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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浮城众生

重生帝昺:再造大宋 杭紫西 5435 2025-12-20 12:09

  离开龙舟主舱的那一刻,赵昺仿佛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沼。

  虽然他依然身处被称作“水上行宫”的核心区域,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却比刚才在朝堂上面对张世杰时更加强烈。

  “官家,慢些,慢些……”

  贴身太监王德润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昺。这位老太监的手微微发抖,显然对小皇帝这种“体察民情”的突发奇想感到惊恐万分。在他看来,官家大病初愈,最该做的是在锦榻上养着,而不是跑到这肮脏透顶的甲板上来吹风。

  赵昺推开了王德润的手,坚持自己走。

  七岁的身体重心不稳,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但他必须走。他需要用双脚去丈量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用鼻子去嗅一嗅死亡的气息究竟离得有多近。

  走出龙舟高耸的楼阁,通过一道宽阔的红木跳板,赵昺来到了紧邻的一艘护卫舰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龙舟是金玉其外,那么这艘护卫舰就是败絮其中。

  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不仅仅是身穿号衣的士兵,更多的是随军的家眷、流亡的士子、甚至是负责做饭洗衣的杂役。

  为了在海上长期生存,船舷两侧搭建起了各种临时的窝棚。湿漉漉的衣服、发黑的绷带、甚至还有看不出颜色的咸鱼,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挂在缆绳上,像是一面面投降的白旗,在灰暗的海风中无力地招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汗臭、脚臭、排泄物的骚味,以及海鲜腐烂的腥气。

  “这……这就是大宋的禁军?”

  赵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角落里几个正在抓虱子的士兵。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手中的长枪随意地丢在满是污水的甲板上,枪头早已锈迹斑斑。

  “回……回官家,”王德润掏出手帕,试图帮赵昺掩住口鼻,声音尴尬,“这艘船是……是殿前司的左护军,算是……算是精锐了。”

  这还是精锐?

  赵昺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是精锐都这副德行,那外围那些普通民船上的义军,恐怕连乞丐都不如。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

  赵昺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只见在连接两艘船的铁索旁,一个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正指着一个端着木盆的士兵破口大骂。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本官乃是礼部员外郎,你这粗鄙武夫,竟敢将脏水泼到本官的袍子上?这可是先帝御赐的蜀锦!你长了几个脑袋?”

  那文士满脸通红,唾沫横飞。在他对面,那个士兵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木盆,满脸的憋屈与愤懑。那士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未愈合的刀疤,显然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士兵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船身晃得厉害,小的脚滑了……”

  “脚滑?我看你是心怀不轨!你们这些丘八,平日里就知道吃拿卡要,如今到了海上,更是没了王法!”文士越骂越起劲,似乎要把这一路流亡的怨气都撒在这个小兵身上,“来人!把这个不知尊卑的东西给我拿下!打他二十军棍!”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士兵,也有文士。

  士兵们握紧了拳头,眼神凶狠;文士们则指指点点,一脸的鄙夷。

  两拨人泾渭分明,像是一桶火药和一根火柴,只要再有一点火星,就会瞬间炸开。

  这就是南宋末年的现状。

  文贵武贱的传统,哪怕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依然像是一道该死的诅咒,死死勒住这个国家的咽喉。

  那个士兵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大人!俺在前面杀鞑子流血,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你这一身袍子,够俺全家吃三年!脏了就脏了,凭什么打俺?”

  “反了!反了!”文士气得浑身发抖,“你敢顶嘴?这是造反!”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几个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住手。”

  一声稚嫩却清冷的断喝,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小小身影,背着手站在不远处。海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官……官家?”

  那个礼部员外郎愣了一下,随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拜声参差不齐,有人惊恐,有人麻木,还有人——比如那个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赵昺没有理会那个磕头如捣蒜的文官,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士兵面前。

  王德润吓得魂飞魄散,想去拉,却被赵昺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昺低头,看着士兵手里那个木盆。

  盆里不是洗脚水,也不是泔水。

  那是半盆浑浊的汤,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野菜,还有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馍馍。

  “这就是你们吃的?”赵昺问。

  士兵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不敢抬头:“回……回官家,是。”

  “抬起头来。”

  士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道刀疤在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你叫什么名字?”赵昺问。

  “小的……小的叫刘三。张枢密麾下,左护军步卒。”

  赵昺伸出手。

  那只养尊处优、白皙细嫩的小手,直接伸进了那个油腻腻的木盆里,抓起了一个黑面馍馍。

  全场死寂。

  礼部员外郎瞪大了眼珠子,仿佛看见了鬼。王德润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差点昏过去。

  “官家!不可啊!脏!那是下贱东西……”

  赵昺充耳不闻。他把那个馍馍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馊味。还有海水的咸湿味。

  这是掺了海水的面粉做的,为了省盐,也为了省淡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硬。

  简直像是在咬一块风干的牛皮。牙龈传来剧痛,粗糙的谷壳划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赵昺费力地咀嚼着,腮帮子鼓起,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官家!!”王德润扑上来,哭天抢地,“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啊!这会吃坏龙体的!”

