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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影子与灰烬

重生帝昺:再造大宋 杭紫西 6050 2025-12-20 12:09

  舱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龙舟依旧随着涌浪沉闷地起伏,像一只在黑暗中急促喘息的巨兽。

  舱内,烛火将苏景瞻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斑驳的舱壁上,宛如一道随时准备暴起的利刃。

  赵昺重新坐回了御座,虽然这把椅子对他七岁的身躯来说太过宽大,但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微微泛白。他在平复呼吸,也在平复刚才那一场“演出”带来的肾上腺素激增。

  “苏景瞻。”赵昺开口,声音低沉。

  “草民在。”苏景瞻依旧单膝跪地,但头颅微抬,眼神中没有丝毫奴颜婢膝,只有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锋利。

  “你是苏刘义的侄子,按理说,该叫朕一声官家,或是陛下。”赵昺看着他,“但朕不喜欢这些虚礼。朕只问你,你这身剑术,是在哪里学的?”

  苏景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草民自幼顽劣,不喜读圣贤书,只爱舞刀弄枪。叔父骂我是‘朽木不可雕’,将我扔去了川蜀。草民在钓鱼城待过三年。”

  钓鱼城。

  听到这三个字,赵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南宋最后的骨头,是折断了蒙哥汗上帝之鞭的奇迹之地。即便临安陷落,钓鱼城依然孤悬西南,死战不降。从那里活着走出来的人,和临安城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少爷兵完全是两个物种。

  “难怪。”赵昺点了点头,眼中的欣赏更甚,“你身上有血腥气,洗不掉的。”

  “那是鞑子的血,也是兄弟们的血。”苏景瞻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惜,后来朝廷降了,我也就跟着叔父一路南逃,成了这丧家之犬中的一员。”

  “你想不想赢?”赵昺突然问道。

  “赢?”苏景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官家,虽然草民刚才被您的那番话激得热血沸腾,但草民不是瞎子。张弘范有战船五百,铁骑数万;我们有什么?一群晕船的旱鸭子,和一帮只会磕头的文官。这局棋,神仙难救。”

  “神仙救不了,但人可以。”

  赵昺从袖中掏出半块吃剩的黑面馍馍,轻轻放在御案上。那块干硬的馍馍在金漆的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朕需要一双眼睛,和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赵昺盯着苏景瞻,“张世杰虽然忠勇,但他是个瞎子。他看不见船底的漏洞,看不见人心的鬼蜮。他以为只要把船锁在一起就能挡住元军,却不知道,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苏景瞻目光一凝:“官家是说……有奸细?”

  “有没有奸细,你自己心里清楚。”赵昺冷笑,“这一路南逃,元军对行朝的动向了如指掌。我们在哪停,他们就在哪追;我们缺什么,他们就封锁什么。若说朝中无人通敌,除非张弘范开了天眼。”

  苏景瞻沉默了。他在军中混迹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多少次秘密行军,前脚刚走,后脚元军骑兵就咬了上来。

  “你要朕给你什么官职?”赵昺问。

  “草民不要官职。”苏景瞻摇了摇头,“官职是累赘。穿上官袍,我就成了靶子,成了那帮文官口诛笔伐的‘粗鄙武夫’。”

  “聪明。”赵昺赞许地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影子’。不必上朝,不必参拜,甚至不必让陆秀夫和张世杰知道你的存在。”

  赵昺招了招手,示意苏景瞻靠近。

  他在苏景瞻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景瞻的脸色随着这几句话不断变化,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那眼神中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种看到了同类般的战栗。

  “官家……这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天早就塌了。”赵昺面无表情,“朕只是想在天塌下来压死所有人之前,先把那几根烂掉的柱子砍了,换几根铁的上去。”

  苏景瞻深吸一口气,抱拳,重重一礼。

  “草民,领命。”

  这一次,他跪得心悦诚服。

  ……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亮。

  沉闷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吹响,那是拔锚起航的信号。

  庞大的流亡舰队开始缓慢蠕动。上千艘船只被铁索牵引着,在风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帆影遮蔽了晨曦,一眼望去,既壮观又凄凉。

  赵昺没有睡。

  他在王德润的伺候下,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再次走出了龙舟。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是战船,而是位于舰队中后段的一艘巨大的补给船——“济州号”。那里,也是整个行朝的“太医院”所在地。

  刚一靠近这艘船,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更为刺鼻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

  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兵和病号。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宛如人间炼狱。几个愁眉苦脸的医官正端着药碗在人群中穿梭,但显然杯水车薪。

  “让开!都让开!陈太医,陈太医在哪?”王德润尖着嗓子开路,手里的拂尘挥得像赶苍蝇一样。

  一个胡子花白、满身药味的老者急匆匆地从舱底跑上来,见到赵昺,吓得两腿一软就要下跪。

  “微臣太医署丞陈宜中,叩见官家!此地污秽,恐损龙体,请官家速速回驾!”

