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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工院的微光

我于因果见长生 昆仑一创 5217 2025-12-20 12:00

  百工院在祖宅西边,是一片由低矮房舍和简陋工棚围起来的大院子。以前这儿日夜都响着动静,现在却死气沉沉的。

  陆凡踏进院门,只听见零零星星几下麻木的敲打声。空气里混着一股子怪味——药材放久了的腐朽气、铁器生锈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甸甸的绝望味儿。

  院里人影稀稀拉拉的,都各自低着头忙活,谁也不跟谁说话。每张脸都像蒙了层灰,眼神空荡荡的。

  陆凡停在门口,凝神,睁开了那双眼。

  百工院上空没有祠堂那种吓人的黑云,却弥漫着一层厚厚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灰白雾——那是太多“麻木”、“绝望”、“累得不想动弹”的情绪堆在一块儿了。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些灰色、白色的细线,这是最基本的活命需求和无可奈何。不少人身上还有“病痛”的暗色丝线,或是“被克扣工钱”、“被上头欺负”的浅黑色细线。

  但也不是一点亮色都没有。

  陆凡的目光扫过那灰白雾霭,盯住了几个格外微弱的光点。

  东北角那个半敞着的制药棚里,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除了常见的灰白线,心口那儿竟有一点特别微弱、却又异常执着的淡金色光晕。她正对着一口小药炉和几样卖相很差的药材,眉头拧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卷破旧的皮纸反复看,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眼神很专注。

  少女叫陆雨,陆凡有点印象,是旁系一个早逝族叔的女儿,爹娘都没了,靠着族里那点微薄的救济和在百工院帮忙处理药材过活。都说她在制药上有点小天分,可没资源没师父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陆凡记得,昨天在祠堂匆匆一眼,好像就看见过她身上那点不甘的光。

  他朝制药棚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走近了才看清,陆雨手里那张皮纸上记着一个叫“清淤散”的粗浅药方,是最基础的通凡人气血的方子,用的药材也普通。可她面前那几样药材,品相差得没法看,要么年份不够,要么明显受了潮,药效早就大打折扣了。

  陆雨遇上麻烦了。她看看药方,又看看药材,小脸绷着,鼻尖都冒汗了。她试着把一份“枯藤根”丢进药炉,可炉火太弱,药材在陶罐里滚了半天,没熬出该有的淡黄药液,反倒冒出一股子焦糊的青黑色。

  “不对……是火候?还是药材本身就有问题?”她咬着嘴唇,眼神里透着焦急和不解。

  陆凡站在棚外静静看着。他不懂制药,但他能看见“线”。

  他凝神,看向陆雨手里的药方皮纸,又看向药炉里那团翻滚的失败药液。

  在他的“视野”里,那张药方皮纸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代表“知识传承”的淡白色光晕。药炉上方,正升腾着一股紊乱又驳杂的灰黑色气雾——那是失败药液散发出来的、带着负面效果甚至微弱毒性的“药气之线”。这灰黑气雾正试图缠绕上陆雨操作药材的“动作线”,让她更沮丧,更容易失败。

  而陆雨心口那点淡金色的、代表着执着的微光,正被这灰黑气雾和她自己身上的“焦虑”灰线不断侵蚀、压制,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熄了。

  要是她这次尝试彻底失败,这点难得的“执着”,是不是就真没了?

  一个念头在陆凡心里冒了出来。

  他不能直接给她资源,也不能教她什么。但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她一下。

  他集中精神,没去碰陆雨自己的因果线——那代价太大,也太危险。他把目标定在了那张药方皮纸和药炉上方那团紊乱的灰黑药气上。

  药方是死的,药气是无主的。碰它们,代价或许会小点?

