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汗顺着付祥的脸庞滑落。
他披着一件麻布雨衫,头上戴着笠将半边脸藏住。
他凭着记忆摸爬滚打,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巷子里堆满了腐烂的菜叶和破旧杂物,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得令人作呕。付祥贴着潮湿的墙根疾行,脚尖刻意避开松动的石板,避免发出一丝声响。他能听到身后追兵的呵斥声:“封死所有城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他逃亡的第三天。
第一天夜里,杀掉谢嫔时的鲜血喷涌、那股大仇得报的爽感他还历历在目,紧接着的是恐慌、无尽的恐慌与迷茫,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他的脑袋因剧烈的思考带来疼痛颤动着,他只能通过不断鞭策谢嫔发泄----他要去青州,去找那个曾在付府教人剑术、与他一面之缘的叫关万的男人。
说干就干,他捡起谢嫔的令牌就往府外走去,他掩着鲜血,大摇大摆的从谢府东门走出----但他忘了城门有宵禁。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他便有了如此下场。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
付祥实在没了希望,他想着不如就这样赖下去算了----也好比被那群官兵抓到好。
他贴着墙踉跄走着,他看着满城贴满的通缉令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一个英姿秀出立发垂地看不出男女,一个头发毛躁正气凛然后面背着个大剑----这男人他越看越熟悉只是说不上是谁。
“罪犯王彧、关万,杀人坏法,忤逆官兵,特下此令缉拿。”
付祥一字一句的念着。
“怎么,你见过?”
旁边的一位中年大哥笑笑。
“没听说过。”
付祥摇摇头。
“他们怎么了?”
付祥看向那位大哥。
“这你都不知道?醉仙楼之变你知道吧!就前几天血洗红芳楼、屠戮醉仙楼那件事,听说打死好几个人,连津阳门镇守大将都……”
那大哥顿了顿。
“不过他也没落着好,听说挨了好几刀,最后都快不行了还往谢府趴去呢!这得多大的仇恨。”
大哥又指着关万画像。
“不过呢,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他紧接着被这个叫关万的男人驮走了,那关万生的壮硕,又一身正气凛然,赶来的官兵都不敢向前一步,于是这关万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驮着王彧从津阳门走出去了。”
“就这么简单?”
付祥有些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那些守卫都是饭桶?”
“谁知道呢,有人说,这关万是天神转世震慑住了守卫,有人说他是梁王萧衍的下人,有人说他是奉北国皇帝命来的城外埋伏了若干接应军队……”
大哥摇摇头。
“众说纷纭啊。”
“还有这个傅……”
“要我说,不过是那些守卫为自己无能找借口罢了。”
突然走来一位瘦小哥打断了那位大哥。
“平时欺负我们的时候倒是威风。”
“大哥,那这个关万的下落,你知道吗。”
付祥试探着问。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去给他抓来了,领几个赏钱喝几壶小酒,再买几块地……岂不美哉!”
大哥越说越疯狂。
“不过听说朝廷已经派捕头楚雨带着一众捕快去缉拿了,明日便启程,你我之辈便是别妄想咯。”
瘦小哥摇着头缓步离开。
“捕头,楚雨。”
付祥念着这个名字。
县衙后堂。
主簿李正正腆着圆滚滚的肚皮,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袖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面前的绸缎庄老板连连点头:
“刘老板放心,你那案子,我这就吩咐下去,保准三天之内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绸缎庄老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有劳李主簿,这点心意,给弟兄们买杯酒喝。”
周围几个捕快凑在一旁,眼神里满是艳羡,等王老板一走,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讨分赃款。
“李主簿,这次可得多给我分点,上次那案子我跑前跑后,腿都快断了!”
“就是就是,我也出力不少!”
