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悬丝
慈元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熏香,此时已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酸腐与腥臭。
“呕——”屏风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紧接着是水泻的声响,那是生命力随着体液疯狂流失的声音。
赵昺冲进殿内时,几名宫女正端着铜盆慌乱地跑出来,盆里的污秽物呈现出可怕的灰白色——那是典型的“米泔水”样,是霍乱(古称“虎列拉”或“绞肠痧”)最凶险的症状。
“太妃怎么样了?”赵昺一把抓住正要往外跑的贴身女官,声音冷得像冰。
女官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回……回官家,娘娘已经吐了三个时辰了,现下……现下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手脚冰凉,还在抽搐……”
“陈宜中呢?太医呢?”
“在里头……正在施针灌药。”
赵昺一把推开女官,大步绕过屏风。
病榻前,太医署丞陈宜中满头大汗,手里捏着几根银针,正在杨太妃的人中、合谷等穴位上盲目地扎着。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浓烈的人参和附子味。
“住手!”赵昺一声断喝。
陈宜中手一抖,银针差点扎歪。他回头见是小皇帝,连忙跪下:“官家!娘娘这是‘阴阳离决’之兆,寒邪直中脏腑,微臣正用‘四逆汤’回阳救逆……”
“回个屁的阳!”赵昺几步冲上前,一脚踢翻了那碗价值千金的人参汤。“哗啦!”黑色的药汁泼了一地,冒着热气。
“你这是在杀人!”赵昺指着陈宜中的鼻子怒骂。作为现代人,他太清楚霍乱的致死机制了。那是剧烈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导致的心力衰竭。这时候灌这种大热大补的中药,不仅吸收不了,反而会加重胃肠负担,加速死亡。
“官家!”陈宜中也是急了,磕头出血,“这是古方啊!伤寒论有云……”
“朕没空听你背书!”赵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提了起来——虽然提不动,但这股气势让陈宜中瘫软在地。
赵昺转头看向榻上的杨太妃。仅仅半天不见,那个上午还在包粽子的端庄妇人,此刻已经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干瘪得像枯树皮,嘴唇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这是重度脱水。休克前兆。
如果不马上补液,不出两个时辰,大宋的皇太后就没了。而在古代,没有静脉注射。
“王德润!”赵昺吼道。
“奴婢在!”王德润滚了进来。
“去!把朕那个装‘雪盐’的袋子拿来!再让人去御膳房,把所有的糖——不管是饴糖、沙糖还是蜂蜜,统统找来!快!”
“还有,烧水!要滚开的水,放凉了端过来!”
王德润连滚带爬地去了。
陈宜中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官家……这……盐乃咸寒之物,糖乃湿热之物,此时用这等东西,岂不是……岂不是雪上加霜?”
“闭嘴。”赵昺冷冷地看着他,“你若是能治,娘娘就不会躺在这儿了。既然你治不好,那就给朕滚一边看着。”
“苏景瞻!”“臣在。”苏景瞻像门神一样出现在门口。
“看着这个庸医,还有这屋里所有的宫女。谁敢多嘴,谁敢往外传一个字,杀。”
苏景瞻“锵”的一声拔出半截刀身,寒光映照着他冰冷的脸:“诺。”
殿内瞬间死寂。只有杨太妃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声。
很快,王德润捧着东西回来了。赵昺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仪态,直接在御案上清理出一块空地。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大瓷碗,倒入那一袋珍贵的“崖山雪盐”,又将找来的一罐子饴糖倒在旁边。
这就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救命稻草——口服补液盐(ORS)。配方:3.5克氯化钠(盐),20克葡萄糖(糖),兑1升水。原理:利用钠离子和葡萄糖在肠道粘膜上皮细胞的协同转运机制,强行把水分“锁”进血液里。
赵昺没有天平,只能凭手感。“一勺盐。”他用银勺舀起雪白的精盐,放入碗中。“八勺糖。”他又舀了八勺粘稠的饴糖。
倒入温开水,搅拌,直到晶体完全融化,变成一碗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赵昺端起碗,自己先尝了一口。咸甜味,有点恶心,但这味道在此时就是生命的甘露。
“把娘娘扶起来。”赵昺命令道。
两名宫女战战兢兢地将杨太妃扶起,让她靠在软枕上。杨太妃此时已经神志不清,牙关紧闭。
“娘娘,我是昺儿。”赵昺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张嘴。喝了这水,咱们回临安。”
似乎是“昺儿”和“临安”这两个词刺激了她残存的意识,杨太妃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牙关松开了一丝缝隙。
赵昺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将补液盐喂进她嘴里。第一勺,流出来一半。第二勺,咽下去了。第三勺……
陈宜中跪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惊恐又荒谬。自古以来,太医治病用的都是珍稀药材,哪有给垂死的太后灌糖盐水的?这简直是……儿戏!
