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幺后脖颈子汗毛“噌”地炸了起来。

　　那冰凉的箭头儿擦皮而过的麻酥感还没散。

　　他一个翻滚躲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

　　腰刀再次出鞘，目光如电般射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中，一个粗嘎，带着点黏糊痰音儿的腔调从树后头飘出来：

　　“嘿，手底下挺利索啊，小子。”

　　随着话音，打那几棵挂满雪的松树后头，呼呼啦啦闪出来七八条汉子，呈着扇形围拢过来。

　　眨眼间七八道步弓对着许幺。

　　清一水的青灰袄子，外头罩着用细密铁环编成的网甲，在雪光底下泛着冷森森的乌光。

　　这伙人，瞧着制服像是兵丁，但绝不是城里的衙兵，更像是某个势力豢养的精锐私兵！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个头儿不算顶高，可敦实得像块磨盘石。

　　一张方脸盘，颧骨突出，鼻梁不高却挺硬，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腰里挎着的不是刀，是一把短柄，刃口厚重的开山斧，斧头上凝着冰碴。

　　尹山没正眼瞧许幺，那双鹰隼似的眼珠子，先扫过脚边那还冒着热乎气儿的蜜獾尸首。

　　目光在那被豁开的肚皮上停了一瞬，才转到石头后面，许幺那张脸上。

　　“嗬！”这汉子从喉咙管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怪响：

　　“这‘平头白顶’是你拾掇的？”

　　他下巴颏朝那蜜獾尸体努了努，声音不高：“就凭你？单棍儿一个？手里头就把刀？”

　　许幺手里腰刀微微垂下，刀尖儿却还冲着前头，冷滋滋突出俩字儿：

　　“侥幸。”

　　“呵呵呵……”

　　尹山慢慢踱到蜜獾尸体旁，拿脚踹了踹，力道不大，却叫上百来斤的死獾子晃了晃。

　　单个儿人能撂倒这家伙，他可不信。

　　尹山拍拍巴掌上的雪沫子：

　　“不管你是真侥幸还是假把式，”他语气陡转，像赶苍蝇似的：

　　“这儿不是你瞎晃悠的地界儿，赶紧的，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滚下山！慢了，那箭可就不是钉到树上了。”

　　这话出了，许幺心里门儿清了，威胁味十足。

　　这伙子人马，装备精良，八成也是冲着这山里的东西来的。

　　自己单枪匹马在这山里找那巴掌大的玩意儿，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如……

　　许幺的目光扫过尹山腰间那把凝着寒霜的开山斧，再掠过那几个精悍手下的冷箭，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这伙人，不管和自己的目的是否冲突，若是能搭上线儿，也好的过自己一个人漫山的跑。

　　他刻意将腰刀刀尖微微下垂，卸去几分对峙的锋芒，却也对尹山的威胁话儿视若无睹。

　　开玩笑，若是这位爷真想杀人，早就命几个汉子开弓搭箭把许幺射成刺猬了。

　　眼下他只是撵人，那便是有的谈：

　　“这位官爷，”

　　许幺故意喘了口气，仿佛惊魂未定：“小的姓许，是城里酒楼下面跑腿的猎户，荒原上猎物少，东家催的紧，这才往深山里钻，想碰碰运气……”

　　他指了指地上已经冰冷的蜜獾尸体，那创口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您瞧，忙活大半天，好不容易撞上这头老獾子，差点把命搭上，才侥幸给它撂倒，可这点东西……”

　　许幺装着露出苦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塞牙缝都不够，回去怕是要挨板子，工钱也泡汤了。”

　　许幺的意思很明确，东家的猎物没打够，你撵我走，怕是不太行。

　　尹山抱着膀子，鹰隼般的眼神在许幺脸上和他手中的刀上反复扫视，没吭声，但那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丝掂量。

　　他身后的手下也保持着扇形围拢的态势，气氛凝重。

　　许幺知道，若是想跟着这伙人的团儿，必须抛出个理由让对方接受。

　　除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目标只是些野味山货，更要紧的是，自己不是个拖后腿的货色。