  他想起藏书阁那本残破笔记上的话:“气运如丝,可察不可轻触”、“业”。他得更小心,更巧妙点。

  他没试着去“改”药方的内容——那牵扯的因果太复杂。也没强行去“扭”药气的性质——他根本没那份力量。

  他只是分出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意念,像最轻最轻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那张药方皮纸记载“枯藤根”处理火候的那行字上,轻轻拂过。

  同时,又把另一丝意念,像引导一丝微风,极其细微地,让药炉上方那团灰黑药气里,最焦躁、代表“火毒太旺”的一缕细丝,稍稍偏了偏它原本要缠上陆雨动作线的轨迹,让它和药炉下面那过于微弱的“炉火之线”,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动作都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像是不经意的“扰动”。

  做完这些,陆凡立刻感到一阵熟悉、但比昨晚轻得多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太阳穴也跟着针扎似的微痛。代价果然有,但好像还能扛住。是因为碰的东西不是活物,而且程度很轻吗?

  棚子里,陆雨一点没察觉。

  她正懊恼地准备把失败的药渣倒掉,手指无意识又划过皮纸上“枯藤根·文火缓焙,去其燥毒”那行小字。

  动作忽然一顿。

  “文火缓焙……去其燥毒……”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药炉下那要死不活的火苗上,又看向手里这份明显受潮、摸着都发硬的枯藤根,“受过潮的枯藤根,里头寒湿气聚着,要是火候不够,不但逼不出药力,还可能把寒湿锁在里面,跟它本来的燥性冲撞,生出焦毒来……难道是因为这个?”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点什么。

  立马动手,把药炉里那团失败品清干净,重新拿了一份枯藤根,没直接丢进去,先放在炉边用更小的火苗慢慢烘着,耐心地把表面的潮气烘掉,还拿了把小锤子,轻轻把里面的纤维敲松。

  这活儿很慢,得耐着性子。

  陆凡静静站在棚外的阴影里,体内那点微弱的寒意和头痛还没完全消,但他看见药炉上方新冒出来的药气之线,虽然还是弱,却没了那股子紊乱的灰黑色,变成了相对平和的浅白色。

  陆雨心口那点淡金色的执着微光,在她专心烘烤药材的时候,好像凝实了那么一丝丝,不再那么晃晃悠悠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雨把初步处理好的枯藤根放进药炉,小心地调整着火候。

  这回,陶罐里渐渐析出了一缕颜色虽淡、却很纯正的淡黄药液,带着股清苦的药香。

  成了!

  陆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还带着点儿小小的成就感。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清淤散,但这回的成品,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好上那么一点儿。

  她小心地把药液收到小瓷瓶里,擦了把汗,一抬头,才看见棚子外面不知站了多久的陆凡。

  “凡……凡少爷?”陆雨一下子局促起来,赶紧站起身,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她认得陆凡,这位虽然是庶出,可到底是嫡系的少爷,跟她们这些边缘的旁系不是一路人。昨天祠堂里这位少爷站出来又晕过去的事,早传开了,大家私下议论,多是觉得他可怜,或者笑他不自量力。

  “不用讲究这些。”陆凡走进棚子里,目光扫过她刚收好的药瓶和那张破皮纸,“你在琢磨这个清淤散的方子?”

  陆雨一愣,没想到这位少爷会问这个,连忙摇头:“不、不是琢磨。就是……药材不太好,试试看能不能用别的法子处理一下,尽量别糟蹋了东西。”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底层子弟那种特有的小心和卑微。

  “药材是不太好。”陆凡点点头,伸手从药棚角落里拿起另一份明显发了霉的“三七草”看了看——在他眼里,这药材缠着代表“腐朽”和“带点儿毒”的灰黑细线。“族里现在……供给百工院的东西,都这样了?”

  陆雨咬着嘴唇,没敢立刻答,小心地看了陆凡一眼,见他好像只是随口问问,脸色也平静,这才低声说:“也……也不全是。好的,都先紧着几位执事和护院教头那边了……我们这儿,能用这些边角料维持着,已经……很好了。”话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儿。

  陆凡没说话。他明白,东西不够的时候,最先被扔掉的,永远是底下这些人。

  他把那霉变的三七草放回去,像是随口又问:“刚才看你处理那枯藤根,有点门道。是以前有人教过,还是自己想的?”

