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脉
祥兴元年六月中旬,新会,崖山。
热。
一种湿透了的、黏糊糊的热,像是一层浸了油的棉被,死死捂在这座孤悬海外的荒岛上。
赵昺是被热醒的。
即便龙舟停泊在通风最好的港湾中央,即便王德润整夜守在床边摇着扇子,那种亚热带特有的湿热依旧无孔不入。
“官家,该起驾了。今日是陆丞相讲读《资治通鉴》的日子。”
王德润轻手轻脚地掀起帷幔,端来一盆稍显浑浊的洗脸水。
赵昺从榻上坐起,只觉得浑身发沉。这具七岁的身体在海上漂泊了太久,极度缺乏维生素和运动,正处于亚健康的边缘。
“今日不读书。”赵昺推开王德润递来的湿帕子,声音沙哑,“摆驾,朕要上岸。”
王德润手一抖,帕子掉进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哎哟我的小祖宗!岸上正在大兴土木,尘土飞扬,又多蛇虫鼠蚁,万一惊扰了圣驾……”
“朕说,上岸。”
赵昺赤脚踩在地板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郁郁葱葱却又杀机四伏的崖山山脉。
“陆秀夫若问起,就说朕去看看慈元殿修得如何了。太妃娘娘住得舒不舒服,朕这个做儿子的,得亲自去瞧瞧。”
这顶“孝道”的大帽子一扣,王德润顿时没了脾气,只能苦着脸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一艘平底沙船载着大宋的天子仪仗,缓缓靠向崖山的临时码头。
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一片乱石滩。
几百个赤裸上身的民夫和士兵,正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将巨大的圆木从海里拖上岸。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作响,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昺坐在轿辇里——这是陆秀夫坚持要用的,说是不能让天子沾了地气——透过纱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张世杰的“宏图霸业”。
砍光了山上的树,拆了船上的板,就为了在这荒岛上修一座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行宫”。
“停轿。”
赵昺敲了敲轿杠。
“官家,前面泥泞……”
“朕下来走走。”
赵昺不顾阻拦,掀开纱帘跳了下来。脚刚一落地,靴子就陷进了烂泥里。一股腐烂的树叶味混合着生石灰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苏景瞻穿着一身普通的禁军皮甲,混在护卫队伍里,神色冷峻,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昺心中稍安。
“带路,去水源地。”赵昺对负责引路的一名工部主事说道。
那主事愣了一下:“官家不去慈元殿?”
“朕先看看将士们喝的水。”
主事不敢违逆,只能带着赵昺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
越往深处走,赵昺的眉头锁得越紧。
崖山虽然草木茂盛,但地势并不算高。所谓的“淡水”,其实主要依靠山涧积聚的雨水和几处天然泉眼。
走了约莫两里路,眼前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溪。溪边围满了取水的士兵和民夫,还有人在上游洗衣服,甚至有人在不远处便溺。
“住手!”
赵昺大喝一声。
正在洗衣服的几个妇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虽不认识小皇帝,但也知道是大官,连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昺大步走过去,看着浑浊的溪水,脸色铁青。
这就是二十万人的生命线。
如此暴露、如此脆弱、如此肮脏。
“这条溪流,通往哪里?”赵昺指着上游问道。
工部主事擦着汗:“回官家,源头在山腰的‘奇石岭’,那是……那是行营的最北端。”
“最北端?”
赵昺心中咯噔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元军攻占崖山的第一步,就是切断宋军的水源。如果水源在防线边缘,一旦张弘范的骑兵登陆,切断这里易如反掌。
“除了这条溪,还有别的水源吗?”赵昺问。
“这……”主事支支吾吾,“原本还有两处泉眼,但因为修宫殿,填了一处;另一处在西边的鬼仔谷,路太险,不好运水。”
填了一处?
为了修那该死的宫殿,填了救命的泉眼?
赵昺只觉得一股淤血堵在胸口,想杀人。
“谁让填的?”
“是……是张枢密使的将令,说是那个位置风水好,要建‘正大光明殿’……”
赵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世杰啊张世杰,你真是嫌大宋亡得不够快。
“去鬼仔谷。”赵昺冷冷道。
“官家,那边真的去不得!路陡林密,恐有猛兽……”
“去!”
……
鬼仔谷。
人如其名,阴森,潮湿,只有正午的阳光能勉强透进来几缕。
赵昺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块大青石,那具七岁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但他顾不上休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站着几个人。
不是民夫,而是身穿重甲的将领。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矮壮,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一把铁铲,正蹲在地上挖着什么。他身边插着一把大刀,刀刃上满是缺口。
“张大人,别挖了!这地儿离海太近,挖出来的都是咸水!”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汉子劝道。
“咸水也得挖!”那矮壮将军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如果北边的溪水被断了,这就是全军唯一的活路!哪怕是咸水,过滤一下也能救命!”
赵昺心中一震。
这崖山之上,竟然还有清醒之人?
他示意护卫不要出声,悄悄靠近。
“可是张帅说了,只要守住海口,元军上不来……”
“放屁!”矮壮将军猛地把铁铲摔在地上,站起身来,满脸泥水,“守海口?海口那么宽,怎么守?要是张弘范不攻海口,直接从北面登陆抄后路呢?到时候我们被人堵在船上,连口尿都喝不上!”
“慎言!慎言啊张大人!”副将吓得捂住他的嘴。
“你是谁?”
赵昺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将军一惊,手瞬间按在刀柄上,眼神如饿狼般扫视过来。待看清赵昺身上的龙袍和通天冠时,他愣住了。
那副将更是直接吓瘫在地。
矮壮将军迟疑了片刻,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张禧,不知官家驾到,罪该万死!”
