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影子与灰烬
舱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龙舟依旧随着涌浪沉闷地起伏,像一只在黑暗中急促喘息的巨兽。
舱内,烛火将苏景瞻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斑驳的舱壁上,宛如一道随时准备暴起的利刃。
赵昺重新坐回了御座,虽然这把椅子对他七岁的身躯来说太过宽大,但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微微泛白。他在平复呼吸,也在平复刚才那一场“演出”带来的肾上腺素激增。
“苏景瞻。”赵昺开口,声音低沉。
“草民在。”苏景瞻依旧单膝跪地,但头颅微抬,眼神中没有丝毫奴颜婢膝,只有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锋利。
“你是苏刘义的侄子,按理说,该叫朕一声官家,或是陛下。”赵昺看着他,“但朕不喜欢这些虚礼。朕只问你,你这身剑术,是在哪里学的?”
苏景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草民自幼顽劣,不喜读圣贤书,只爱舞刀弄枪。叔父骂我是‘朽木不可雕’,将我扔去了川蜀。草民在钓鱼城待过三年。”
钓鱼城。
听到这三个字,赵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南宋最后的骨头,是折断了蒙哥汗上帝之鞭的奇迹之地。即便临安陷落,钓鱼城依然孤悬西南,死战不降。从那里活着走出来的人,和临安城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少爷兵完全是两个物种。
“难怪。”赵昺点了点头,眼中的欣赏更甚,“你身上有血腥气,洗不掉的。”
“那是鞑子的血,也是兄弟们的血。”苏景瞻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惜,后来朝廷降了,我也就跟着叔父一路南逃,成了这丧家之犬中的一员。”
“你想不想赢?”赵昺突然问道。
“赢?”苏景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官家,虽然草民刚才被您的那番话激得热血沸腾,但草民不是瞎子。张弘范有战船五百,铁骑数万;我们有什么?一群晕船的旱鸭子,和一帮只会磕头的文官。这局棋,神仙难救。”
“神仙救不了,但人可以。”
赵昺从袖中掏出半块吃剩的黑面馍馍,轻轻放在御案上。那块干硬的馍馍在金漆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朕需要一双眼睛,和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赵昺盯着苏景瞻,“张世杰虽然忠勇,但他是个瞎子。他看不见船底的漏洞,看不见人心的鬼蜮。他以为只要把船锁在一起就能挡住元军,却不知道,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苏景瞻目光一凝:“官家是说……有奸细?”
“有没有奸细,你自己心里清楚。”赵昺冷笑,“这一路南逃,元军对行朝的动向了如指掌。我们在哪停,他们就在哪追;我们缺什么,他们就封锁什么。若说朝中无人通敌,除非张弘范开了天眼。”
苏景瞻沉默了。他在军中混迹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多少次秘密行军,前脚刚走,后脚元军骑兵就咬了上来。
“你要朕给你什么官职?”赵昺问。
“草民不要官职。”苏景瞻摇了摇头,“官职是累赘。穿上官袍,我就成了靶子,成了那帮文官口诛笔伐的‘粗鄙武夫’。”
“聪明。”赵昺赞许地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影子’。不必上朝,不必参拜,甚至不必让陆秀夫和张世杰知道你的存在。”
赵昺招了招手,示意苏景瞻靠近。
他在苏景瞻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景瞻的脸色随着这几句话不断变化,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那眼神中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种看到了同类般的战栗。
“官家……这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天早就塌了。”赵昺面无表情,“朕只是想在天塌下来压死所有人之前,先把那几根烂掉的柱子砍了,换几根铁的上去。”
苏景瞻深吸一口气,抱拳,重重一礼。
“草民,领命。”
这一次,他跪得心悦诚服。
……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亮。
沉闷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吹响,那是拔锚起航的信号。
庞大的流亡舰队开始缓慢蠕动。上千艘船只被铁索牵引着,在风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帆影遮蔽了晨曦,一眼望去,既壮观又凄凉。
赵昺没有睡。
他在王德润的伺候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再次走出了龙舟。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是战船,而是位于舰队中后段的一艘巨大的补给船——“济州号”。那里,也是整个行朝的“太医院”所在地。
刚一靠近这艘船,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更为刺鼻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兵和病号。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宛如人间炼狱。几个愁眉苦脸的医官正端着药碗在人群中穿梭,但显然杯水车薪。
“让开!都让开!陈太医,陈太医在哪?”王德润尖着嗓子开路,手里的拂尘挥得像赶苍蝇一样。
一个胡子花白、满身药味的老者急匆匆地从舱底跑上来,见到赵昺,吓得两腿一软就要下跪。
“微臣太医署丞陈宜中,叩见官家!此地污秽,恐损龙体,请官家速速回驾!”
