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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用人(中)

晋末强梁 蟹的心 3427 2026-05-01 21:24

  作为刘太尉的家乡,彭城在建设上头,比许多江东的大城更用心,由泗水引入的护城河在暮色下波光粼粼。

  黄头带着几个伙伴过了护城河,迎面是雄伟的城门。城门上旗帜飘扬,士卒肃立四角,警惕瞭望。城门下,赶在关门前回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队,两侧有十几个挎着腰刀的城兵虎视眈眈,时不时揪出某个行人,加以仔细搜检。

  黄头一行人,普遍都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半数人大冬天还光着膀子,露出身上重重叠叠的瘢痕,还有几个人或者脸上纹了字,或者被割了鼻子。这等模样,明摆着是官奴,而且他们日常干苦力活儿,从城门出入的次数多了。城兵们和他们一来熟悉,二来知道他们身上榨不出半点油水,倒不会滋扰。

  黄头向为首的什长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伙伴们脱离了排队等待的人群,直接进城。

  穿过新建的瓮城,再过内城门,城里嘈杂热闹的声响便猛然入耳。

  彭城接近北方边境,早年是北人南逃的中转节点。近年来南下的北人渐少,但南方朝廷向此地注入的军事资源渐多,所以人口虽然见少,特定的几个里坊依旧繁荣。

  黄头等人从东城门进来,隔着一条街,就是彭城最大的市集。至少三十余家有名的商贾长驻在此,还有不少大晋军中、朝中的有力人士也派驻人手,在这里进行各种物资的调配。

  既然往来无白丁,此地便有富贵气象。集市外围的大街被专门拓宽过,足能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

  临街高楼里,时有锦衣华服之人醉醺醺的摇晃出来,登车策马。

  黄头的伙伴贪看楼上灯烛,忘了闪避驰来的华盖香车,亏得黄头猛拽,才免于被当街碾倒。

  “啊……呸!”伙伴转头看着车驾,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黄头用力打了下他的后脑:“你发什么疯!老实点!贴着路边走啊!”

  黄头很瘦,手臂细得能看出骨头,这一下拍打其实没多大力气。但他在这群人里威望甚高,那同伴顺着黄头的动作踉跄了下,便不敢再作怪。

  黄头是徐州莒城人士,父母早都死了。

  当年拓跋鲜卑破中山,慕容德率部南迁,横扫徐兖等地,莒城守将任安毫无招架之力,弃城逃跑。地方乡豪纷纷组织人手,保卫自家坞堡。黄头的父亲,一个豪族的家奴,辛劳了一辈子,临到危难时还要提刀为主家作战。

  慕容鲜卑不敌拓跋氏的铁骑,故而狼狈南下。但其再怎么狼狈,不是寻常乌合之众能敌。黄头的父亲转眼便遭屠戮,主家也被灭了满门。黄头则被没入官中,成了奴隶。

  当时黄头年纪还小,没有大名,只记得自己姓黄。负责管理官奴的吏员见他发质枯黄,便叫他黄头。

  鲜卑人每次战争之后,必定大掠人丁,将数以千计的奴隶纳入军队和官府的管辖。通常来说,他们会承担艰苦劳役,受到残酷折磨,很少有人能活过十年的。

  但黄头运气很好,因为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更聪明,还拥有一双巧手。某一次,一位燕国的官员征调官奴为他办事,一眼看中了正在编制竹箩的黄头。官员随口一句吩咐,黄头便从官奴,转变成了家奴。

  这位燕国的官员名叫张纲,时任尚书郎,以精通匠造著称。黄头跟着他,慢慢地学到了不少技巧,俨然成了张纲的得力助手。

  数年后,晋军北伐,围攻广固。燕主慕容超遣张纲乞师于姚兴,黄头作为仆役随行。但张纲从长安回返时,被晋军抓捕,不得不降。因他擅长匠作,随即为晋军主持建造多种攻城器械,在攻打广固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这等大规模的器械制造,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张纲本人固然殚精竭虑,许多制作工艺上的琐事,都是黄头出面忙前忙后,一一解决的。

