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樊笼
祥兴元年六月,大宋行朝的最后一支船队,终于驶入了那个宿命中的终点。
崖山。
李易站在龙舟的顶层甲板上,手里握着一卷早已被海风侵蚀得发脆的舆图,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虽然在无数史料和地图上见过这个地方,但当身临其境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让他感到窒息。
这里位于广东新会之南,东面是崖山,西面是汤瓶山。两座大山像两扇半开半掩的巨门,峙立海中,将一片宽阔的海湾环抱其间。海水在此处变得浑浊而湍急,潮声如雷,名为“门”。
“势如天险,可藏万舟。果然是好地方。”
身后的张世杰发出一声满意的感叹。他披着那身标志性的铁甲,指着两山之间的水道,对身边的陆秀夫说道,“只要守住这海口,元贼水师便无法近身。待我们在岸上修筑行宫,伐木造栅,此地便是铜墙铁壁!”
陆秀夫捻着胡须,连连点头:“枢密使所言极是。此地背靠大陆,却又孤悬海隅,进可攻退可守,确是天赐的驻跸之所。”
李易听着这两位大宋最高决策者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苦笑。
天赐之所?
这分明是一口早已挖好的棺材。
在张世杰眼里,两山对峙是“天门”;但在李易眼里,这只是一个巨大的布袋。只要元军控制了外海,封锁住南北两个出口,这里就会瞬间变成一座巨大的水上监狱。
“传令!”张世杰大手一挥,令旗挥舞,“全军入港!依前阵列,连舟下锚!”
随着沉闷的号角声,一千多艘战船开始缓缓驶入这片看似平静的海湾。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哗啦——哗啦——”
粗大的铁索被绞盘拉紧,将一艘艘战船硬生生地锁死在一起。木板挤压木板,船舷摩擦船舷,原本灵活的舰队,正在变成一座连绵十里的、笨拙的“水上长城”。
李易看着那一根根绷紧的铁索,仿佛看到了勒在南宋脖子上的绞刑索。
“官家。”
王德润那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李易的沉思。老太监此时一脸的苦相,凑到李易耳边低声道,“杨太妃请您过去一趟……就在后舱。”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李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
那个因倒水事件被打了二十军棍的刘安,是杨太妃哥哥杨亮节的管事。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杨太妃如今虽无垂帘听政之名,却有摄政之实。在这流亡朝廷里,她代表着皇室最后的尊严与伦理。
“走吧。”李易面无表情地转身,“别让太妃等急了。”
……
后舱的布置,极力维持着临安皇宫的旧制。
即便是在海上漂泊,这里依然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点着名贵的龙涎香,只是那浓郁的香气也掩盖不住船板缝隙里透出来的霉味。
李易刚一迈过门槛,就感到两道如刀般的目光射了过来。
正座之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身穿素色宫装,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的丽色与威仪。只是此刻,她的眼圈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这便是杨太妃,宋度宗的淑妃,也是如今赵昺名义上的“母亲”。
而在她下首,坐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身材微胖,正用一种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怨毒的眼神盯着进门的赵昺。
此人正是国舅,杨亮节。
“儿臣,给太妃请安。”
赵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在这讲究“以孝治天下”的宋朝,礼数是绝对不能错的把柄。
杨太妃没有像往常那样叫起,只是拿着手帕拭泪,沉默不语。
“官家好大的威风啊。”
一旁的杨亮节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一登基,便拿自家舅舅开刀。那刘安虽是个奴才,但也是看着官家长大的老人了。二十军棍?官家这是打奴才的屁股,还是打太妃娘娘的脸?”
赵昺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也没抬,声音稚嫩却平稳:
“国舅此言差矣。朕打的是倒掉军粮淡水的罪人,不是杨府的管事。若是刘安守规矩,朕赏他还来不及,何来打脸一说?”
“你!”杨亮节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外甥竟敢顶嘴,顿时拍案而起,“那几桶水值几个钱?那些紫檀木可是太妃的心爱之物!你为了收买那帮丘八的人心,竟将太妃的家当扔进海里!这是不孝!”
“不孝”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时代足以压死任何人,哪怕是皇帝。
杨太妃此时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道:“昺儿,你哥哥(宋端宗)走得早,本宫视你如己出。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本宫身边就剩下这点念想了。你今日如此折辱你舅舅,让本宫以后如何在朝臣面前立足?”
