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剑光,煌煌如烈日当空。
它出现的刹那,整个陆家祖宅仿佛凝固了。风声、惊呼声、甚至祠堂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全都哽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着头,瞳孔被那抹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金色填满。那光芒不烫,却带着斩灭一切虚妄、涤荡所有污秽的凛冽。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神魂发颤。
剑光的目标,并非祠堂,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它挟着开天辟地般的气势,朝着祠堂上空——那团因墨老彻底爆发而显形、疯狂蠕动扩张的暗红血光与漆黑因果线交织的恐怖云团,笔直斩落!
嗤——!
没有惊天爆炸,只有滚烫烙铁插进油脂般的侵蚀湮灭声!
金色与暗红黑云撞上的刹那,光与暗激烈碰撞、湮灭!
构成黑云的粘稠血光、扭曲因果线、哀嚎魂影,像遇到克星,在纯粹的金色剑气冲刷下迅速消融、蒸发,化作青烟,被剑光中那股至阳至刚之气彻底净化!
“啊啊啊啊——!!!”
墨老——或许此刻该叫他更古老邪恶的东西——发出凄厉非人的咆哮。他周身爆发的暗红血光剧烈波动,那张被漆黑占据的老脸上,五官扭曲,写满惊怒、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苦心经营二十年,以陆家百年衰败气运为土,以陆青筠为“血饵”,以祠堂为阵眼,以柳元等假执事为引,即将彻底成型的“窃运夺魂大阵”雏形,竟在这最后关头,被这蛮横不讲理的一剑,硬生生斩断了近三分之一的核心因果连接!
更让他惊怒的是,这道剑光的气息……他认得!是那个叫宇文灼的沧澜剑阁小辈!那个本该被“蚀运玉佩”慢慢侵蚀、最终沦为老祖另一枚棋子的真传候选!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如此精准找到大阵节点?!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纯粹、几乎克制一切阴邪的剑意?!
是那枚玉佩!一定是那枚被毁的玉佩!还有那个蝼蚁般的陆家庶子!
墨老怨毒的目光如同冰锥,穿透祠堂墙壁,射向陆凡厢房的方向。他此刻才彻底明白,那个一直被他忽略、视为随时能抹去的变数,究竟引来了何等可怕的搅局者!
此刻的陆凡,瘫在厢房门口,被陆青筠紧紧抱着。他七窍流血,面色如金纸,身体因为承受金色剑光与邪恶云团碰撞引发的恐怖震荡而剧烈痉挛,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祠堂上空那惊心动魄的湮灭景象。
在他的“视野”里,景象更清晰,也更……本质。
他“看”到,宇文灼那道金色剑光,并非简单能量洪流,而是由无数细密、坚韧、蕴含某种至高规则的淡金色“秩序之线”编织而成!这些秩序之线所过之处,墨老那由“怨恨”、“贪婪”、“诅咒”、“窃取”等无数负面因果和污秽能量构成的暗红黑云,就像沸水浇雪,那些混乱扭曲的“线”被强行捋直、斩断、净化!
这不是力量碾压,是规则克制!是“秩序”对“混乱”、“正气”对“邪秽”、“因果正道”对“篡命邪术”的绝对压制!
陆凡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近乎顿悟的震撼。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那微弱危险的“拨动因果”能力,与这种煌煌正道、斩灭邪祟的“因果之剑”之间,隔着何等巨大的鸿沟。
“噗——!”思绪激荡牵扯伤势,他又喷出一口带冰碴的暗蓝色血,意识开始模糊。
“小凡!小凡!撑住!”陆青筠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祠堂内,短暂死寂被更大混乱打破。
“魔……魔头!墨老是魔头!”
“那柳执事……他们是一伙的!全是假的!”
“完了!全完了!沧澜剑阁的仙师在斩妖除魔,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被当成妖邪同党了?!”
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彻骨。前一刻还做着攀附剑阁美梦的族人们,此刻如坠冰窟。无边恐惧攫住每一个人。
大长老陆文博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被骗了!从头到尾都被骗了!陆家……真成魔窟了?
二叔公陆文承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老眼爆发出决死厉芒。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护卫,举起拐杖指向墨老和柳元三人,用尽全力嘶吼:“陆家子弟!护卫!随老夫诛杀此獠!清理门户!杀——!”
然而,回应者寥寥。大多数护卫和族人被眼前景象吓破了胆,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只有二叔公身边几名忠心老卒,以及少数被陆青筠唤起血性的百工院子弟,咬牙拔出武器,却也被墨老身上散发的恐怖邪气所慑,难以前进。
“清理门户?就凭你们这些冢中枯骨?”墨老猛地转头,漆黑眼眸扫过祠堂内众人,嘴角咧开狰狞弧度,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也罢!既然计划有变,那便提前收割!虽然不够圆满,但以尔等精血魂魄,加上这‘伪执事’的血祭,也足够启动‘小夺运阵’,助我恢复部分元气,再与那宇文灼小儿做过一场!”
他话音未落,双手猛地结出诡异邪印!
“嗡——!”
祠堂地面,那些昨日陆青筠“扔玉”时沾染暗红血玉佩气息、以及更早之前就被墨老暗中布下的阵纹,骤然亮起妖异血光!无数细密血色丝线从地底、从梁柱、甚至从一些族人站立的位置钻出,如同活物般蠕动缠绕,瞬间将整个祠堂化作血腥罗网!
“呃啊——!”
“救命!”
“我的腿!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
惨叫声四起!一些修为低下、站位靠近阵纹节点的族人,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精血顺着血色丝线被抽离,涌向墨老和柳元三人所在位置!柳元和他的两个“弟子”此刻也面色狰狞,不再伪装,各自掏出令牌或骨器,配合墨老疯狂催动阵法!
