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元年。
街头小巷传着中兴帝天命所加、萧刺史护国功臣,废帝萧宝卷祸乱朝纲。一夜之间整个健康城关于萧宝卷的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宣传萧刺史忠心耿耿护国有功的童谣、口书。
城门前后,布满了一颗左眉有块黑痣的男人画像----谢家与叛军并不打算放过这支为萧齐忠心耿耿的氏族。
津阳门前,一个消瘦、憔悴、伤痕累累的中年男子正被押送上处刑台。周遭尽是气息微弱的哀鸣,许是司空见惯了便麻木了,许是劳累饥乏了,再没听见多少铺天盖地的哭声。
与此同时,谢氏府邸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笙歌美景。
“趁着这个时间,再去给我找些男奴来,那该死的破野头,居然还真让他逃了,你们也真是些没用的饭桶。”
谢嫔站在鸟笼旁训斥着下人。
消息一经传出,谢府东门外,成群的饥寒交迫的男人们跪在府前只想求得一份吃食。
谢嫔站在东门前,看着满地人流却无一人入她心,一脸嫌弃的斥骂身后小厮。
付祥早已收拾好行头,他将短箧系在身前,将磨砺好的短刀藏在衣服的肋线处,满脸决绝的向谢府走去----他昨日已经练了无数次直刺,他不觉得自己如今还如前些日子般羸弱。
他大步流星的挤过人群穿梭在最前面。
手轻轻摸进胸怀,付祥离谢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小人,愿随小姐左右、为小姐鞍前马后。”
付祥垂下脑袋,抱拳半跪在地上。
“为我鞍前马后?你倒是有意思……”
谢嫔矫揉造作的声音呻吟着。
“抬起头来。”
付祥久久低着头不肯抬起。
“我让你抬起头来!”
谢嫔怒吼。
付祥缓缓抬起脑袋,露出左半边被烫伤的脸----昨日夜里,他为了逃离追捕,亲手将这块左眉角的痣烫掉,但由于技术不精湛、器具又不完善,于是便成就了这般,付祥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焦味四溢、那钻心之痛、那凹凸不平的纹路。
“倒生得个好面孔。”
谢嫔指尖轻抬付祥下巴,付祥也顺势缓缓抬起脸庞。
“可惜了……若是没有这伤疤。”
谢嫔抚摸着这纹路。
“你叫什么名字。”
“傅筹。”
“傅筹?”
“城南傅家铁匠铺的远房表亲,本来要到这健康城投奔我的姑父,谁曾想到了这健康城发生这档子事,早不知逃匿哪去了!”
付祥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
“以后就跟着我吧。”
谢嫔起身背对着付祥。
付祥死死盯着谢嫔的背影,把手伸进衣怀里去掏什么东西。
“把剩下的人打发走了吧。”
谢嫔扭动着身子慢慢离开。
突然地!付祥把手猛的抽出----刹那间小厮也慌了神。
付祥在怀里掏出早上进城时抢的半块饼,放进嘴里----他实在是饥渴难耐了。
“瞧你这般下贱的模样,以后怎么为我谢府服侍?”
谢嫔踹了他一脚。
付祥索性便趴在地上模仿起狗的样子吃饼,惹的谢嫔掩面大笑。
津阳门。
“叛贼付清、忤逆朝廷,藏匿余孽、顽固不化,今,斩首示众----”
铅灰色的云压在刑场上空,像一块浸了血的裹尸布。高台之上,付清被铁链缚在刑柱上,粗布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凌乱的灰发参杂着些许白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但他依旧抬起头颅,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没有半分乞怜。
一道清脆的箭声划破这道声音,直击处刑台上的刽子手。
“住手!”
一声清厉的喝喊陡然从人群后炸开。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几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围观者中窜出,为首的正是赵叔。他腰间横挎一柄大刀,脸上沾着尘土,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利如刀锋,许是太久没歇息了,他尽力支撑着自己那内敛的身躯,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矮小。
赵叔挥刀便劈向刑场周遭的士卒。士卒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接着是是李歆。她拿着一把小太刀,鬓边沾着草屑,往日英气逼人的眼眸此刻盛满焦灼,却异常坚定。她反手砍翻那正欲逃跑的监斩官。
赵叔已经带着七八名驿卒冲到了刑台之下,这些个汉子个个手持棍棒长刀,动作利落得惊人,转眼就将围在刑台边的兵卒冲得七零八落。
“赵叔,先救付伯父!”李歆高声喊道,太刀立在身前,逼退了两名扑过来的士卒。
赵叔应声颔首,大刀横扫,劈开一道血路,纵身跃上刑台。
“呀!何人在此喧哗!”
只见一通体黑肤、怒目圆睁、胡须环脸的壮汉一脚将赵叔踹下处刑台,随后他身后的士卒将劫刑场的人强行割成两部分。
赵叔踉跄了一下,扶住刑柱,目光落在付清眼上,又很快被人海淹没。
来不及想那些,思绪早已被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呐喊声拉回,那黑脸壮汉正提刀向这走来。
“呀!”
赵叔嘶吼着向前杀去,那黑脸壮汉因被人挡着施展不开,被赵叔大刀一横拍晕过去。
旋即人群便是乱哄哄一碗混粥。
“他们人太多了!怎么办!”
李歆且战且退。
“那个文渠的徒弟还没来吗!”
李歆崩溃的大喊。
赵叔摇摇头:
“小姐,我掩护你,快走!”
李歆怒吼:
“真是个懦夫!赵叔,我不能走……”
话还没说完,一道长枪划破。
正直的刺出,崩得李歆一脸赤红,李歆看不清来人是谁,只道是一头玄红布身附金甲的男人。
“赵叔……”
李歆怔怔的看着被捅穿的赵叔。
赵叔捏住那人枪把,回头大喊:
“你快走!快走!向北方去……活下去!”
李歆怔在原地,旋即便被一驿卒拉走,她还没回过神。
那红布金甲枪将把枪拔了出来。
赵叔举起大刀就嘶吼着砍去。
接着又是一枪,赵叔鲜血喷涌,索性扔下刀,直直的握住刺进来的枪。
一下、又是一下、又是一下、又是一击……
每一次都带着赵叔撕心裂肺的呜咽。
直到第七下……他彻底倒在了血泊中。
等李歆回过神来痛哭时,驿卒早已护送她到了小巷。
任凭李歆如何辱骂,驿卒也不停下半步。
终于在李歆的一记力推下,驿卒倒下了,李歆这才看到,他背上插满了箭矢。
可任凭李歆如何拍打,他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小姐,向……北方去……”
李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颤抖着,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