  “起来。”赵昺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宜中。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那是李易凭借记忆写下的防疫手册。

  “朕听闻船上已有痢疾流行?”赵昺问。

  陈宜中擦着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回官家,海气湿毒,加上……加上水土不服,确实……确实有些人腹泻不止。不过微臣已开了藿香正气散,想来……”

  “藿香正气散救不了这几万人。”赵昺冷冷打断他,“你看清楚朕写的东西。”

  陈宜中疑惑地展开纸张,借着晨光看去。

  “生石灰……陈醋……煮沸……隔离?”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说道:“官家,这……这是何意?生石灰乃是燥烈之物,多用于修坟造墓;陈醋虽可入药,但如此大量泼洒……这不合医理啊。”

  “医理?”赵昺指着甲板上一个正在呕吐的士兵,呕吐物顺着甲板流淌,渗入缝隙,“那士兵吐出来的东西里有疫毒,若不清理,苍蝇一叮,再落到饭食上,全船的人都得死。这就是医理!”

  他当然没法跟这个古人解释霍乱弧菌和细菌传播,只能用最直观的恐吓。

  “朕不管你信不信。”赵昺上前一步,逼视着陈宜中,“朕的命令只有三条。”

  “第一,把船底所有的生石灰都找出来,撒在每一艘船的厕所、阴沟和死角里。”

  “第二,所有的饮水,必须煮沸!谁敢喝生水,斩!谁敢给伤兵喝生水,医官同罪!”

  “第三,把那些发热、剧烈腹泻的人,单独集中到尾船上,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触。他们的衣物、排泄物,全部用火焚烧!”

  陈宜中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治病?这简直是在行军法!

  “官家,这……这耗费人力物力巨大,且生石灰和柴火都是紧缺之物……”

  “陈宜中。”赵昺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你是想现在费点石灰柴火,还是想过几天看着这十万人全部拉得脱水而死,变成一船船的干尸?”

  陈宜中浑身一颤,他从这个七岁孩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怖预见力。

  “微……微臣这就去办。”

  “还有。”赵昺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在往海里倒夜壶的杂役,“告诉他们,不许在上风口倒秽物!违令者,自己跳下去捞!”

  处理完医疗卫生,赵昺并没有急着回龙舟。

  他在等。

  等一个立威的机会。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要见血,要让人痛,规矩才能立得住。

  机会很快就来了。

  就在赵昺准备离开补给船时,不远处的码头(由几艘平底大船拼接而成的临时中转台)上传来一阵喧哗。

  “都给我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太师椅!磕坏了一个角,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突出。

  赵昺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一艘原本应该装载淡水和粮食的运输船旁,一群赤膊的民夫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一箱箱沉重的红木家具。

  而在旁边指挥的,是一个身穿灰袍、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指手画脚地呵斥着。

  “那是谁?”赵昺问身后的王德润。

  王德润伸长脖子看了看,脸色一变,低声道:“回官家,那是杨亮节杨国舅府上的管事,叫刘安。这船……应当是给杨太妃运送细软的。”

  杨亮节,杨太妃的哥哥,当今的国舅爷。

  在流亡朝廷里,外戚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杨太妃虽然不是赵昺的生母,但也是长辈,且一直照顾着幼帝的生活起居。

  “运细软?”赵昺眯起眼睛,“朕昨天下令,让所有的船腾出空舱,多装淡水。他们这是在装什么?”

  王德润不敢说话了。

  赵昺大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

  为了给那些沉重的紫檀木家具腾地方,几个民夫正吃力地将船舱里原本装满淡水的几个大木桶往外搬。

  “哗啦!”

  一桶清冽的淡水被直接倒进了海里。

  “倒了!都倒了!”那刘管事不耐烦地挥着扇子,“这破水桶占地方,太妃娘娘最爱的屏风都没地儿放了。到了崖山再打水不迟,赶紧腾空!”

