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莹还是走出了办公室,感觉双脚像灌了铅。走廊的灯光在她眼中有些恍惚,达仁龙的威胁和局办的传唤像两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先来找木庆军,见到他在忙着写材料。他见到郭莹进来,就起身迎接,招呼她坐下,顺手给她接杯水,递给她。
“谢谢!”郭莹有气无力地说道。
“情绪不高。又遇到什么难事?我能知道吗?”木庆军关心地问道。
“没事。好长时间没有与你交流了,过来看看。”郭莹不想让木庆军也牵涉其中,只说想和他聊天。
“噢,好吧。”木庆军显然知道她有心事,不想麻烦自己。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他主动说道:“小郭,看你眉头紧锁,是遇到‘泼皮’讲不通道理了?我年轻时见过一个更不讲理的解法,你想听听吗?”
郭莹才缓和下来,喝口水,说道:“你这么严肃的人,能讲出什么好笑的事情?”她是不信。
“呵呵!你听了,看看效果再说。”木庆军很是自信。
“首先声明,这是个真事。可不是我瞎编,故意损害对方的名誉。”木庆军卖了关子。
“哦,是真事?那倒要听听。”郭莹的兴趣终于提起来,热切望着木庆军,也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你也知道,我和你师兄是95年一起分到研究所的。我们那批学生共有16人,男生基本上都是单身汉。”木庆军回忆着往事。
郭莹是知道这个的情况的,点点头。
“96年又分配过来几个,其中有位女生比较特别。”木庆军强调道。
“多特别?”
“呵呵!用假小子来描述都不过分。”
“这有什么,现在不男不女才是时尚。”郭莹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是1996年!”木庆军强调道,“她不光留着平头,而且走路、穿着、打扮都与男生类似。关键她还有强大的家庭背景。”
“大人物家的孩子?”
“具体是什么段位,我不知道。我看她的档案上写的是师范毕业。”
“师范毕业也能进你们研究所?这确实需要强大的关系。”
“呵呵!她顺利地被分配到应化室,也住在单身职工楼。”
“你们是一栋楼。”
“对,她在一楼住个单间。”
“领导照顾她,给她个单间。我记得师兄在二楼,是个套间,里面住了6人。”
“没错。这个故事就与你师兄的室友有关系。”
“快说!”木庆军一说起故事与师兄的室友有关,马上认为故事可能也牵涉到师兄,只是没有听他说起过,好奇心膨胀,督促木庆军加快进度。
“急什么?要交待清楚背景,才能真正理解笑话的笑点在哪里。”
“别啰嗦,赶快入题。”
“呵呵!你真是急性子。”木庆军不紧不慢地喝着水。
“你是故意的。”
“呵呵!前面不是说过我们那批人当中大部分都是单身汉吗?其中就有一位你师兄的室友觉得这个女孩顺眼,想与她交往。”
“真是特别。”郭莹看不上假小子,也嫌弃师兄室友的眼光。
“他就给这位女生写了一封求爱信。先声明,不是我们打听的,这是那位女生宣布的。”
“那她肯定高兴,终于有人追她了。”郭莹觉得这样的女生,能找到伴侣就不错了。
“不,你想错了。”木庆军马上否定了郭莹的观点。
“噢,还真是奇葩。”
“她打开宿舍的门,在室内地上捡到一封信。显然,这封信是别人通过门缝塞进来的。她拆开一看是一封求爱信。具体内容我也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外呼你侬我侬。”
“呵呵!不知道。只知道,她读完信,左手拿着信,右手拿着菜刀,冲向了你师兄的房间。”
“哈哈!真是出乎意料啊!”郭莹想到当时滑稽的一幕,终于笑出声来。
“怎么样?好笑吧?”
郭莹擦着笑出的眼泪,问道:“后来呢?”
“当时正是中午,你师兄的那个室友一见事主找他来拼命,吓得赶紧关上门,躲进了里间。”
“这也太怂了,显然他的情意不是真的。”郭莹看不起这个男人。
“呵呵!那女生拿着刀,高声在门口叫骂。说是那位男生戏弄她,扬言要与他拼命。”
“后来呢?”
“后来,女生见无人出来应战,也骂累了,就‘咣’的一声,在门上砍了一刀,警告对方后就回去了。”
“真砍啊!”
“真砍。我们每次去你师兄房间,见到那个男生就问‘那个刀痕怎么不见了?’”
“你也够损的。还嫌人家受伤不够。”
“呵呵!你先别打断我。”木庆军请郭莹再耐心点。
“原来这位男生从此苦练书画、装裱,用一幅字将那个刀痕遮住了。”
“后来,工会看他是个人才,就抽他到工会帮忙,成了工会干事。”
“女生经此一事,再也没有男生敢接近她。转正后,就调回内地了。”
“她家里人还是很关心她的。”郭莹觉得那位女生的家人,始终牵挂着她,希望她能过得好点。
“是啊!她这么做,蠢吗?蠢。但有效吗?极其有效。她用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无法误解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双方互动的‘底线’和‘代价’。从那以后,整个单身楼的‘潜在规则’里都加了一条:‘别去惹那个会砍门的’。她虽然走了,但这条规则留下了。”木庆军意味深长地说道。
“木主任,我好像明白了。”郭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闪烁着分析的光,“那个女孩做的,是在沟通完全失效、常规手段无效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极限的风险公示。她不是在发泄情绪,她是在用最昂贵的‘菜刀’和‘门板’,向整个环境广播:‘越过我的线,代价你将无法承受。’”
木庆军赞许地点点头:“话糙理不糙。那你说,她这招的核心是什么?”
郭莹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暴力,是‘确定性’。她消除了所有模糊空间,让试探者失去了‘侥幸心理’。”
郭莹心情好了不少,站起来与木庆军告别。
“我不能去‘砍人’,也不能‘砍门’。”郭莹语速加快,思绪飞转,“但我可以‘砍’掉他们所有的模糊操作空间和侥幸心理。”
“达仁龙们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信息不对称,是规则可以被扭曲、被利用的灰色地带,是他们认为我们不敢或不懂把事情闹大、按最严格的规矩来。”
“那我的‘菜刀’是什么?”她自问自答,目光灼灼,“是公开、透明、且无可指摘的绝对合规。是邀请比他们能量层级更高、更讲规矩的权威,来作为这场游戏的裁判。”
想到这里,郭莹不再绝望,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冷静。她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接通后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果断与力度:“帮我约车都市最好的商业律师事务所,擅长企业合规与反并购的。对,就现在。另外,以我的名义,向局办提交一份正式请示,内容是‘关于恳请上级纪委派驻工作组,指导雄鹰公司上市前合规审查的申请’。既然要玩,我们就玩得更大、更规范一点。”她要挥出的第一刀,必须既在规则之内,又出乎对手意料。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暗,但她心中一片光明。
女孩砍在门上的一刀,留下了警告的痕迹。而她郭莹,要挥出的这一刀,将直接砍在灰色地带的生存土壤上。她要逼所有人,包括那些躲在暗处的对手,都回到阳光下的规则里来比赛。
这很冒险,可能激怒对方。但就像那个女孩一样,当温和的拒绝无效时,你需要用一种对方唯一能听懂的语言——让对方清楚认知到“代价”的语言——来重新划定边界。
大战序幕,由她主动拉开。而这,或许才是守护“雄鹰”最正确,也最英雄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