李正捻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把荷包里的碎银倒在桌上,按人头分了下去,唯独跳过了站在角落的楚雨。
楚雨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刀,刀鞘只一个莲花纹路。
她刚从城外勘察完一桩盗窃案回来,满身尘土,鬓边还沾着几分奔袭时误挂的叶子,即使如此也难以掩盖她那文静温柔的气息。
楚雨是县衙有名的捕快,她来到健康城任职两年,两年间一直勤勤恳恳,她从不收受贿赂----当然也不会容许同事如此,她还有些口吃,种种因素导致她在县衙十分不受待见。
“楚捕头,”
李正肥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王老板特意说了,也有你的一份,怎么,还瞧不上?”
楚雨抬手,将桌上属于自己的那锭银子推了回去,用着有些蹩脚的话说:
“不…不,不是我的,不要。”
这话一出,后堂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几个捕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和鄙夷。
“楚雨,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吧?”
一个胖捕快站了出来。
“这县衙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就你清高?装什么装!”
“就是,”
另一个带毡帽的捕快附和道,
“咱们当捕头的,风里来雨里去,拿点辛苦钱怎么了?再说,上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当什么出头鸟?”
又见一手里正扔着钱袋子的捕快突然插嘴道:
“楚,楚,楚捕头,你要,要真想逞这个英雄,好,好,好歹把话说顺畅吧。”
这声一出整的满堂哈哈大笑。
楚雨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她知道,在这个县衙里,行贿受贿早已成了潜规则,从县令到小吏,人人都沉溺其中,唯有他,始终坚守着底线。三年前她刚上任捕头时,就曾当众拒绝过一位富商的贿赂,坚持按律查办了富商的侄子,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县衙里的“异类”。
县令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面上不斥责,暗地里却把所有棘手难办、没有油水的案子都推给他;同僚们更是处处排挤他,吃饭不叫他,议事不通知他,甚至在他办案时故意拖后腿。
就像上次,城外农户的耕牛被偷,那是农户全家的生计,楚雨四处追查,好不容易查到线索,却发现偷牛贼是李正的远房亲戚。他本想依法抓捕,却被那胖捕快故意走漏风声,让偷牛贼跑了,最后还反咬一口,说楚雨办事不力。
再说那次王彧血洗红芳楼,县衙其实早就知道消息了,只是没人敢上----有人就提出去找常雨那死心眼来----打赢了,功是大家的,打输了----也当王彧为民除害了。但是楚雨当时恰好在办别的案子,赶到时关万已经驮着马准备带王彧离开了。
楚雨想去拦,关万横刀一立,一改往日那般,反倒透露出几分杀气,楚雨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却又仍想阻止关万,幸得当时楚雨的师傅及时赶到向关万求饶,关万只刀一横将楚雨拍晕了过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正收起银子,语气带着警告,
“楚捕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在这县衙里,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样一意孤行,迟早会栽跟头的。”
“李主簿,说的是,小雨想必是刚刚奔袭回来,有些戾气。”
一个消瘦的男人突然挡在楚雨面前,向李正赔着不是。
“有戾气就滚啊,朝我们发什么。”
李正怒目圆睁。
“李主播说的是,我这就带她走。”
说话间,那男人将自己的那份钱推到了李正跟前,拉着楚雨就要走。
“张穹,还是你懂事,就是你这个徒弟啊,多管管。”
李正贪婪的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抬都没抬头。
“是是是,主簿教训的是。”
楚雨着急的想说什么,可最后到了嘴边咽了下去,只急的满头大汗。
“楚捕头,既然你这么大义凛然,这刚好有个案子,不妨就由你主持吧。”
李正轻抚元宝。
“大人,楚雨哪有这本事!您就别开玩笑了。”
张穹说着就要拉楚雨走。
“有没有这本事,也要试了才知道啊。”
李正看着下面。
“楚雨她真的……”
“张捕头,你居然这么爱帮她说话,那就跟她一块去吧,也好帮帮她。”
张穹几乎愣住了。
“怎么,刚才逞英雄,真到这时候又不敢了?”
李正说着,伴随着几个同僚的哈哈大笑。
“我,我,我们去!”
楚雨义正言辞的挡在张琼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