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朝
海风带着湿热的咸腥味,像一条无形的湿毛巾,死死捂住了赵昺的口鼻。
站在这一艘被尊称为“龙舟”的巨型海船甲板上,李易——此刻的赵昺,终于看清了所谓“大宋行朝”的真面目。
没有想象中旌旗蔽日、樯橹连云的壮阔。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难民营。
目光所及,海面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有原本作为商用的尖底福船,有临时征调的平底沙船,甚至还有不少原本用于内河航运的乌篷小艇。它们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羊群,在波涛中互相碰撞、挤压。
为了防止风浪冲散船队,也是为了在那所谓的“御敌”时能连成一片,许多船只之间用粗大的铁索和缆绳硬生生地连在了一起。
赵昺的瞳孔微微一缩。
连环船。
这是取死之道。
在缺乏制海权、且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下,将船只锁死,等于放弃了机动性。一旦遭遇火攻,或者被切断水源封锁在海湾内,这二十万军民就是瓮中之鳖。
而在历史上,张世杰正是用这种呆板的战术,在崖山配合元军完成了对南宋的最后一击。
“官家,风大浪急,龙体初愈,不宜久立。”
身后传来陆秀夫低沉的声音。紧接着,一件带着淡淡霉味的披风轻轻落在了赵昺瘦削的肩头。
赵昺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近处的一艘战船。那船舷上站着的士兵,身上的号衣早已破烂板结,手中的长枪锈迹斑斑。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麻木、饥饿与绝望的空洞。
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一群等着送葬的苦力。
“陆相公。”赵昺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
“臣在。”
“我们现在有多少船?多少人?”
陆秀夫微微一怔。往日里,这位七岁的小官家只会问“何时靠岸”或“何时用膳”,从未问过这种关于军备的具体数字。但他还是躬身答道:
“回禀官家,行朝现有大小海船一千余艘,随行军民、百官、宫眷及义士,共计二十余万众。”
二十万。
赵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其中的水分。这二十万人里,真正能战的士兵不到两万。剩下的十八万,全是文弱书生、后宫嫔妃、太监宫女、以及拖家带口的流亡百姓。
对于一支流亡舰队来说,这十八万人不是资源,是沉重的、足以压垮一切的后勤黑洞。
“粮草呢?”赵昺又问。
这一次,陆秀夫沉默了更久。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这位大宋丞相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与痛楚。
“……张枢密使(张世杰)已派人去往雷州、琼州等地筹措,必不会让官家受饿。”
避重就轻。
那就是没粮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赵昺身子晃了晃。七岁的身体终究太虚弱,低血糖的反应让他眼前金星乱冒。
“官家!”陆秀夫大惊失色,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皇帝,“快!传膳!送官家回舱!”
……
一炷香后。
赵昺坐在那张雕工精美却漆色斑驳的红木圆桌前,看着摆在面前的“御膳”。
一碗糙米饭,颜色泛黄,夹杂着些许谷壳。
一碟腌制的咸菜,黑乎乎的辨不清原材。
还有一小碗清汤,上面漂浮着几片可怜的菜叶,连一点油花都看不见。
这就是皇帝的晚餐。
周遭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在这流亡途中,即便是这也已是极为难得的“精粮”,下层的士兵和百姓恐怕连这也吃不上。
赵昺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像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哭闹着要吃肉。他拿起象牙筷子,虽然手腕有些无力,但依然动作标准地夹起一口糙米饭,送入嘴中。
硬。涩。带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味。
咀嚼起来像是在嚼沙砾,磨得娇嫩的牙龈生疼。
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每一粒米都是碳水化合物,都是这具幼小身体活下去的燃料。在生存面前,口感毫无意义。
看到这一幕,站在一旁的陆秀夫眼眶瞬间红了。这位在朝堂上面对元军劝降书都能面不改色大骂回去的铁汉,此刻却因为小皇帝安静吃饭的样子,哽咽失声。
“臣……无能!令官家受此大苦!”
陆秀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痛哭流涕,“先帝啊!臣有罪!”
赵昺停下筷子,静静地看着痛哭的陆秀夫。
如果是以前的赵昺,此刻大概会吓得跟着一起哭,或者茫然不知所措。
但现在的身体里,是李易。
他看着陆秀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陆秀夫是忠臣吗?毫无疑问,千古忠烈。
但他是个合格的战时宰相吗?
绝对不是。
只会磕头、只会痛哭、只会用道德自我感动,却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这就是南宋末年士大夫阶层的通病。他们把“殉国”当成了一种崇高的美学,却忘了“救国”才是政治家的本职。
哭有什么用?
眼泪能变成粮食吗?能变成杀退元军的火药吗?
“陆相公。”
赵昺咽下口中干涩的饭粒,放下了筷子。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让舱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起来吧。”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沉稳。
陆秀夫抬起头,满脸泪痕,怔怔地看着小皇帝。
“朕听闻,张弘范的大军已经过了潮州。”赵昺不想再听那些无用的告罪,直接切入了正题。
陆秀夫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官家从何处听闻此等……此等流言?张世杰枢密使定能将其阻挡在……”
“挡不住的。”赵昺打断了他。
他从龙椅上跳下来,因为个子太矮,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他此刻的气场。
他背着手,走到那张挂在舱壁上的《舆地盘》(地图)前。
那是一张旧式的山水地图,画风写意,完全没有现代地图的精准坐标,但在李易这个历史专家的眼里,它就是一盘残酷的棋局。
他伸出细小的手指,费力地踮起脚尖,指向了地图最南端的一个点。
“我们现在是在新会洋面,对吗?”
陆秀夫下意识地点头,心中惊涛骇浪:官家只有七岁,素来只读圣贤书,何时懂得了看舆图?
赵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一个如同死胡同般的海湾。
“张世杰是不是打算把行朝安顿在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两个字上——
崖山。
陆秀夫心头巨震,瞪大了眼睛:“官家……张枢密使确有此意。崖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背靠大陆,可……”
“那是死地。”
赵昺转过身,背对着昏暗的烛火,那张稚嫩的脸庞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双眼亮得吓人。
“进则无路,退则被堵。一旦元军封锁海口,断我水源,切断樵采,我二十万军民,不需厮杀,渴也渴死了。”
死寂。
整个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秀夫张大了嘴巴,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这些话,若是从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口中说出,尚可理解。但从一个七岁的、刚刚登基三天的孩子口中说出,这简直是……
妖孽?
还是……天授?
“官家……”陆秀夫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谁教您的?”
赵昺看着这位忠心耿耿却又迂腐透顶的宰相,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妖孽,否则会被当成夺舍的妖邪烧死。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伪装了。
“昨夜梦中,”赵昺指了指头顶的横梁,撒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最无法被证伪的谎,“太祖皇帝来看朕了。”
陆秀夫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而敬畏。
“太祖……太祖说了什么?”
赵昺转过身,目光穿透舱门,望向外面漆黑咆哮的大海。
“太祖说,大宋不该亡在朕的手里。”
“他还说,让朕不要去崖山。那里,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