  又是一桶水被倒掉。

  在缺水严重的海洋上,那晶莹的水花刺得赵昺眼睛生疼。

  “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

  不是赵昺喊的,而是苏景瞻。

  他像个鬼魅一样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按住了正要倒第三桶水的民夫。

  刘管事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顿时怒了:“哪来的野狗?敢管国舅府的闲事?给我打!”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

  苏景瞻冷冷一笑,手腕一翻,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几个壮汉就像被巨力撞击一般,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反了!造反了!”刘管事尖叫着往后退,“来人!叫禁军!这里有刺客!”

  “刺客没有,皇帝倒是有一个。”

  人群分开,赵昺背着手,一步步走上前来。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小小的身躯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

  刘管事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他虽然没见过赵昺几次,但这身龙袍和通天冠他是认识的。

  “奴才……奴才叩见官家!”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赵昺没有理他,而是走到那桶被倒掉的水渍前,看了看,又走到那张占据了半个船舱的紫檀木太师椅前,伸手摸了摸。

  “好木头。”赵昺赞叹道,“沉甸甸的,一看就是百年老料。”

  刘管事以为官家喜欢,连忙谄媚道:“官家好眼力!这是杨国舅特意从临安带出来的,说是给太妃娘娘压惊用的……”

  “压惊?”赵昺笑了。

  笑得刘管事心里发毛。

  “啪!”

  赵昺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刘管事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不大,毕竟只是个七岁孩子,但侮辱性极强。

  “朕的将士们喝着馊水,吃着掺沙的馍馍,在前面给你们挡刀子。你们倒好,把救命的淡水倒进海里,就为了运这几块烂木头?”

  赵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围围观的士兵和民夫们,原本敢怒不敢言,此刻听到小皇帝这番话,一个个眼圈都红了,握着拳头,恨不得生吞了这个胖子。

  “官家饶命!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啊!”刘管事拼命磕头。

  “奉命?奉谁的命?”赵昺冷冷问道,“奉的是杨国舅的命,还是大宋的命?”

  刘管事噎住了,冷汗如雨。

  “苏景瞻。”赵昺唤道。

  “在。”

  “把这些家具,紫檀的、黄花梨的,统统给朕扔进海里!”赵昺指着那堆价值连城的细软,眼神冰冷,“既然他们觉得水不值钱,那就让这些木头去海里给龙王爷压惊吧!”

  “诺!”

  苏景瞻二话不说,招呼几个早就看不顺眼的士兵:“兄弟们,动手!听官家的,扔!”

  “别啊!那可是……”刘管事惨叫着想阻拦,却被士兵一把推开。

  “噗通!噗通!”

  沉重的紫檀木桌椅、精美的屏风、装满绫罗绸缎的箱子,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溅起的水花,比刚才倒掉的淡水还要大。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太解气了!这一路受的窝囊气,仿佛都随着那些沉入海底的奢侈品烟消云散。

  “至于这个人……”赵昺指了指瘫软在地的刘管事。

  王德润在一旁小声提醒:“官家,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毕竟是国舅府的人……”

  赵昺瞥了王德润一眼,那眼神让老太监瞬间闭了嘴。

  “倒了朕两桶水,那是两桶命。”赵昺淡淡道,“按军法,损毁军资者,当斩。”

  那个“斩”字一出,刘管事直接吓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不过,念在初犯,且是为了太妃尽孝。”赵昺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就在这打,让所有人都看着。”

  “还有,”赵昺环视四周,目光如电,“传令下去,不管是谁的船,不管是谁的亲戚。只要敢为了私人物品倒掉淡水和粮食的,一律同罪!哪怕是张世杰的亲兵,朕也照打不误!”

  “打!”

  随着赵昺一声令下,军棍重重落下。

  刘管事的惨叫声在码头上空回荡。

  但这惨叫声在士兵们听来,却是这世上最悦耳的战鼓。

  赵昺站在风中,看着那些被扔进海里的家具,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二十军棍,打的不是刘管事,是打给张世杰、打给陆秀夫、打给所有世家大族看的一个耳光。

  告诉他们:

  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皇帝死了。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疯子。

  远处的龙舟之上,张世杰站在高处,遥遥看着这边的骚动,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而站在他身后的陆秀夫,则是一脸的震惊与迷茫。

  “这……这还是那个孩子吗?”陆秀夫喃喃自语。

  风更大了。

  船队终于全部驶出了港湾,向着那个名为“崖山”的死亡之地,义无反顾地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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