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藏书阁,在祖宅东南角,是座孤零零的两层木楼。早年家族兴盛时,这里也曾门庭若市,可如今,匾额上的字都剥落了,檐角结满了蛛网。
陆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一楼很暗,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立着,上面的典籍都蒙着厚厚的灰。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梯。二楼更僻静,存放的都是些杂书、笔记、前人手札,还有残缺的古卷。家族兴盛时,偶尔还有长辈来这儿找找趣儿,如今早就没人记起了。
这正好。
他在最靠里、灰尘积得最厚的书架前蹲下。这里的书卷摆放得很乱,有些就直接堆在地上。他要找的不是功法秘籍——那些好东西早被族老们收走了。他要找的是“痕迹”,是前人在无意中留下的、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认知的只言片语。
关于“命数”、“气运”、“因果”……那些在正统修炼体系里语焉不详、甚至被称作禁忌的东西。
一本本翻过去。大多是普通的游记、农书、粗浅的药材图谱。灰尘呛得他直咳嗽,身体里那股阴寒的反噬好像也被这陈旧阴郁的环境引动了,让他时不时打个冷颤。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影慢慢移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册没有封皮、纸张枯黄脆硬的线装书。很薄,只有十几页的样子。随手翻开,里面是潦草得难以辨认的手写体,墨迹都褪色了,还夹杂着些古怪的涂画和符号。
起初根本看不明白。但当他凝神,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集中在那些字迹和符号上时——
异变陡生!
在他的“视野”里,那枯黄的书页上,竟然浮现出几缕极其黯淡却真实存在的淡金色细线!这些线不是书写上去的,而是从文字符号的“含义”中渗透出来,在书页表面形成了一张简陋又残破的“网”!
同时,怀里揣着的那块祖传的残破龟甲,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陆凡心中一震,立刻取出龟甲。
只见龟甲表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此刻竟然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书页上淡金细线同源的朦胧光晕!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跨越了时空的微弱共鸣!
他强压住激动,小心地将龟甲贴近书页。
共鸣感更清晰了。书页上那残破的淡金网络好像“活”了过来,向他传递着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信息碎片:
“……气运……非定数……如丝缕……可察……不可轻触……”
“……妄动者……承其反……曰‘业’……”
“……观星阁遗录……天机……不可泄……”
信息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残片。但“气运如丝”、“可察不可轻触”、“承其反(噬)”、“业”这些字眼,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
这上面记载的,是观测甚至干预“气运丝线”(也就是因果线)的禁忌知识!来自一个叫“观星阁”的地方?而“业”,就是指反噬?
这块龟甲,竟然能和这残破的记载产生共鸣?难道龟甲上的纹路,也是一种记录或承载类似知识的媒介?
他如饥似渴地翻动着这薄薄的册子,试图找到更多。但后面的书页更加残破,很多地方字迹完全消失了,淡金色的“线”也断断续续,捕捉不到完整的信息。
最终,只勉强又拼凑出几个关键词:“……血祭……窃运……大孽……”、“……魂印……缠缚……”、“……破局……需引……外因……”
血祭?窃运?这听起来像是邪道手段!魂印缠缚?难道指的是某种恶毒的因果连接?破局需引外因……
陆凡的心跳得厉害。他感觉自己摸到了冰山的一角。这册残破笔记和龟甲似乎在告诉他:他看到的“线”是真实存在的,被称为“气运丝线”。胡乱干预会承受“业力”反噬。而有一些邪恶的存在,正用“血祭”、“窃运”、“魂印”这些可怕的方式,操控甚至掠夺他人的“线”!
墨老……陈厉……陆家上空的黑云……
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他将这册无名的残破笔记小心揣进怀里,和龟甲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或许是他目前除了那瓶可疑的丹药外,最重要的“筹码”和“线索”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耳朵忽然捕捉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压得极低的谈话声。
有人来了!