“起来。”赵昺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宜中。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李易凭借记忆写下的防疫手册。
“朕听闻船上已有痢疾流行?”赵昺问。
陈宜中擦着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回官家,海气湿毒,加上……加上水土不服,确实……确实有些人腹泻不止。不过微臣已开了藿香正气散,想来……”
“藿香正气散救不了这几万人。”赵昺冷冷打断他,“你看清楚朕写的东西。”
陈宜中疑惑地展开纸张,借着晨光看去。
“生石灰……陈醋……煮沸……隔离?”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说道:“官家,这……这是何意?生石灰乃是燥烈之物,多用于修坟造墓;陈醋虽可入药,但如此大量泼洒……这不合医理啊。”
“医理?”赵昺指着甲板上一个正在呕吐的士兵,呕吐物顺着甲板流淌,渗入缝隙,“那士兵吐出来的东西里有疫毒,若不清理,苍蝇一叮,再落到饭食上,全船的人都得死。这就是医理!”
他当然没法跟这个古人解释霍乱弧菌和细菌传播,只能用最直观的恐吓。
“朕不管你信不信。”赵昺上前一步,逼视着陈宜中,“朕的命令只有三条。”
“第一,把船底所有的生石灰都找出来,撒在每一艘船的厕所、阴沟和死角里。”
“第二,所有的饮水,必须煮沸!谁敢喝生水,斩!谁敢给伤兵喝生水,医官同罪!”
“第三,把那些发热、剧烈腹泻的人,单独集中到尾船上,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触。他们的衣物、排泄物,全部用火焚烧!”
陈宜中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是在行军法!
“官家,这……这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且生石灰和柴火都是紧缺之物……”
“陈宜中。”赵昺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你是想现在费点石灰柴火,还是想过几天看着这十万人全部拉得脱水而死,变成一船船的干尸?”
陈宜中浑身一颤,他从这个七岁孩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怖预见力。
“微……微臣这就去办。”
“还有。”赵昺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往海里倒夜壶的杂役,“告诉他们,不许在上风口倒秽物!违令者,自己跳下去捞!”
处理完医疗卫生,赵昺并没有急着回龙舟。
他在等。
等一个立威的机会。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要见血,要让人痛,规矩才能立得住。
机会很快就来了。
就在赵昺准备离开补给船时,不远处的码头(由几艘平底大船拼接而成的临时中转台)上传来一阵喧哗。
“都给我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太师椅!磕坏了一个角,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突出。
赵昺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一艘原本应该装载淡水和粮食的运输船旁,一群赤膊的民夫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一箱箱沉重的红木家具。
而在旁边指挥的,是一个身穿灰袍、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指手画脚地呵斥着。
“那是谁?”赵昺问身后的王德润。
王德润伸长脖子看了看,脸色一变,低声道:“回官家,那是杨亮节杨国舅府上的管事,叫刘安。这船……应当是给杨太妃运送细软的。”
杨亮节,杨太妃的哥哥,当今的国舅爷。
在流亡朝廷里,外戚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杨太妃虽然不是赵昺的生母,但也是长辈,且一直照顾着幼帝的生活起居。
“运细软?”赵昺眯起眼睛,“朕昨天下令,让所有的船腾出空舱,多装淡水。他们这是在装什么?”
王德润不敢说话了。
赵昺大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
为了给那些沉重的紫檀木家具腾地方,几个民夫正吃力地将船舱里原本装满淡水的几个大木桶往外搬。
“哗啦!”
一桶清冽的淡水被直接倒进了海里。
“倒了!都倒了!”那刘管事不耐烦地挥着扇子,“这破水桶占地方,太妃娘娘最爱的屏风都没地儿放了。到了崖山再打水不迟,赶紧腾空!”