  陆雨脸微微红了:“没人教。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以前看族里一位供奉制药时提过一句‘药材禀性各异,处理得看情况’,就记住了。这次看这枯藤根潮得厉害,就想着试试……”

  “看情况……”陆凡重复了一遍,看陆雨的眼神多了点认真,“这话在理。制药是这样,别的好多事,兴许也一样。”

  陆雨听得有点糊涂,只觉得这位少爷说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陆凡没再往下说。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讲大道理的。他需要观察,需要判断,也需要……埋下点儿什么。

  他沉吟了一下,从怀里(小心避开了墨老给的青玉瓶和那本破笔记)摸出姐姐给的那个小布包,拿出那瓶最基础的“益气散”,放在陆雨面前那张简陋的木台子上。

  “这瓶益气散,对我现在用处不大。”陆凡语气平静,“放你这儿,兴许哪天配药用得上,或者……紧要关头能补补力气。”

  陆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这太贵重了!凡少爷,我……”

  “拿着。”陆凡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不是白给。我需要你帮我留意点事儿。”

  陆雨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露出警惕和疑惑。一个几乎被家族忘了的庶子少爷,能有什么事儿需要她这个旁系孤女帮忙?

  “别紧张。”陆凡放缓了语气,“我就想知道,最近百工院里,大家的日子到底难到什么地步了?除了东西差,还有别的没有?比如……有没有生面孔来接触你们,许点好处,打听族里的事儿?或者……让你们做什么特别的事?”

  陆雨的脸色变了变。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有的。前些天,有个面生的货郎来过,说是收药材边角料,价钱比平时高两成。可……可他私下问了好多事,像护院什么时候巡逻,几位族老最近在忙什么,还有……还有青筠小姐平日起居习惯……”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陆凡一眼,又低下头:“我没敢多说什么。可……听说有几个人,为了那点灵石,说了不少……”

  陆凡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里里外外都烂透了。陈厉那边,或者墨老那边,已经在为彻底拿捏或者毁掉陆家做准备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凡说得挺诚恳,“这瓶益气散是你该得的。另外……”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要是你以后制药,再遇上像今天这样,觉得药方上写的跟手里药材对不上的情况……可以多想想‘看情况’这三个字。有时候不是药方错了,也不是你错了,可能是……传下来的方子,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因为什么原因,被人故意漏掉或者改了一点点关键的东西。”

  说完这句有点绕的话,陆凡不再停留,对陆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制药棚。

  陆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对她来说挺珍贵的益气散,望着陆凡消失在院门外的瘦削背影,半天没动。

  她琢磨着凡少爷最后那句话。

  “药方……被人漏掉或者改了一点点关键?”

  她下意识地又拿起那张记着“清淤散”的破皮纸,目光落在那些早就看熟了的药材名和处理步骤上。

  以前从来没往深处想过,只觉得是自己手艺不行,或者药材太差。可今天,在成功处理了受潮的枯藤根之后,再听凡少爷这么一说……

  她心里头一回,对这份不知传了多少代、被当作常识的药方,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怀疑。

  这点怀疑的种子,她自己都没太意识到,正和她心口那点不甘的淡金微光悄悄合在一起,隐隐约约地,指向某个被厚厚灰尘盖住的、关于家族传承的隐秘角落。

  离开百工院的陆凡,在转过一个僻静墙角时,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咳出来的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白雾。

  引导药方文字和药气细丝的“轻微”代价,开始真正显出来了。那股寒意正慢悠悠地、持续不断地啃咬着他的经脉,消耗他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生机。

  他擦了擦嘴角——其实没血,但眼神却异常地亮。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在陆雨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和“琢磨”的种子。也在百工院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可能通向其他“微光”的连接点。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件事:用极其轻微、拐弯抹角的方式,去碰那些不是活物、或者别人正在做的具体小事,要承受的“业力”反噬,好像刚好在他能咬牙挺住的边儿上。

  这或许是一条能走、但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的钢丝。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根钢丝上找到平衡,一步一步,挪向那个看着遥不可及的对面。

  怀里的青玉瓶冰凉,残破的笔记和龟甲沉默着。

  时间还在不管不顾地往前流。

  但陆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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