祠堂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血腥气冲天!
而天空之上,那道金色剑光在斩灭大部分黑云后,似乎力量也有所消耗,光芒略微黯淡,但依旧悬停于空,剑尖直指下方祠堂,锁定墨老气机,显然在酝酿下一击,同时也似乎在评估下方复杂混乱的局面,投鼠忌器。
就是现在!
陆凡模糊的意识捕捉到这电光火石间的僵持与混乱。
墨老提前发动血祭,固然恐怖,但也意味着他暂时被阵法牵制,无法轻易移动,对远处的窥探感知必然降到最低!而宇文灼的剑光悬而未发,似乎也在寻找最佳时机,避免误伤太多无辜!
这是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姐……”陆凡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陆青筠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皮肉,试图传递某种讯息。但他的声音太微弱,陆青筠只能从他眼中看到那簇不肯熄灭、近乎疯狂的火光。
陆青筠看着弟弟濒死的模样,又抬头望向祠堂方向那冲天血光和悬停的金色剑光,再感受着怀中龟甲越来越烫、几乎灼伤皮肤的共鸣……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弟弟说过,破局从墨老开始!
弟弟用命换来的情报里提到,宇文灼对血影楼有兴趣!
弟弟的后手,那枚剑简,可能引来了宇文灼!
而现在,墨老暴露了,血祭启动了,宇文灼就在天上!
还等什么?!
“我明白了!”陆青筠眼中泪水瞬间蒸干,取而代之是豁出一切的决绝。她将陆凡小心靠在墙边,猛地站起身,对旁边吓呆的陆雨吼道:“照顾好他!”
然后,她转身,不再隐藏,不再迂回,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祠堂方向,用她能发出的最尖锐、最凄厉、最穿透一切嘈杂与惨叫的声音,嘶喊出声:
“宇文仙师——!!!”
“血影楼的魔头在此——!!!”
“他们以邪阵窃取我陆家百年气运,炼制血玉,图谋献祭——!!!”
“那枚被您毁去的玉佩,就是魂印媒介——!!!”
“墨老!柳元!皆是血影楼爪牙——!!!”
“仙师明鉴——!!!”
少女凄厉的呐喊,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划破祠堂上空血腥的夜幕,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毫无疑问地,传入了高空之上,那道煌煌剑光主人的耳中!
祠堂内,正疯狂催动阵法的墨老,动作猛地一滞,霍然转头,漆黑目光如同淬毒箭矢,射向祠堂外那个渺小却异常刺眼的身影!
柳元三人也是脸色剧变。
所有还活着的陆家族人,全都愕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那个平日里温婉娴静、此刻却如同孤狼般嘶吼的陆家嫡女。
大长老陆文博瘫在椅子上,看着侄女,再看看墨老那瞬间变得无比阴沉的脸色,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冰冷——陆家,从始至终,都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天空之上,那道原本略微黯淡、正在调整角度避免波及过甚的金色剑光,在听到陆青筠那几句直指核心的嘶喊后,骤然光芒大盛!
剑光之中,传来一声清越却冰冷的冷哼:
“血影楼……窃运夺魂……果然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紧接着,剑光不再犹豫,也不再刻意规避下方混乱的人群,剑势陡然一变,从煌煌堂皇的净化之光,转为一种更加凝聚、更加锋锐、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牵连意味的破灭之剑,不再针对那残余的黑云,而是……直指墨老与脚下祠堂血阵之间的、那几条最粗壮、最核心的因果连接线!
“不好!他要斩断阵基!”墨老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维持高深莫测的魔头形象,嘶声尖叫,“拦住他!快!”
柳元三人面露绝望,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催动全身邪功,将刚刚吸收的部分血祭之力化作三道污秽血色光柱,冲天而起,试图阻挡那道锁定核心因果的金色剑光。
然而,一切挣扎,在那道仿佛代表天地间某种“斩因断果”至高规则的剑光面前,都苍白无力。
剑光落下。
无声无息。
但在陆凡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因果视野中,他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几条连接墨老、血阵、乃至部分陆家族人命运的血色核心因果线,在金色剑光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最锋利的法则之刃划过,齐根而断!
断口光滑,没有丝毫能量逸散,仿佛那几条线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才是现实层面的恐怖景象——
墨老周身汹涌的暗红血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瞬间苍老、干瘪下去,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脚下血阵光芒骤然熄灭,那些蠕动的血色丝线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柳元三人更是惨不忍睹,他们与血阵的联系被强行斩断,反噬之力加上剑光余波,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炸成三团血雾,神魂俱灭!
祠堂内,血祭戛然而止。那些被抽取部分精血的族人瘫软在地,奄奄一息,却侥幸保住了性命。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那道金色剑光,悬停半空,光芒渐渐内敛,最终化作一道颀长的身影,凌空而立,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目光如冷电,俯视着下方一片狼藉的陆家祠堂,以及祠堂外,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昂着头,与他对视的少女。
宇文灼,真的来了。
以最震撼的方式,揭破了一切阴谋,斩断了最关键的因果。
然而,陆凡在姐姐怀中,感受着体内因为刚才那斩断因果的惊天一剑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更猛烈的反噬痛苦,望着祠堂内虽然血祭停止、却依旧死伤狼藉、人人惊魂未定的景象,再看向天空那个高高在上、仿佛神明般的身影……
他知道,危机,远未结束。
墨老还未死。
陆家的厄运,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他自己……也快要撑到极限了。
黑暗,如同温柔的潮水,再次漫上他的意识。
在彻底沉沦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宇文灼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的阻隔,落在了他这个方向,落在了他怀中那滚烫的龟甲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