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独断
“鬼?”
陆秀夫的身躯在大宋摇曳的烛火中僵硬了片刻,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并未将这视为某种神启,而是当作了七岁孩童在极度惊恐下的呓语。
“官家是累了,受了惊吓。”陆秀夫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像长辈一样抚摸赵昺的头顶,但手伸到半空,又碍于君臣大防,硬生生地缩了回去,改为深深的一揖,“太祖皇帝早已仙去三百载,英灵庇佑大宋不假,但所谓鬼神之说……定是这海上风浪太急,官家梦魇了。”
赵昺——李易,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老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
宋代的士大夫,尤其是陆秀夫这种理学名臣,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虽然他们敬天法祖,但要让他们因为一个七岁孩子的“梦话”就改变既定的军事战略,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陆秀夫眼里,赵昺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教育的符号,而不是一个决策者。
“也许吧。”赵昺收回了看向舱外怒海的目光,重新坐回那张宽大得有些滑稽的龙椅上。他没有继续争辩,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手中没有筹码。
争辩需要资格,而七岁的傀儡皇帝,没有资格。
“朕饿了。”赵昺淡淡地说道,声音恢复了孩童的软糯,但眼神依旧清明,“陆相公退下吧,朕想歇息了。”
陆秀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慰几句,或者讲几句圣贤道理来安抚小皇帝的“梦魇”,但看到赵昺那张疲惫苍白的小脸,终究是不忍心。
“微臣告退。明日卯时,张枢密使将来向官家奏报行军方略,请官家早些安歇。”
陆秀夫退了出去,舱门合上的瞬间,将被隔绝的风雨声又关在了门外。
赵昺瘫软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明日卯时。张世杰。
那个真正掌握着南宋最后一点骨血的男人,那个固执、强硬、迷信阵地战,最终带着二十万人走向毁灭的枢密使。
如果在陆秀夫这里碰了钉子,那么在张世杰那里,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铜墙铁壁。
……
次日,卯时。
海上的清晨没有鸡鸣,只有单调而枯燥的海浪拍击声。天色是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在海面上,仿佛随时会压断这支残破舰队的桅杆。
“龙舟”的主舱被临时布置成了垂拱殿的模样。
所谓的“大殿”,不过是拆除了几面隔断板的宽大舱室。几块略显陈旧的织锦地毯铺在受潮发黑的木板上,试图营造出皇家的威仪。那一尊象征皇权的香炉里,燃着的不是名贵的沉香,而是带着一丝呛鼻烟火气的松枝。
赵昺端坐在御座之上。为了掩盖七岁孩童的瘦弱,宫女特意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垫,好让他能坐得直一些。
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稚嫩的脖颈被沉重的冠冕压得有些酸痛,但他必须忍着。从今天起,这身行头就是他的战甲,也是他的牢笼。
下方,稀稀拉拉地站着二十几名官员。
李易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他们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官袍,有的面黄肌瘦、站立不稳,有的眼神闪烁、惶惶不可终日。这就是南宋最后的朝廷班底——一群在陆地上失去了所有根基,只能像浮萍一样漂在海上的读书人。
“越国公、枢密使张世杰觐见——”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喏,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陡然涌入舱内。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一个身材魁梧、身披铁甲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像文官那样躬身碎步,而是带着一股长期在军旅中养成的跋扈与粗砺。
张世杰。
李易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历史上的争议人物。
即使是在史书中,张世杰也是一个复杂的符号。他忠诚,散尽家财招兵买马;他勇猛,转战千里未尝言降。但他同时也刚愎自用、战略短视,在焦山之战中葬送了南宋长江防线的主力,如今又将把最后的希望带入崖山的绝地。
眼前的张世杰,约莫五六十岁,鬓发斑白,满脸风霜。他的铠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创,暗红色的披风像是被血水浸泡过无数次后干涸的颜色。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熏香,也不是海腥,而是铁锈、汗水和陈旧血迹混合在一起的,令人胆寒的味道。那是杀人的味道。
“臣,张世杰,叩见官家。”
张世杰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地上。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让在场的文官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这个流亡朝廷里,笔杆子已经彻底输给了枪杆子。张世杰手里的兵,就是所有人的胆。
“张卿平身。”赵昺抬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张世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周围萎靡不振的文官,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哼。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双手呈上。
“官家,陆丞相。如今北风已起,元贼张弘范部步步紧逼。潮州已失,雷州告急。这海面之上,风浪无常,若是再漂泊下去,不等鞑子杀来,我军粮草淡水便要耗尽。”
张世杰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船舱嗡嗡作响。
“臣已探明,新会之南,有奇石突入海中,其势如汤匙,名曰‘崖山’。此地东有崖山,西有汤瓶山,两山对峙,势如天门,其内港阔水深,可藏千舟。”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点,仿佛钉下了一颗钉子。
“臣意已决,全军即日开拔,进驻崖山!在此修筑行宫,连舟为寨,据险而守!待元贼水师疲敝,再与之决一死战!”
