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筹，昨日的‘琼汁甘露’可还喜欢？”
谢嫔趴在案上娇嗔着。
“鲜美无比。”付祥强忍着泪水跪在谢嫔面前。
“那就好，真是条好奴才。”
谢嫔扔出白花花的银子散落地面。
“赏你的。”
“多谢主上，小人服务主上本就是发自内心，并不奢求这些。”
付祥揽着银子。
“你真虚伪啊，不过我喜欢听。”
谢嫔大笑着。
距离付清被斩首已经过去两年有余，这两年里，付祥受尽屈辱，在谢嫔乘舆出行时，付祥早早趴在目的地为谢嫔下车垫脚做准备；为了讨谢嫔欢心，又跑去畜圈里翻滚同食，甚至前些日里，付氏一族的幸存者本想投靠他们的大少爷、寻找他们的主心骨，重新对抗萧衍军，却被付祥以“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付家大少爷，你们少污蔑人！”的罪名直接斩杀。这件事轰动京城，也让谢嫔更喜欢付祥，昨日甚至将所谓的“琼汁甘露”赏赐付祥。付祥强忍着恶心吞咽。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为自己弟弟、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族人复仇。
这些年里，付祥手上沾满了付氏残存者、沾满了反抗谢府的百姓的鲜血。
付祥不知道这痛苦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他只是不停的、不停的一次次的做着突破道德下限违反内心的事。
直到又一条“前朝余孽”的消息再次传到谢府。
“诶，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又有一批人被抓了，听说啊，还跟以前那个付家有关系的。”
小厮在庭院里靠着朱红色的柱子对周边道。
“这群人也太愚忠了吧，那萧宝卷如此荒淫无度，有什么好怀念的。”
“就是就是，不过要我说，咱们现在这位爷也没见的比他强几分，朝政大权都在萧刺史手中……”
“可不敢乱说！不过要我说，我可没有这群人的勇气啊……”
几个小厮你一句我一句的应着。
“说啥呢！”
付祥突然出现。
“诶诶诶！傅爷，我们在谈论前几日又被抓的一伙前朝余孽。”
“说说看。”
付祥无神的双目看着小厮。
“嗐，就是一伙想着还政皇帝、寻道正统的愚人，听说还跟以前那个付氏有关系，领头的好像还是个女的。”
小厮有一句没一句的接着。
“女的？”
“女的！”
“知道长什么样子吗！”
付祥抓住小厮。
“诶诶诶爷你别冲动，这谁知道呢！我们这种下人……”
还没等小厮说完付祥便打断了他。
“以后再敢乱说我打断你的腿！”
付祥掏出一个银子训斥道，随后便匆忙离开了。
“呸，不就是个给谢大小姐当狗的臭奴子吗，谁比谁高贵啊。”
小厮翻着白眼看着付祥离开的方向。
夜。
付祥焦急不已，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逃出谢府，哪怕只是半个时辰让他去寻到那伙人。他看着面前的墙，这墙不高，他顺势借力便能翻出去，小时候在付府没少翻墙外逃；这墙又很高，高到就在眼前付祥却不敢逾越。
“傅小奴这是要去哪啊。”
谢嫔的声音打住了正欲跳上墙的付祥。
“啊，听到这边有声音，就过来看看，顺道透透气。”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你最好是。”
“对了。”
谢嫔转过身。
“明天跟我去一趟津阳门。”
“去那干什么。”
“干什么还需要通知你？认清自己的地位，臭狗。”
谢嫔用力踹倒付祥。
“是是是，付祥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欢叫。”
“有一伙人被抓了，明天处刑，我带你去看看。”
付祥愣住了，他又惊又喜----他没想到那伙人会这么快被处刑，喜的是他届时有机会到现场----只要他能到现场，那么就还有机会挽救。
心里想着，付祥思绪良久。
“想什么呢！”
谢嫔再次踢开付祥，给我跪着学狗叫，叫一声挪一下，挪到屋子里。
付祥强忍着疼痛，他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能复仇，这点屈辱不算什么----现在这股希望似乎已经出现了，就在那伙人身上。
“汪、汪汪……”
翌日。
津阳门。
“好大的排场！”
付祥惊叹道。
“那是自然，萧刺史向来喜欢这些奢靡的东西，何况我们国家本就欣欣向荣强大无比----自然要用些奢华的东西震慑这些囚犯咯。”
付祥趴在车下，任凭谢嫔踩在身上借势下车。
“李陌，欺君罔上、祸乱国家，斩首！”
“付季，不从法度、祸乱纲常，斩首……”
付祥麻木的看着处刑台，每落下一刀他心便一惊。
直到那群人几乎被杀完了。
付祥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虽然不能指望这群人帮他复仇了，但至少，这样能证明，那个人还活着。
“想什么呢你，一直发呆。”
谢嫔踹了他一脚。
“啊啊，我在想我们的国家多么美好，就是因为这些心胸狭隘的人，非要不遵循法度，对了主上，如今处刑也完了，我们回府吧。”
付祥应着。
“回府？还太早，还有一场节目呢。”
谢嫔指着正门上。
眼看一短发女性正被悬挂在城门上，身上穿着被鲜血染的褐灰相间的囚衣，鲜血似乎已经固化了，正气喘吁吁的死死的顶着处刑台。
付祥一怔。
还能是谁！那不就是他日思夜想、担忧不已，那从小跟着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他、依靠他的好妹妹----
“罪犯李歆！”
监斩官喊着。
付祥数语凝噎，嘴边颤动着。
“斩！”
“悬之门前，曝其三日，以示威严！”
在场所有人都有些震惊，一时间安静无比。
好！”付祥喊出第一声，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引来身后谢嫔投来的赞许目光。他不敢停顿，只能更快、更响地拍手，掌心相撞的脆响在他听来，比这么多年在谢家承受谢嫔的巴掌还要痛心，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撕扯心口的皮肉，可他脸上的笑容不能垮，眼底的情绪必须藏好。
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终于找到借口，抬手揉了揉眼，却触到一片湿热。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布满尘土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慌忙低下头，用衣袖胡乱擦过，再抬眼时，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
城楼上的李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虚弱地转过头，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一丝了然的悲悯。付祥的心猛地一揪，拍手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即又转过头去，用更大的力道拍下去，连带着喉咙里挤出更响亮的叫好声，盖过了胸腔里翻涌的呜咽。
“斩！”
监斩官的令下，他的手还在机械地起落，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周围的欢呼声、咒骂声混作一团，他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在城楼上晃了晃，最终无力垂下，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模糊的红。他依旧拍着手，笑得比谁都大声，可只有攥到发抖的拳头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那道身影，一同摔碎在了东门的青石板上。
“傅筹，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谢嫔赞许的掩面笑着。
付祥没有说话，久久的矗立在那，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