他们……他们……”猴子看着屏幕身上的伤痛都要忘记。
阿泰连忙上前捂住对方的嘴,拖到了一旁,其他两人也顾不上疼痛,带这些八卦的眼神,时不时凑上去看一眼。
陈劲盯着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曲线,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几下,表情在极度震惊、荒谬绝伦与一种职业性的麻木间飞速变幻。
沉默了两秒,他重新把电话举到耳边,对电话那头说道:
“胡爷,这事儿……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