果然。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没有丝毫偏差。
赵昺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御座的扶手。
张世杰的战略逻辑典型的“结硬寨、打呆仗”。这种战术在陆地上或许可行,但在海上,尤其是在面对拥有极强机动性和火炮优势的元军时,这就是自寻死路。
崖山是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易被封锁。一旦两山之间的出海口被堵住,里面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枢密使……”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左司谏苏刘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崖山虽险,却是孤悬海隅。若元军断我粮道,绝我汲水之路,奈何?”
赵昺心中一动,没想到这朝堂上还是有明白人的。苏刘义提到的,正是历史上崖山之败的致命死穴——水源。
张世杰猛地转头,目光森冷地盯着苏刘义,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猛虎。
“苏大人是在教本帅打仗?”
苏刘义脸色一白,嗫嚅道:“下官不敢,只是……只是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这死地若是无水……”
“荒谬!”张世杰大手一挥,打断了苏刘义的话,“崖山背靠大陆,山上有泉,怎会无水?再者,我军有一千艘战船,元贼水师不过百余艘,纵使他们封锁海口,我军突围取水又有何难?”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群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尔等文臣,只知之乎者也,岂知兵凶战危?如今军心浮动,逃兵日增。若不寻一处险要之地安顿下来,以此为基,这二十万人心就散了!心散了,大宋就真的亡了!”
“这……”苏刘义被怼得哑口无言,求助似地看向陆秀夫。
陆秀夫眉头紧锁。他其实也觉得去崖山有些冒险,但张世杰说得没错——军心快散了。一直在海上漂泊,士兵们晕船、呕吐、思乡、绝望,每天都有人跳海自尽或乘小艇逃跑。如果不尽快找个落脚点,这支队伍自己就会崩溃。
“张枢密言之有理。”陆秀夫最终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安顿下来,整顿兵马,确实是当务之急。”
大局已定。
张世杰脸上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傲然。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赵昺草草一拱手:
“既如此,请官家下旨,全军转向,目标崖山!”
这不是请求,这是通知。
赵昺看着下方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愤怒吗?
当然愤怒。身为穿越者,明知前面是悬崖,却被人硬拖着往下跳,这种无力感足以让人发疯。
但李易很快冷静了下来。
硬顶是不行的。张世杰手里有兵,如果现在翻脸,这莽夫甚至可能以此为由清洗朝堂。要想改变局面,必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防线。
“张卿。”
稚嫩的童音在肃杀的船舱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张世杰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官家还有何吩咐?”
赵昺从御座上慢慢站了起来。他只有七岁,站起来还没张世杰跪着高,但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朕听陆相公说,张卿是世间罕有的猛将,当年在焦山,铁锁横江,杀得鞑子闻风丧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张世杰脸色稍缓,略带自得地捋了捋胡须:“那是臣分内之事。”
“朕不懂打仗。”赵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而困惑的表情,“但朕昨夜梦见太祖皇帝,他老人家给朕讲了个故事。”
又是太祖?
陆秀夫心里咯噔一下。
张世杰则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梦?妇人之见。
“太祖说,当年他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靠的不是城池有多坚固,而是兄弟们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赵昺的声音清脆,回荡在大殿里,“太祖还问了朕一个问题。”
赵昺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张世杰的眼睛。
“他说,如果有一日,家里的水缸被恶邻居砸了,你是该躲进屋里把门钉死,还是该先去河边打满一缸水,藏在地窖里?”