若是真正的七岁赵昺,此刻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但跪在这里的,是李易。
他缓缓直起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悯。
“太妃娘娘,舅舅。”
赵昺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觉得,我们还能回临安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残忍,像一把刀子捅破了窗户纸。
杨太妃愣住了,杨亮节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不去了。”赵昺自问自答,语气平静得可怕,“临安的宫殿,现在住着忽必烈。我们的家,没了。”
他转过身,指着舱外那片连绵的船队。
“现在,这几块破木板,就是我们的国。那些吃着馊馍馍、喝着脏水的‘丘八’,就是我们的墙。”
赵昺上前一步,直视着杨亮节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舅舅,你心疼那些紫檀木。可你知道吗?如果没有外面那些丘八拿命去填,张弘范的骑兵冲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身蟒袍剥了,把你的头砍下来领赏。至于太妃娘娘……”
赵昺的目光转向杨太妃,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话语依旧残酷。
“……若是城破,元兵残暴,娘娘的下场,史书上写过‘靖康之耻’,儿臣不敢说。”
“啊!”杨太妃惊呼一声,捂住了嘴,脸色瞬间煞白。
“靖康”二字,是大宋皇室永远的噩梦。
“所以,”赵昺深吸一口气,“儿臣扔了那些家具,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是为了救命。是为了救娘娘的命,救舅舅的命,救这赵宋宗庙最后一丝香火。”
“水,就是命。木头,只是死物。”
“若是舅舅觉得儿臣做错了,那便请太妃下旨,废了儿臣。反正这亡国之君的位置,儿臣坐得也是如坐针毡。”
说完,赵昺再次躬身一礼,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杨太妃压抑的抽泣声。
杨亮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这个七岁孩子的逻辑面前,竟无言以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求生欲和决绝,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良久。
杨太妃擦干了眼泪,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昺。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孩子。
“罢了……”杨太妃疲惫地挥了挥手,“昺儿……官家说得对。是本宫……糊涂了。”
她转头看向杨亮节,声音严厉了几分:“亮节,以后约束好下面的人。非常时期,别再给官家添乱了。”
杨亮节咬着牙,不甘心地瞪了赵昺一眼,最终还是不得不低头:“……臣,遵旨。”
“儿臣告退。”
赵昺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只是平静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杨亮节这种人,那是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只要有一点阳光,他们就会继续吸血。
但在彻底铲除他们之前,必须先稳住这层脆弱的政治联盟。
……
走出后舱,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铺洒在崖山的海面上,将那一千艘连环船染成了一片暗红。
“官家,您刚才……真是吓死奴才了。”
王德润擦着额头的冷汗,亦步亦趋地跟着。刚才他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杨国舅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悖逆之事。
“王大伴。”赵昺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下锚的士兵。
“奴婢在。”
“带我去见苏景瞻。找个没人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
龙舟底舱,一间堆放杂物的狭小库房。
苏景瞻依旧抱着那把长剑,靠在粮垛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见到赵昺进来,他吐掉稻草,单膝跪地。
“官家。”
“起来说话。”赵昺关上门,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看着这个他目前唯一的亲信武力。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官家。”苏景瞻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沾着污渍的名册,“这一路上,我按您的吩咐,在各营转了一圈。挑了五十个人。”
“只有五十个?”赵昺眉头微皱。
“只有五十个。”苏景瞻的声音很冷,“剩下的人,要么已经饿得拿不动刀,要么就是兵油子,见风使舵。这五十个,都是跟鞑子有血海深仇的。有的全家被杀,有的老婆孩子被抢。他们不想活,只想杀人。”
“很好。”赵昺点点头。
在这个绝境里,仇恨比忠诚更可靠。
“这五十人,从今天起,归你统领。”赵昺低声道,“名义上,朕会设一个新的‘内侍省卫队’,专门负责朕的饮食起居和安全。你就是卫队长。”
“是。”苏景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装备和口粮……”
“装备朕会想办法。”赵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代表皇帝亲临的金牌,虽然现在含金量大打折扣,但在行朝内部还是通行的,“至于口粮……后勤司那边朕会打招呼。但你要记住,朕给你们吃饱饭,不是让你们当摆设的。”
赵昺上前一步,小小的手掌按在苏景瞻粗糙的手背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朕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盯着张弘范的动向。行朝的斥候都是废物,朕要你的人散出去,哪怕是用命填,也要给朕搞清楚元军水师的确切位置。”
“第二,盯着这船队里的‘鬼’。谁在散布投降言论,谁在偷偷跟岸上联系,给朕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朕要一份名单。”
“第三……”
赵昺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去岸上,找些东西。”
“什么东西?”苏景瞻问。
“硝石,硫磺,还有木炭。”赵昺缓缓吐出这几个词,“越多越好。尤其是硝石,去那些废弃的村子里找,墙角、厕所边上的白霜,都给朕刮下来。”
苏景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钓鱼城待过,见过火器的威力。虽然那时候的火器还很原始,多是用来放火的,但他隐约感觉,眼前这位小皇帝要造的东西,绝不仅仅是大号爆竹。
“官家……是要造‘震天雷’?”
“震天雷?”赵昺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那个时代的震天雷,不过是用生铁包裹黑火药,威力有限,且引信极其不可靠。
作为现代教授,李易虽然造不出导弹原子弹,但他脑子里装着最佳配比的黑火药颗粒化技术,装着拉发引信的原理,甚至装着简单的“没良心炮”图纸。
在热兵器降维打击冷兵器的逻辑面前,蒙古人的骑射将变得能歌善舞。
“比震天雷响一百倍的东西。”赵昺轻声说道,“去办吧。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和那五十个弟兄,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
“草民提头来见。”苏景瞻沉声立誓。
安排完这一切,赵昺走出底舱。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崖山海湾内,千艘战船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火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伏,宛如一条垂死的巨龙在黑暗中喘息。
赵昺站在船舷边,感受着脚下铁索传来的微微颤动。
“樊笼已成。”他喃喃自语。
张世杰以为这是保护壳,元军以为这是狩猎场。
只有赵昺知道,这是一个炼蛊的盅。
在这接下来的九个月里,要么在这盅里腐烂成灰,要么,就从这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通往新世界的血路。
“咕咕——”
一阵奇怪的鸟叫声从岸边的树林里传来。
赵昺抬头望向漆黑的崖山山脉。
那里,不仅有他需要的硝石,还有一样东西,或许比火药更重要。
那是——水源。
历史记载,元军切断了崖山的水源,导致宋军“饮海水者呕泄,死者相枕藉”。
张世杰那个蠢货,果然没有听进去昨天的劝告,只是敷衍了事。这一天观察下来,赵昺发现大部分船只并没有大量储水,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把船开进内港,完全放弃了对外围水源地的控制。
“既然你们不挖井,那就只有朕自己去挖了。”
赵昺摸了摸袖子里那把防身的匕首,那是他穿越过来后,唯一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的东西。
明天。
明天必须上岸。
去看看那几口决定生死的泉眼,顺便,去见见这崖山之上,是否还藏着其他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