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两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前门饭店宽阔的庭院,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停在主楼前那颇具苏式风格的雨搭下。
车门打开,陈洛率先下车,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毛料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年轻的脸上刻意收敛了锋芒,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紧随其后的是老刀,他换上了一件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此刻波澜不惊,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老友茶叙。最后下车的是黑虎和六名精干的陈氏子弟,无声地散开在陈洛和老刀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庭院四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早有身着制服、手套雪白的侍者静候在鎏金的旋转玻璃门旁,见到来人,立刻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动作标准而无声。一行人穿过宽敞却略显空旷的大堂,脚下厚实的羊毛地毯完美地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窸窣。
贵宾厅那对沉重的、带着繁复雕花的木门被侍者缓缓推开,里面的景象如同舞台揭幕般呈现在眼前。
厅内空间比预想的还要宽敞,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条桌如同一个微型的擂台,置于厅堂中央。桌子两侧,各有十张高背深紫色丝绒靠椅,此刻已然座无虚席。
左侧,以司马玄为核心。他依旧穿着那件质地考究的绛红色唐装,在明亮灯光下,那红色显得愈发深沉而刺眼,仿佛一团凝固的血。他神色从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在那笑意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自信。在他的脚边,赫然立着一个银灰色的大号铝合金行李箱,冰冷金属外壳反射着顶灯的光,显得格外醒目。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名劲装男子,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进门的每一个人。坐在司马玄身边的十位见证人,形色各异,有西装革履、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人,也有穿着对襟褂衫、指尖盘着玉珠的老者,他们的眼神普遍带着一种精于算计的冷静,显然是司马家凭借其影响力请来的、或与司马家利益攸关的行内人物。
右侧,王长财已然在座,见到老刀和陈洛,他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目光交汇间传递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他身边坐着的十位老者,才是真正重量级的人物。他们大多是京城古玩行里活化石般的存在:有的须发皆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传统长衫,枯瘦的手指上戴着水头极足的翡翠戒指;有的戴着老式的金丝边眼镜,身着熨帖的旧式中山装,气质儒雅,目光却透着洞悉世事的清明;还有几位面色红润,穿着厚实的对襟棉袄,手里盘着已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核桃,眼神开阖间,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如同经验老到的猎鹰。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声交谈,一股无形的、由漫长岁月和无数珍玩沉淀下来的威压便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与对面阵营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气场对比。
老刀和陈洛面色平静地走到右侧空着的主位坐下。黑虎和两名最为机警的陈氏子弟无声地移至他们身后,如同沉默的磐石。陈洛将那个装着《历代帝王巡狩图》的紫檀木长盒,放在了红木桌靠近自己这一侧的桌面上。
随着他们的落座,厅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彻底平息。所有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压力,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山雨欲来前的极致紧绷感,连水晶吊灯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司马玄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微笑,优雅起身,对着老刀和陈洛方向,以及王长财邀请来的诸位泰斗,抱拳环揖,动作流畅而古意盎然,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厅:“何爷,陈老板,果然是信人,准时赴约。诸位京城古玩界的泰山北斗,前辈高人,今日能赏光莅临,见证此局,司马玄倍感荣幸。”礼数周到,言辞谦逊,几乎无可挑剔。
老刀亦缓缓起身,拱手还礼,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司马少主客气了。诸位前辈,各位朋友,今日能屈尊前来,是给我何某人薄面,也是给陈洛这个晚辈一个学习的机会,更是为了维护咱们古玩行里‘赌眼’的老规矩,不让它失了公允。何某人在此,先行谢过。”他这番话不卑不亢,直接将这场私人赌局拔高到了维护行业传统与规矩的层面,立意高远,顿时赢得了右侧不少老者的暗暗颔首,几位甚至抚须表示赞许。
司马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但笑容不变,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核心:“何爷高义。既然如此,闲话也就不再多叙。何爷,陈老板,三日之期已到,对于在下留下的那幅《历代帝王巡狩图》,不知二位,可已有论断?”他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如同出鞘的剑锋,直指老刀和陈洛。
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二人身上。
老刀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关于画作的问题,反而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司马玄脚边的箱子,平静地说道:“司马少主,既然是‘赌眼’,这‘赌资’总要亮亮相,让我们也开开眼,验明正身才好。”
司马玄嘴角微扬,似乎早有预料,朝身边的随从略一颔首。那随从立刻上前,双手提起那个沉重的铝合金行李箱,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利落地打开两侧卡扣,掀开箱盖——
唰!
箱内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砖块般结实的一叠叠百元大钞!那特有的青紫色调在灯光下泛着冷峻而诱人的光泽,崭新的纸币散发出淡淡的油墨气息。巨大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不少人,尤其是司马玄那边请来的一些见证人,呼吸都为之一窒。三百万现金堆叠在一起的压迫感,远非一张支票或一句空话所能比拟。
陈洛依言起身,走到桌前,目光冷静地扫过箱内的钞票,甚至还随手拿起一叠,熟练地捻动了一下边缘,确认无虞后,朝着老刀微微点头。随从见状,立刻合上箱盖,重新扣好,将箱子立放在桌脚旁。
陈洛走回己方,从黑虎手中接过一个普通的帆布包,从里面取出那两张承载着千年秘密的羊皮纸,平整地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向司马玄做了一个“请验看”的手势。
司马玄施施然走了过来,首先拿起第一张羊皮纸,入手那种古老皮革特有的柔韧与微凉让他眼神微动。他展开一看,发现竟是一片空白,不由得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但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羊皮,仿佛要看穿其背后隐藏的秘密。他放下第一张,又拿起第二张,上面字迹模糊,显然历经了漫长岁月。他目光快速扫过,并未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似乎对其内容并不陌生,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在确认这东西的“古旧”程度上。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将羊皮纸放回原处,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待司马玄坐定,老刀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对面,声音沉稳地开口道:“各位古玩界的前辈,各位在场的朋友!今日这场由司马家族司马少主,依江湖规矩设下的‘赌眼’之局,我承古斋,接下了!现在,我宣布,赌局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