  按说,凭借这等功劳,张纲在刘太尉帐下怎都能得个位置。到那时,黄头这等亲近仆役也鸡犬得道,说不定混个小官儿当当,亦未可知也。

  奈何张纲投降晋军后不久,曾被迫绕广固巡行,宣扬外无援军。引得燕主大怒,将张纲的老母和族人拉上城头,当众施加酷刑,尽数诛杀。张纲受此打击,没过多久就重病暴亡。

  这样一来,黄头的上头没了人,便重新成了官奴。

  后来刘太尉下令屠了广固,回到江东。留守晋军则将征伐燕国所获的人、财、物资陆续转至彭城。黄头也在其列。

  大晋的官奴,日子过得和大燕的官奴没啥区别,他连续数年苦不堪言。与他同来彭城的徐州同乡因为不堪劳役,死去了不少。

  去年洪灾引发了疫病,黄头染病将死,差点没命。那段时间以及后来继发的灾荒,导致彭城内外饿殍载道,都不用提了。

  这种局面,到今年有所变化。但这变化却不知是好还是坏。

  大晋的刘太尉决意出兵北伐河洛,无数军资从富庶的南方转运到彭城,再经由多条路线,充为大军所用。这是数万人乃至十万人规模的灭国之战,物资的规模如山如海。转运任务之庞杂、艰苦,超乎任何人的预料。

  彭城内外所有的壮丁,包括普通百姓、宗族奴客和官府的奴隶、乐属之流,全数被动员了起来,投入到这场大规模的劳役中。

  黄头有传自张纲的手艺,改造出的推车比旁人所用的更灵活,更能载重。故而起初看来,他与他身边的一群人完成任务的消耗较少,再怎么辛苦,总能熬下去。

  但后来大军云集北上,劳役始终不休,偏偏天气转寒,人的辛苦程度倍于之前,可上头发下来的粮食、赏赐,始终是那么点……可能因为官奴们辛苦惯了,体格的底子和忍耐力都不错,上头的大人物觉得可以尽情驱使吧。

  黄头亲眼看着身边不少同伴日趋形销骨立,而上头的任务一桩桩下达,从无休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或许有好些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可能这个冬天死去的人,会比以往更多。

  焦虑之下,他想到了自己从燕国头号匠作大师门下学来的手艺。利用随处可见的材料,他设计了一个特殊的手段,并在短时间内获得了此前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大批粮食。

  那些粮食被他和伙伴们藏在城里的某处废墟,凡是曾经见过这些粮食的人,最近都很亢奋,因为粮食就是命!有了粮食,这一冬天里,说不定有上百个本来该死的人能活!

  甚至有些人很干脆的表示,但凡能吃上几顿饱饭,就算没了命也心甘情愿。

  黄头却没这么激动。他甚至勒令同伴们忍着,不去吃用那些粮食。他告诉同伴们,得耐住性子等着。必须等到负责监管粮食的军队移防,注意到粮食被窃的吏员转而投入到其它无穷无尽的公务,这些粮食才是安全的。

  这会儿,黄头刚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打算回到城中奴坊歇息。

  所谓的奴坊,本来名叫渎上里。因为靠近的河沟被当作城中污水倾泄之地,日常臭气熏天,原本的居民早都搬走了,只有几个官署把下属的罪民、奴隶安置在此。

  因为劳作疲惫,大家走得磨磨蹭蹭,大半个时辰前就向码头上的官吏缴了令,这会儿才刚进彭城。眼瞅着渎上里近在眼前,道路后头忽有蹄声大作,震人心魄。

  众人停下话头,躲到街角觑看,见来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约莫三五十人。

  骑兵来得猛恶,沿途不管不顾地撞散人群,直往前去,激得一片鸡飞狗走。

  先前那个吐唾沫的官奴连连撇嘴,似乎又要吐唾沫以示不屑,一口唾沫尚在酝酿,只听两条街道以外,那队骑兵连声唿哨,又有军官厉声大喊,分派任务:

  “圈起来圈起来!四面围定了,休要走脱了偷粮食的贼!但有拒捕、逃亡的,格杀勿论!”

  偷粮食的贼?

  是谁?

  原来奴坊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弄手段取了粮食么?

  口含唾沫的官奴忽然明白了骑兵们要抓的是谁,他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黄头也觉头晕目眩。

  而渎上里方向,此时已有惨叫不断。这他娘的,哪里是在抓贼?不用去看就知道,那队骑兵直接下了死手,毫无顾忌地在杀人!坏事了坏事了!果然偷盗军粮是死罪,都得死!

  官奴们脸色惨白,两股颤栗。

  正慌乱间,众人身旁的道路上,又驰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骑士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看他神色,不似寻常军将那般强横,反倒凝重沉稳。

  见前头纷扰,骑士勒马而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看看。

  “那便是渎上里没错……奇怪,居然有人抢在我们前头?”骑士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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