然而,奇迹就在这看似荒谬的“儿戏”中发生了。
半个时辰后。杨太妃没有再呕吐。一个时辰后。她原本青紫的嘴唇开始恢复一丝血色,冰凉的手脚也有了微弱的温度。两个时辰后。杨太妃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死灰般的眼神里,终于重新有了光彩。
“水……”她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呼唤。
“有水,有水。”赵昺连忙又端来一碗新配好的补液盐,“娘娘慢点喝。”
陈宜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神术”。“这……这是什么方子?”他喃喃自语。
赵昺放下碗,转过身,疲惫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叫‘还魂汤’。”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是太祖皇帝在梦里传给朕的。专治这种……邪祟之症。”
听到“太祖传授”,陈宜中浑身一震,立刻五体投地:“官家真乃天命所归!天佑大宋!”
赵昺没有理会他的马屁,而是走到殿外。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苏景瞻。”“在。”
“传朕口谕,即刻封锁慈元殿。除了朕和王德润,任何人不得出入。”“还有,让张禧带人,把杨太妃这几日的排泄物、衣物、甚至用过的碗筷,全部搬到岸上,深埋!撒上生石灰,厚厚地撒!”
“最重要的一点。”赵昺眼神森寒,“查。这几天,杨太妃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吃过生的海鲜,或者喝过生水。”
霍乱不会凭空产生。在这封闭的皇家楼船上,太妃的饮食是最高级别的安全标准。如果连她都中招了,说明污染源已经渗透到了核心层。或者是……有人投毒?
……
次日清晨。杨太妃转危为安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行朝。原本惶恐不安的人心,终于安定了下来。而随之传开的,还有小皇帝“梦受仙方,一碗水救活太后”的神话。
在这个迷信的时代,这比打赢一场胜仗还要管用。赵昺在士兵和百姓心中的形象,从一个“聪明的小皇帝”,逐渐变成了一个“带有神性色彩的君主”。
但赵昺没空享受这种崇拜。他在查案。
龙舟的偏舱里,几个御膳房的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吧。”赵昺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瓷碗。“前日端午,太妃娘娘除了那只咸鱼粽子,还吃了什么?”
“回……回官家。”御膳房总管磕头如捣蒜,“真的只有粽子,还有……还有一碗冰镇的荔枝膏水。”
“荔枝膏水?”赵昺眉头一皱。这是宋代流行的冷饮,用乌梅、肉桂、沙糖熬制,冰镇后饮用。
“冰是从哪来的?”赵昺问。
“是……是从那艘专门运冰的‘广寒舟’上取的。那还是从福州带出来的老冰,一直藏在充满了棉絮和锯末的深舱里。”
“广寒舟。”赵昺眼神一凝,“苏景瞻,去查那艘船。”
半个时辰后,苏景瞻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麻袋。
“官家,查到了。”苏景瞻将麻袋扔在地上,里面滚出来几块还在融化的冰块,以及……一只死老鼠。
“广寒舟的底舱漏了。”苏景瞻沉声道,“海水渗了进去,锯末受潮腐烂。那些冰……大半都泡在脏水里。而且,我们在冰堆里发现了好几窝老鼠。”
“呕——”旁边的王德润听得一阵反胃。太妃娘娘喝的荔枝膏水,竟然是用这种泡了死老鼠和腐烂锯末的“尸水冰”镇过的?
赵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是投毒。是卫生管理体系的全面崩塌。在这流亡途中,所谓的皇家威仪,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太后用的冰都脏成这样,普通士兵喝的水得脏成什么样?
