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赶到彭城的,正是傅笙一行。
先前丁旿带着他,去往刘裕日常办公的书房。傅笙本有些忐忑,不敢打扰。丁旿却道,刘太尉素来厌烦文书尺牍,能有些新鲜玩意儿给他看,就当调剂情绪。
果然,当傅笙在刘裕面前展示那座被特殊改造过的粮囤,顿时引得刘裕哈哈大笑。他兴致盎然,连声吩咐,让傅笙再演示一次。
傅笙演示的时候,萧思话便已出面,去调取民伕上工的文档记录,找出这伙到处辛劳的贼。
待到申时前后,贼人身份确定,刘裕又兴冲冲手书一令,令傅笙去往彭城捉拿。
傅笙此前听萧思话大致介绍过太尉府十二曹的分工,知道若单说查案,那是小事,自己做便做了。但后继抓贼的事情,不是他该管。
可他向刘裕推辞任务,刘裕却恍若听而不闻。
傅笙没辙,接令便往彭城来。
果然便出了意外,竟有人抢在傅笙前头了。
傅笙身旁,赵怀朔笑道:“北府军家大业大,管事的大人物想来也多。反正咱们凭的是刘太尉钧命,怕得谁来?”
刘锋策马向前几步倾听片刻,回来皱眉道:“听前头响动,这帮人杀性很足啊。他们连审都不审,转眼功夫,怕不杀了二三十人?北府军中哪一路人马会这么办事的?这狠劲,我看比鲜卑人也不……”
“莫要胡言乱语。”傅笙摆了摆手。
昨日里,傅笙听褚威说过几乎同样的话。当时褚威跟着傅笙去往吕梁洪,见到驻守吕梁洪的晋军,也就是。那些将士甚是酷烈,杀了好些被怀疑与粮食失窃案件相关之人,又严刑拷打其余人等,惹得褚威看不下去。
那一次肆意杀戮的,是骠骑将军刘道怜的部下,这一次呢?
傅笙默然片刻,淡淡地道:“敢动军粮,本也是死罪。”
骑队里没人再言语,将士们按辔勒马,等待傅笙后继的命令。
傅笙和同伴们寥寥几句言语,都落在了黄头等人耳中。
先前那吐唾沫的官奴满头冷汗,向着黄头连打眼色,黄头见他这幅模样,只得用力将他拽到人丛里,唯恐被骑士们看见。
拽人衣袖的时候黄头才发觉,他自家也是两手冷汗淋漓。
这队人马数量不多,从骑只携短兵。乍看上去,为首数人也不似官奴们日常所见的将爷们,没那么凶神恶煞。但他们竟也是冲我们来的?也是来抓偷粮贼的?
怎就巧到这份上?
这会儿我们就在路旁,站在这群要来抓人或杀人的骑队旁边,这是不是太危险了点?这些人都是披着人皮的老虎,难道等着老虎扑过来?
官奴悄悄伸手,揪住黄头的胳臂,压低声音道:“快走!快走!趁这帮人还没注意到咱们!”
黄头按住同伴的手背,摇头道:“观者如堵,来不及了。”
果然官奴稍回头,就看到后面几条街巷里,都有人群涌出,好奇地冲着渎上里方向指指点点。
按说城里出了事,百姓必然逃散。黄头等人混入奔走人群,暂时脱身不难。
问题是,彭城这地方乃刘太尉桑梓所在。城里的许多居民都能拐弯抹角地找到与刘氏宗族的关系,其中又有许多宗族陆续投靠了北府,有族人担任着这样那样的官职。这些人腰杆硬,胆子大,真不怕出事。见着城里有人动武,第一反应不是逃散,居然是来看新鲜!
那么多人瞬间堵住了路,黄头等人又该怎么走?
况且他们被迁到彭城非止一年半载,替人奔走忙碌不下数百上千回,这城里认得他们的人太多了。
如今偷盗军粮事发,难道要指望那些人视而不见,为一群卑贱的官奴、一群贼遮掩?
这局面,随便乱动反而引人注目,最是危险。
反倒是站在原地不动,本身所在的位置贴近路边院落夹墙,外围又有那队骑兵稍阻视线……或许,能多挨些时候,能有点活命的机会!
“别动……都别动,就等在这里!”黄头咬着牙,低声道。
“这……”
“可是……”
好几名同伴下意识地反驳,但他们不敢大声说话,又习惯了听从黄头的话,说了半截,便真就站着不动,只尽量把身体往墙角蜷缩。
方才缩得妥贴,便见渎上里方向有个官奴打扮的人狂奔而出,身后几名士卒紧追不舍,在半道将其扑倒。
这官奴力气很大,挣扎着想要起身,士卒勉强将他按住,有人抽刀在手,猛搠两下。
官奴乱扭乱动,刀子没能致命,他痛呼惨叫,士卒充耳不闻。
后头有个军官疾步上前,拽住他的发髻往后拉扯。另外两名士卒在旁按住他的手脚,使这奴隶动弹不得。持刀的士卒横过短刀,沿着他的脖子狠狠划过,鲜血喷溅而出。
士卒这时仰头问道:“要脑袋么?”
军官厉声道:“上头说了,全都要死透!”
士卒便继续推动短刀,转了一圈,割下了这个官奴的头颅。
这死去的官奴,正是黄头等人的同伴,还是彼此扶持多年,交情很深的一个。
眼看他当街惨死,自黄头以下众人无不手脚颤抖,有人两眼圆瞪,有人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忍住了没有唤。
骑队里,傅笙注意到了身旁这队人的躁动。他自然而然地按住辔头,出言安抚:“不必惊慌。”
“是,是。”黄头勉强打起精神应和。他弯下腰去,只听到自己紧咬牙关的格格声。
傅笙的话语声,也传到了那名军官耳中。
军官猛抬头,便看到傅笙很安闲的样子,策马立在前头不远。
他立即丢开了无头的尸体,站了起来,脸上还很快堆起了惊喜的笑容:“这不是直兵曹的傅幢主么?足下怎么有暇来这里?”
这军官赫然便是傅笙去吕梁洪时,出面接待他的那位。
“想是我来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傅笙跃身下马。
军官正待言语,有个士卒从里坊内跑了出来,隔着老远便向那军官大喊:“周队主,为首那个叫黄头的贼,及其手下数人没找着。参军有令,立即封闭四门,调集人手全力搜拿,绝不容他们落到直兵曹的手里!”
军官向那士卒连连摆手,奈何这些士卒素日里横行惯了,从不知道什么叫顾忌,一通话说得又急又快。
这一来,有些事情便没法遮掩。
傅笙忍不住轻笑两声。
“周队主,骠骑将军所用之人,真的很有意思。”
周队主也笑了起来。他走到傅笙身前,伸脖颈往后看看:“你口中的骠骑将军所用之人,是我?还是躲在你马后的那几个贼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