  赵昺推开王德润,抹了抹嘴角。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士兵刘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面如土色的礼部员外郎。

  “这馍馍,很难吃。”赵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又硬,又馊,还硌牙。”

  他举起手中剩下的大半个馍馍,目光扫过甲板上所有的士兵。

  “朕刚才在想,朕在龙舟上吃着糙米饭,觉得难以下咽。可朕没想到,替朕守着这最后一道防线的将士们,吃的竟然是这个。”

  士兵们的头垂得更低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赵昺转过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文官。

  “你是礼部员外郎?”

  “臣……臣是……”文官浑身哆嗦,汗如雨下。

  “你刚才说,他弄脏了你的蜀锦袍子,是有辱斯文?”赵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臣……臣知罪……”

  “你知什么罪?”赵昺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袍子是先帝御赐的,金贵得很。但你忘了一件事。”

  赵昺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逼视着跪在地上的成年人。

  “如果没有刘三手里这把生锈的刀,没有他咽下去的这块馊馍馍,张弘范的骑兵早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了!到时候,你的血染红了这件蜀锦,那才叫真正的‘有辱斯文’!”

  文官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从今天起,”赵昺环视四周,稚嫩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行朝之内,只有大宋子民,没有文贵武贱!谁再敢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摇军心,辱没将士,朕,就把他扔下海去喂鱼!”

  “听懂了吗?”

  最后四个字,赵昺几乎是吼出来的。

  短暂的沉寂后。

  那个叫刘三的士兵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甲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官家!!!”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带着宣泄,带着一股虽死无憾的决绝。

  “愿为官家效死!!”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跪倒,铠甲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道钢铁的海浪。

  赵昺看着这些激动的士兵,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吃一口馊馒头,骂一个文官,只能换来暂时的士气。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艘船上的卫生状况、糟糕的饮食、以及文武之间深刻的裂痕,依然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脚下。

  “刘三。”赵昺重新看向那个士兵。

  “小的在!”

  “你刚才说,船身晃得厉害,所以脚滑了?”赵昺指了指脚下粗大的铁索,“这铁索连舟,稳如平地,怎么会晃?”

  刘三愣了一下,犹豫着说道:“回官家,虽有铁索,但海浪是一波接一波的。这千艘船大小不一,吃水深浅不同。浪头来了,大船不动,小船却被扯得乱晃。这铁索……有时候不是保命符,反倒是催命索。昨夜风大,就有两艘小船被铁索硬生生扯裂了,死了好几个兄弟。”

  赵昺眼中精光一闪。

  这一趟,没白来。

  张世杰说连环船稳如泰山,那是站在大船指挥官的视角。而在底层士兵眼里,这就是个要把大家都扯碎的绞肉机。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王大伴。”赵昺转身唤道。

  “奴婢在。”王德润此时已经对这位小祖宗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敢再有半点违逆。

  “传朕口谕,太医院那个叫……叫陈宜中的御医,让他带几个人,拿着生石灰和醋,来这艘船上转转。”赵昺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让后勤司把朕龙舟上剩下的那几袋好米,都拿出来,熬成粥,给这艘船上的伤病号分了。”

  “官家,那您吃什么?”王德润急了。

  赵昺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个黑面馍馍,没说话,只是将其揣进了袖子里。

  他转过身,沿着跳板往回走。

  风更大了。

  但他感觉到,身后那几百道目光,不再是麻木和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簇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苗。

  回到龙舟的甲板上,赵昺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晃了晃,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

  冷汗湿透了后背。

  七岁的身体,刚才那一通“表演”,已经是透支了体能。

  “官家。”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突然在阴影处响起。

  赵昺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布衣,身材瘦削如竹竿的年轻人,正抱着一把长剑,靠在龙舟的桅杆下,静静地看着他。

  这人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印记。

  这人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连护卫都没发现?

  “你是谁?”赵昺警惕地退了半步。

  年轻人没有下跪,只是微微抱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草民苏刘义之侄,苏景瞻。刚才官家吃馊馍馍的那一幕,草民都看见了。”

  苏刘义的侄子?

  赵昺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记忆。史书上对苏刘义有记载,但对他的侄子却只字未提。

  但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危险,也很锐利。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好看吗?”赵昺冷冷问道。

  “好看。”苏景瞻点了点头,“比戏台上的那出《赵氏孤儿》好看多了。只是草民好奇,官家是真觉得那馍馍好吃,还是……为了买人心?”

  好大的胆子!

  若是旁人,赵昺早就叫侍卫拿下了。

  但此刻,看着这个敢直视天颜、敢说真话的年轻人,赵昺心中却涌起一股狂喜。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一个游离于体制之外、有能力、且不那么守规矩的“刀”。

  “是不是买人心,不重要。”赵昺直视着苏景瞻的眼睛,缓缓说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看这出戏,唱到最后?”

  苏景瞻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恼羞成怒的小皇帝,却没想到看到了一双比老狐狸还深沉的眼睛。

  “那要看官家这出戏,结局如何了。”苏景瞻淡淡道。

  “结局?”赵昺笑了,笑容里带着七岁孩童不该有的狰狞与霸气,“结局就是,把张弘范和忽必烈的脑袋,挂在这桅杆上当灯笼。”

  苏景瞻瞳孔猛地收缩。

  良久,他放下抱在胸前的长剑,单膝跪地,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草民这把剑,愿借官家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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