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院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静夜中传得很远。前院的抄手游廊下开了灯,发出朦胧的光,映照着院中的石榴树和几盆晚菊,显得幽深而静谧。孔丽丽大概已经睡下了,整个院子听不到一点声息,只有正房堂屋里还亮着灯,那是老刀习惯晚睡的地方。
两人没有惊动旁人,轻手轻脚地穿过庭院,掀开堂屋的棉布门帘。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烟味和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很大,地面铺着青砖,靠北墙摆着一套厚重的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仿古字画。老刀惯常坐的那张太师椅子上。
老刀先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就着盆里还剩点温气的清水洗了把脸,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和脖子,仿佛要擦去一夜的疲惫和听到往事后的阴郁。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冷茶。他也没嫌弃,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两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烟。
陈洛则显得心事重重。他年轻,火气旺,但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墨蓝色的夜空,拳头无意识地握紧。
“坐吧,陈洛。”老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用火柴“嗤”地一声点燃一根烟,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缕青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灯光下缭绕升腾,将他布满皱纹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陈洛转过身,走到老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五爷爷的叙述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尤其是爷爷最后的惨状和那方神秘失踪的天官印。
过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老刀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一个老猎手在分析猎物的踪迹:
“陈洛,这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捋。”
桌上换了一壶新沏的浓茶,但谁也没有心思喝。老刀又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那来自旧日的寒意。
“老汉……”陈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天路上死的那个老头,临死前喊出‘天官赐福百无禁忌’……这难道……难道爷爷当年丢失的那方印……在几十年后,在承德的黑风口……出现了?”
这是目前唯一合乎逻辑,却也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推论!
老刀深吸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如鹰,他缓缓点头:“这是眼下最说得通的解释。你爷爷当年丢失了天官印,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恐怕极少。但印既然丢了,就有可能几经辗转,流落到任何地方,包括被其他土夫子所得,甚至……被带进了某座大墓里,作为镇器或陪葬。”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思维异常清晰:“今天死的这个湖南老头,是长沙的土夫子。他们这一派,活动范围主要在湘鄂一带,突然出现在河北承德,去碰一个叫黑风口的古墓,这本身就不寻常。除非……那座墓里,有极其吸引他们的东西,或者,他们得到了关于某件特定宝物的确切消息!”
陈洛接口道:“您是说……他们去黑风口,可能就是冲着‘天官印’去的?他们不知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印可能在那个墓里的线索?”
“极有可能!”老刀肯定道,“而且,从老头临死前的惨状和话语看,他们不仅没得手,反而触发了极其凶险的机关或者……中毒。‘都死了’……如果不止他一个,那说明他们整个团伙可能都栽了!他也没能活命!”
想到这里,两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一座能让一伙经验丰富的土夫子几乎全军覆没,并且死状如此诡异的古墓,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陈洛看向老刀,眼神中既有对家族往事的沉重,也有对未知险境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查清真相的决心。
老刀沉吟良久,做出了决断:“几件事,必须立刻办!”第一,明天早上让李刚(盗门出身,精通跟踪盯梢。老刀义子。)马绍(惊门出身,檀长化妆易容,语言天赋异禀。老刀义子。)化妆易容去南苑乡查找湖南长沙客租住的地方和人,千万小心,不能让警察知道,估计警察已经在南苑乡排查了。
“第二,明天上午,你就去公司,私下里问问易乾!他是承德猎户,对燕山山脉,特别是承德一带的地形熟悉。你问他,知不知道承德有个叫‘黑风口’的地方?”
“第三,”老刀目光凝重,“如果易乾知道,就带易乾回来,我要仔细问问黑风口的情况,并且地方不算太偏,我们就要尽快准备去一趟承德!”
老刀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说道:“搞清楚那方‘天官印’,是不是真的在黑风口那座墓里!如果真在,它和你陈家的渊源,就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这已经不单单是一桩古董生意,这是你们陈家的…………宿命!”
老刀停下来,让陈洛消化一下。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陈洛,你现在再把那老头临死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回想一遍。除了‘天官赐福百无禁忌’,他还有没有提到别的?哪怕是含糊不清的音节?”
陈洛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几个小时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老头的惨状、模糊的呓语、散落的玉器……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放。
“他……他好像……在说‘天官赐福百无禁忌’之后,还含糊地说了个‘咒’字……对!是‘咒’!好像是‘……咒……’或者‘……诅咒……’?”陈洛不太确定地回忆道。
“诅咒!”老刀眼中精光一闪,“这就对了!盗墓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规格极高的大墓,常常伴随着各种诡异的传说和诅咒。如果他们在黑风口撞上的,是一座有‘诅咒’传闻的大墓,那么‘都死了’和这老头诡异的中毒暴毙,就可能说得通了!”
“第二种可能,”老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光芒,“这方印的下落,或许本身就和承德黑风口的某座古墓有关!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屋里的温度似乎也降低了几分。陈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黑风口”和那座神秘的古墓,正透过几十年的时空,散发出冰冷的、不祥的气息。
“老汉,”陈洛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不管是为了查清爷爷当年的真相,找回天官印,还是弄明白今天这桩离奇命案背后的秘密,这个‘黑风口’,我们都得去探一探!”
老刀赞许地点点头:“没错。但绝不能莽撞。今天这事,警察已经插手,我们得更加小心。目前看来,警察的调查重点在南苑乡的落脚点和死者的身份上,暂时还不会扯到承德那么远。这给我们留出了窗口期。”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两件事:第一,黑风口在承德的具体位置。第二,尽可能了解那伙长沙土夫子在黑风口到底遇到了什么。我们需要一个对承德,特别是对山区地形非常熟悉的人。这就是你明天找易乾的原因。”
“明白!”陈洛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另外,”老刀补充道,语气严肃,“这几天,你和丽丽,还有公司里的人,一切照常。琉璃厂的生意照常,但都要加倍小心。我总觉得,这事没完。程万里虽然进去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尤其是你今天出现在南苑那个死亡现场,虽然处理得干净,但难保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万事谨慎为上!”
“您放心,我会注意的。”陈洛应道。经历了这么多风浪,他早已不是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老刀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丽丽今天受了惊吓,你多陪陪她。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洛起身,给老刀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又看了看炭火盆,添了两块炭,这才轻声道:“老汉,您也早点休息。”
老刀“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上的烟,显然还在深思。
陈洛轻手轻脚地退出堂屋,带上门。院子里月光如水,寒意袭人。他抬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夜空,几颗寒星闪烁不定。承德,黑风口,天官印,家族的宿怨,诡异的诅咒……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他笼罩过来。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沉重和决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向自己和孔丽丽居住的东厢房走去。新的征程,即将在黎明后开始。
黑夜四合,万籁俱寂。只有什刹海的湖面下,暗流涌动的声音,仿佛某种巨大事物苏醒前的低沉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