“把那艘广寒舟,烧了。”赵昺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烧……烧了?”王德润大惊,“官家,那可是最后一点冰了!这大热天,若是没了冰……”
“烧!”赵昺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不仅仅是广寒舟!传令全军!所有的储水舱,全部打开检查!凡是有异味、有死老鼠的,统统排干!用石灰洗刷三遍!”
“从今天起,谁再敢喝生水,不管是太后还是宰相,一律军法从事!哪怕热死,也比拉稀拉死强!”
这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卫生清洗运动。在赵昺的铁腕之下,行朝上下鸡飞狗跳。无数发霉的粮食被扔掉,无数脏臭的水舱被清洗。虽然骂声一片,虽然大家都心疼那些物资。但三天后,军中因腹泻倒下的人数,开始断崖式下跌。
赵昺用一场极端的“浪费”,换回了这支军队的健康。
……
就在赵昺忙着跟细菌作战的时候,外面的战争阴云,却再次逼近。
六月二十日。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船,穿过茫茫大海,驶入了崖山海域。这不是元军的战船,而是一艘信使船。
来人自称是张弘范的亲笔信使,点名要见大宋丞相陆秀夫。
枢密院的大帐内,气氛凝重。陆秀夫、张世杰端坐上位,赵昺则坐在正中间的御榻上。
信使是个汉人书生,穿着一身儒衫,见到赵昺和众臣,只是长揖不拜,脸上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在下李恒麾下参军,奉大元大帅张弘范之命,特来下书。”书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张世杰冷哼一声,示意亲兵接过来。并没有什么火漆封缄,只是一封敞口的信。
陆秀夫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铁青,双手颤抖,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
“念。”赵昺淡淡道。
陆秀夫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念道:“大元水陆大元帅张弘范,致书宋丞相陆君:宋室气数已尽,偏安海隅,如釜底游魂。今大军压境,舳舻千里。念上天好生之德,若尔等去甲仗,面缚来降,本帅保尔等宗庙不绝,君臣富贵。若执迷不悟,待大军一到,崖山将成焦土。届时,悔之晚矣。”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更是杀人诛心:“闻宋主年幼,本帅家中正好缺一书童。若肯归降,可留其性命,为我磨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张世杰勃然大怒,拔剑而起,一剑将面前的桌案劈成两半,“来人!将这狂徒拖出去,斩了祭旗!”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那书生虽然脸色发白,但还强撑着架子,“张枢密若杀我,便是示弱!便是怕了我家大帅!”
“怕?”张世杰狞笑,“老子杀过的鞑子,比你读过的书还多!拖出去!”
“慢。”赵昺突然开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七岁孩子的身上。信里那句“缺一书童”,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所有人都以为小皇帝会气得大哭,或者比张世杰更愤怒。
但赵昺没有。他平静地看着那个书生,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你回去告诉张弘范。”赵昺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书生面前。
“让他把家里的墨磨好。”
书生一愣,以为小皇帝怕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宋主识时务……”
“别急。”赵昺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朕的意思是,让他磨好了墨,写好遗书。”
“因为朕不仅要杀他的人,还要诛他的心。”
赵昺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书生的怀里。那是一把精致的小匕首,上面刻着“大宋御制”四个字。
“这把刀,是朕赏给他的。”“告诉他,朕在崖山等着他。让他洗干净脖子,别让这把御赐的刀,脏了朕的手。”
书生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匕首,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大腿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幼童。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比面对张世杰的怒火还要强烈。因为他在这个孩子的眼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兴奋。
“滚吧。”赵昺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书生狼狈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大帐内一片寂静。陆秀夫看着赵昺,眼眶微红:“官家……受辱了。”
“辱?”赵昺走回御座,重新坐下,“陆相公,这不是辱。这是战书。”
他转头看向张世杰。“张卿,张弘范既然派人来劝降,说明什么?”
张世杰思索片刻:“说明他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赵昺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说明他的主力已经到了。他在拖延时间,在等风向,在等大潮。”
“传令全军!”赵昺的声音骤然拔高,稚嫩的童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金石之音。“停止一切休整!所有的船,满帆!所有的炮,装弹!”
“既然他想要书童,那朕就给他送一份,他也读不懂的——天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