张世杰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市井小民的鸡毛蒜皮?
“官家此言何意?”张世杰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朕想了想,若是躲进屋里,门钉死了,虽然恶邻居进不来,但朕也会渴死。所以朕告诉太祖,朕要先把所有的桶都装满水,哪怕屋里放不下,也要把澡盆、瓦罐都装满。”
说完,赵昺眨了眨眼,一脸纯真地看着张世杰:
“张卿,朕听说崖山是个好地方。但朕怕渴。既然要去,张卿能不能答应朕,把咱们船上所有的空桶、空罐子,都装满淡水?还有,到了崖山,能不能先别急着修宫殿,先给朕挖几口井?朕不想像梦里那样,喝海里的咸水。”
张世杰眉头紧锁。他本能地想反驳这是小题大做,崖山怎么可能没水?
但看着小皇帝那双清澈却又似乎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又觉得这要求似乎也不过分。毕竟只是多带点水,多挖几口井,又不是让他撤军。
如果这点小要求都拒绝,反倒显得他这个权臣欺凌幼主,不近人情。
“……臣,遵旨。”张世杰瓮声瓮气地应道,心里却在嘀咕:这小官家,怎么跟个守财奴似的,盯着点水不放?
“还有,”赵昺趁热打铁,“朕听说张卿治军严明。这连环船既然要进港,能不能……别锁得那么死?朕在宫里玩火,都知道连在一起的柴火烧得最快。太祖也说,留个后门,方便跑路,不丢人。”
轰!
这一次,张世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淡水的事是小事,但连环船是他的核心战术!铁索连舟,如履平地,这是为了对抗元军的火炮和风浪,更是为了防止士兵逃跑!
“官家!”张世杰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连环舟乃是破敌良策!若不连舟,遇大风浪则船翻人亡!且军心不稳,若不锁死,恐有宵小之徒临阵脱逃!此乃军国大事,非儿戏可比!太祖……太祖若在天有灵,也当知臣的一片苦心!”
他直接搬出了“军国大事”,实际上就是告诉赵昺:闭嘴,你不懂。
赵昺心中一冷。
果然,触碰到核心兵权和战术部署,这头倔驴就尥蹶子了。
但他也没有指望一次就能成功。
只要张世杰答应了储水,这颗钉子就算埋下了。至于连环船……还有九个月,他有的是办法让那铁索断开。
“张卿莫恼。”赵昺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缩了缩脖子,“朕只是随口一说。既然张卿说是良策,那定然是良策。朕……朕信你。”
这句示弱般的“朕信你”,让张世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刚才对一个七岁孩子发火,确实有些失态。
“臣……谢官家信任。”张世杰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臣这便去安排开拔事宜。至于淡水之事,臣会让后勤司多备一些。”
“那就有劳张卿了。”
张世杰行礼告退。依然是大步流星,依然是甲叶铿锵。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赵昺脸上的惊惶与天真瞬间消失不见。他靠在龙椅上,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和这种手握重兵、刚愎自用的军阀打交道,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官家……”陆秀夫在一旁欲言又止。他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有些古怪,但官家最后那句“朕信你”,倒是颇有明君用人不疑的风范,让他甚感欣慰。
“陆相公。”赵昺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疲惫与寒光。
“臣在。”
“你说,这大宋的江山,究竟是朕的,还是他张世杰的?”
陆秀夫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下:“官家慎言!张枢密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啊!”
“赤胆忠心……”赵昺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忠心。只是有时候,忠臣比奸臣更可怕。因为奸臣还要脸,还要利,而忠臣……只要名。”
张世杰要的是“死守社稷”的千古忠名,哪怕这代价是二十万人的性命和华夏文明的断层。
赵昺睁开眼,看向舱顶摇晃的横梁。
第一步,虽然微小,但总算是迈出去了。
张世杰答应了储水。
而在未来的几个月里,这多出来的几千桶淡水,或许就是撬动整个崖山死局的第一个支点。
“摆驾。”赵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宽大的龙袍,“朕要去看看那些船。看看那些……没资格上龙舟的人。”
他要离开这个虚假的朝堂,去接触真正的底层。
因为只有那里,才藏着能对抗张世杰、对抗元军的真正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