张禧!
李易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宋史》有载:张禧,张世杰麾下大将。崖山之战前,曾建议张世杰“据守海口,以老其师”,被张世杰拒绝。后来崖山战败,张禧突围,不知所踪。
这也是个狠人,而且是有战略眼光的狠人。
“张将军平身。”赵昺走上前,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泥水,伸手虚扶了一把,“你刚才说,北边的溪水会被断?”
张禧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自己大腿高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官家全听见了?
“回官家。”张禧是个直肠子,既然听见了,索性直说,“崖山无险可守。看似两山对峙,实则四面漏风。水源完全暴露在外,若是末将领兵攻山,只需三千轻骑绕后,断水烧山,我军……必败。”
“大胆!”旁边的王德润尖叫道,“竟敢诅咒大军必败!”
“让他说!”赵昺狠狠瞪了王德润一眼。
张禧感激地看了赵昺一眼,继续道:“末将想在此处挖井,但……正如刚才所言,离海太近,海水倒灌,挖出来的水苦咸不可饮。”
赵昺点了点头,走到张禧刚才挖掘的坑洞旁,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咸腥味很重。
这是典型的海边盐碱地,地下水位虽然高,但全是渗透进来的海水。
“张将军,挖井不是这么挖的。”
赵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作为历史系教授,为了研究古战场,李易曾恶补过地质学和水文学。
“凡海滨之地,淡水轻,咸水重。淡水如油,浮于咸水之上。”赵昺指着周围的地形,“你在这里挖,地势低洼,挖到的自然是底下的咸水。”
他转身指向几十米外,一片长着茂密羊齿蕨类植物的斜坡。
“看见那片草了吗?那是‘凤尾蕨’,喜湿,且不耐盐碱。它们能长那么好,说明底下有淡水脉。”
赵昺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那片斜坡。
“往那里挖。不要深挖,要横着挖,挖‘坎儿井’式的暗渠,把浅层淡水引出来。”
张禧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道理?凤尾蕨?淡水轻咸水重?
这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懂的东西?
但看着小皇帝笃定的眼神,张禧鬼使神差地吼了一嗓子:“来人!按官家指的地方,挖!”
几个亲兵立刻冲过去,挥舞铁铲开始挖掘。
赵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似镇定,手心里全是汗。
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能不能行,他也没底。如果挖不出来,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威信就会瞬间崩塌。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就在众人都开始露出失望神色的时候——
“出水了!出水了!”
一个亲兵兴奋地大喊。
张禧一个箭步冲过去,不顾泥污,捧起一捧浑浊的水就往嘴里灌。
“呸!呸!”他吐掉嘴里的沙子,随即狂喜地大笑起来,“甜的!是淡水!真他娘的是淡水!”
周围的士兵们欢呼雀跃,看向赵昺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对皇权的敬畏,那么现在,简直就是看活神仙的眼神。
点石成金?不,指地出水!在这绝境之中,这比金子还珍贵!
张禧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步走到赵昺面前,这一次,他是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官家圣明!真乃天佑大宋!”
赵昺心中长舒一口气,脸上却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
“起来吧。”
他看着张禧,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张禧,朕送了你一口井。你能不能送朕一样东西?”
张禧抬起头,眼神狂热:“官家要什么?哪怕是张弘范的人头,末将也去拼命取来!”
“张弘范的人头暂且寄在他脖子上。”赵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朕要你这支兵马。”
张禧一怔:“末将本就是大宋的兵,自然是官家的兵。”
“不。”赵昺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张禧,“朕说的,不是听枢密院调遣的兵,不是听陆丞相教诲的兵。是只听朕一个人,哪怕朕让你去把那‘正大光明殿’烧了,你也敢去烧的兵。”
“你,敢吗?”
风吹过鬼仔谷,树叶沙沙作响。
张禧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
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疯狂,也看到了……希望。
跟着张世杰,是等死。
跟着这个妖孽般的小皇帝,或许……真能活?
片刻之后。
张禧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末将……这条命是官家给的。官家让烧谁,末将就烧谁!”
“好。”
赵昺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口井,你派亲信守着,别让张世杰的人插手。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备用血库’。”
“另外……”赵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和结构图(那是简单的多级过滤池和雨水收集系统的草图),“照着这个,在这谷里多挖几口。别声张。”
“诺!”
赵昺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趟上岸,值了。
不仅找到了一处隐秘水源,更重要的是,他撬动了张世杰铁板一块的军权。
张禧,加上苏景瞻。
一明一暗,两把刀子,终于握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景瞻突然快步上前,挡在了赵昺身前,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树林的另一侧。
“什么人?”苏景瞻低喝道。
树林一阵晃动。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那人背上插着一支断箭,刚跑出树林,便一头栽倒在赵昺面前。
“救……救命……”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看装束,竟然是宋军的斥候。
张禧脸色大变,冲上去扶起那人:“二狗子?你不是去雷州探路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那斥候抓住张禧的手,嘴里涌着血沫,眼睛瞪得滚圆,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吼道:
“来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张禧急问。
“红……红旗……满海的红旗……”
斥候头一歪,气绝身亡。
全场死寂。
红旗。
那是元军前锋,汉军水师的旗帜。
赵昺站在原地,感受着骤然降临的寒意。
他知道历史的大势,但他没想到,蝴蝶的翅膀还没来得及扇动,暴风雨就已经提前到了。
张弘范的前锋,比历史上早了整整半个月!
“传令!”赵昺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而冷酷,“回龙舟!全军戒备!”
“真正的地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