陆凡立刻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挪到楼梯口的阴影里,透过木板的缝隙向下窥视。
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微胖、穿着绸缎袄子的中年管事,陆凡认得,是负责家族部分产业收支的陆管事,属于大长老那一系。另一个是面生的精瘦汉子,穿着普通仆役的短打,但眼神闪烁,透着股精明劲儿。
两人走到一楼靠窗的书架旁,那里光线稍好一点。
“怎么样?那边松口了吗?”陆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
精瘦汉子左右看了看,才凑近道:“松了点口风。但价码……还得加。”
“还要加?”陆管事的声音高了半分,又立刻压了下去,满是肉痛,“之前不是说好了吗?那些货,可都是压了血的!”
“陆爷,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精瘦汉子皮笑肉不笑,“盯着您陆家这块肥肉的可不止一家。我东家也是冒了风险的。青炎宗的陈执事那边……嘿嘿,您懂的。这价钱,已经是看在多年交情上了。”
陆管事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晴不定。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精瘦汉子:“这是最后一批了。你清点一下。记住,一定要快!在族里发现之前……”
“放心,规矩我懂。”精瘦汉子掂了掂布包,露出满意的神色,迅速揣进怀里,“老地方,明晚子时。钱货两讫。”说完,不再停留,像条泥鳅一样溜出了藏书阁。
陆管事独自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颓唐,快步离开了。
陆凡躲在楼上的阴影里,手脚冰凉。
陆管事在偷偷变卖家族的产业!在这个节骨眼上!听那意思,还是瞒着族里,贱卖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外人!甚至可能和“陈执事”(陈厉)的逼迫有关联!
这就是姐姐拼上自己也要守护的家族?这就是那些口口声声“家族为重”的族老手下的人?
他之前看到的,族人们身上除了黑色的死线,还有那些代表“贪婪”、“恐惧”、“投机”的灰暗丝线……原来如此。大厦将倾,人心先散。有人想最后一搏,有人想趁乱捞一笔,有人想找后路……
陆凡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藏书阁重归死寂,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缓缓浮沉。
他怀里揣着可能揭示世界另一面的残破笔记和龟甲,还有一瓶来自内鬼的诡异丹药,耳中回响着家族蛀虫私下交易的卑劣话语。
姐姐给他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而他看到了更多的黑暗,掌握了更多的碎片,却依旧看不到一条清晰的生路。
不。
他忽然抬起头。
或许……生路不在别处,就在这些“黑暗”和“碎片”之中?
内鬼墨老给的“毒药”,是否可以成为某种“证据”或者“武器”?
蛀虫陆管事的私下交易,是否可以成为撬动内部僵局的“突破口”?
残破笔记和龟甲提示的“外因”……又指向哪里?那个“观星阁”?
还有他自身的“因果视觉”和“交换”能力……能不能以更巧妙、代价更小的方式去运用?比如,不去直接拨动姐姐那根沉重的“命运线”,而是去影响她周围其他的“线”?去改变那些间接导致她走向绝境的“因”?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之前的迷茫和彷徨,被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取代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藏书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眯眼,而是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回自己或姐姐的厢房,也不是去祠堂或者议事厅。
他要去家族的“百工院”。
那里聚集着家族里修为不高、却掌握着各种手艺的旁系子弟和低级供奉:制药的、打铁的、刻符的、驯养低阶灵兽的、照顾药园的……
这些人在族老们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他们是家族的基石,也是最容易被忽视、却可能拥有某些特殊技能或信息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陆凡之前的匆匆一瞥中,他记得百工院里几个年轻子弟身上,除了代表“劳碌”和“微薄希望”的灰白细线外,并没有太多被墨老黑线侵蚀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丝丝极淡的“不甘”与“渴望改变”的亮色光点。
如果家族内部已如朽木,高层离心离德。
那么他或许,可以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光”开始。
尝试着去汇聚一点点力量。
去了解他们需要什么,惧怕什么,渴望什么。
然后用他这双能看到“线”的眼睛,和他那危险而弱小的“交换”能力,去做点什么。
哪怕只能改变一根最细的线。
哪怕需要他再次承受那刺骨的“业力”反噬。
总比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要好。
陆凡的脚步,在午后空旷的宅院里,踩出孤寂却坚定的回响。
他不知道这第一步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必须迈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