又是一桶水被倒掉。
在缺水严重的海洋上,那晶莹的水花刺得赵昺眼睛生疼。
“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
不是赵昺喊的,而是苏景瞻。
他像个鬼魅一样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按住了正要倒第三桶水的民夫。
刘管事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顿时怒了:“哪来的野狗?敢管国舅府的闲事?给我打!”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
苏景瞻冷冷一笑,手腕一翻,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几个壮汉就像被巨力撞击一般,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反了!造反了!”刘管事尖叫着往后退,“来人!叫禁军!这里有刺客!”
“刺客没有,皇帝倒是有一个。”
人群分开,赵昺背着手,一步步走上前来。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小小的身躯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
刘管事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他虽然没见过赵昺几次,但这身龙袍和通天冠他是认识的。
“奴才……奴才叩见官家!”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赵昺没有理他,而是走到那桶被倒掉的水渍前,看了看,又走到那张占据了半个船舱的紫檀木太师椅前,伸手摸了摸。
“好木头。”赵昺赞叹道,“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百年老料。”
刘管事以为官家喜欢,连忙谄媚道:“官家好眼力!这是杨国舅特意从临安带出来的,说是给太妃娘娘压惊用的……”
“压惊?”赵昺笑了。
笑得刘管事心里发毛。
“啪!”
赵昺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刘管事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不大,毕竟只是个七岁孩子,但侮辱性极强。
“朕的将士们喝着馊水,吃着掺沙的馍馍,在前面给你们挡刀子。你们倒好,把救命的淡水倒进海里,就为了运这几块烂木头?”
赵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围围观的士兵和民夫们,原本敢怒不敢言,此刻听到小皇帝这番话,一个个眼圈都红了,握着拳头,恨不得生吞了这个胖子。
“官家饶命!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啊!”刘管事拼命磕头。
“奉命?奉谁的命?”赵昺冷冷问道,“奉的是杨国舅的命,还是大宋的命?”
刘管事噎住了,冷汗如雨。
“苏景瞻。”赵昺唤道。
“在。”
“把这些家具,紫檀的、黄花梨的,统统给朕扔进海里!”赵昺指着那堆价值连城的细软,眼神冰冷,“既然他们觉得水不值钱,那就让这些木头去海里给龙王爷压惊吧!”
“诺!”
苏景瞻二话不说,招呼几个早就看不顺眼的士兵:“兄弟们,动手!听官家的,扔!”
“别啊!那可是……”刘管事惨叫着想阻拦,却被士兵一把推开。
“噗通!噗通!”
沉重的紫檀木桌椅、精美的屏风、装满绫罗绸缎的箱子,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溅起的水花,比刚才倒掉的淡水还要大。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太解气了!这一路受的窝囊气,仿佛都随着那些沉入海底的奢侈品烟消云散。
“至于这个人……”赵昺指了指瘫软在地的刘管事。
王德润在一旁小声提醒:“官家,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毕竟是国舅府的人……”
赵昺瞥了王德润一眼,那眼神让老太监瞬间闭了嘴。
“倒了朕两桶水,那是两桶命。”赵昺淡淡道,“按军法,损毁军资者,当斩。”
那个“斩”字一出,刘管事直接吓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不过,念在初犯,且是为了太妃尽孝。”赵昺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就在这打,让所有人都看着。”
“还有,”赵昺环视四周,目光如电,“传令下去,不管是谁的船,不管是谁的亲戚。只要敢为了私人物品倒掉淡水和粮食的,一律同罪!哪怕是张世杰的亲兵,朕也照打不误!”
“打!”
随着赵昺一声令下,军棍重重落下。
刘管事的惨叫声在码头上空回荡。
但这惨叫声在士兵们听来,却是这世上最悦耳的战鼓。
赵昺站在风中,看着那些被扔进海里的家具,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二十军棍,打的不是刘管事,是打给张世杰、打给陆秀夫、打给所有世家大族看的一个耳光。
告诉他们:
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皇帝死了。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疯子。
远处的龙舟之上,张世杰站在高处,遥遥看着这边的骚动,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而站在他身后的陆秀夫,则是一脸的震惊与迷茫。
“这……这还是那个孩子吗?”陆秀夫喃喃自语。
风更大了。
船队终于全部驶出了港湾,向着那个名为“崖山”的死亡之地,义无反顾地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