　　他挺了挺腰，虽然依旧显得疲惫，但眼神里刻意带上了一股猎人的韧劲：

　　“官爷，我看您几位也是要进山办事吧？这雪山老林子，雪深路险，指不定还有什么成了精的凶物盘踞，小的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刚才您也看见了，”

　　再次指向蜜獾，语气带上几分自信，“对付这些皮糙肉厚的畜生，多少还有点经验，手脚也算利索。”

　　他顿了顿，观察着尹山的反应，见对方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呵斥，便赶紧抛出核心提议：

　　“这样行不行？您几位在前面开路，小的就在后头跟着，绝不乱跑添乱！路上要是再碰上什么雪兔、狍子、野猪啥的，我出手收拾了，东西都归您几位处置，就当是给各位大哥添顿肉菜。等我打够了给东家交差的分量，立马就下山走人，绝不耽误您的大事！如何？”

　　许幺这番话，把自己的定位拎的很是清晰，只是一个为生活所迫、只想完成任务的底层猎户。

　　山风卷着雪沫子，在寂静的林间打着旋儿。

　　尹山沉默着，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开山斧那冰冷的木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许幺。

　　他在衡量这个陌生小子话语里的真假，以及他可能带来的价值与风险。

　　这小子能单杀这头明显被灵气滋养过的獾子，无论是不是侥幸，这份胆气和身手在兵里都算是拔尖的。

　　穿着新棉袄，挎着的腰刀也像是刚打出来不久。

　　城里那些大酒楼，确实会养些有本事的猎户专供野味。

　　尹山又瞥了一眼身后连绵陡峭、被厚雪覆盖的山路。

　　这鬼地方，越往上越难走，谁知道还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多一个能打的趟雷探路，分担些野兽袭扰的风险，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要这小子识相，不耍花样……

　　片刻之后，尹山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打破了沉默。

　　他下巴朝许幺一点，声音依旧粗嘎：

　　“你倒有些心思，”

　　挥手示意后头的军汉散开：

　　“跟上可以，但记清楚几件事，第一，跟紧了，掉队喂了狼熊老子不管！第二，管住你的眼和嘴，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问的别瞎打听！第三，手脚麻利点，遇到挡路的畜生，利索点收拾了，别让那些玩意儿冲撞了队伍！要是敢耍滑头，拖后腿，或者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尹山冷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开山斧，斧刃寒光一闪，“老子这斧头，可不认人！”

　　许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立刻换上几分感激和顺从，连连点头：

　　“谢大哥给条活路！您放心，小的懂规矩，绝不敢有半点歪心思！只求打够野味，安生下山交差！”

　　“哼！”尹山不再多言，朝身后一挥手，“都别愣着了，继续赶路！疤子，你断后，看着点这小子！”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应了一声，站到了队伍最后，目光警惕地落在许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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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蜿蜒，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许幺缀在尹山队伍的末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一路上，竟出奇的祥和。

　　偶尔能瞥见雪坡上或林隙间一闪而过的影子。

　　灰扑扑的雪兔、探头探脑的狍子，还有叫不上名儿的灰毛小兽。

　　都远远地瞅着这队人马，眼神儿贼亮，透着股子灵气，可没一个敢往前凑的。

　　许幺心里纳闷。

　　难不成在灵气的沾染下，畜生也开了窍，本能的感知到这伙人不好惹，没有半点靠近招惹的意思。

　　瞧见过最凶的一只，是头黑熊，楞大一头。

　　那黑熊试探性往队伍跟前走了两步，许幺等人齐刷刷拔刀搭箭，它便自个儿溜走了。

　　许幺也乐得清闲，省了动手的麻烦。

　　最多逮两只不成气候的野鸡野兔啥的，装装模样，维持自己的人设。

　　眼瞅着日头西沉，天边最后一点儿亮光也给铅灰色的云彩吞了，四下里乌漆嘛黑，就剩雪地映着点惨白。

　　风也起来了，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尹山停下脚步，一双鹰眼在昏暗中扫了一圈，下巴颏朝山壁子上一努：

　　“就那儿！疤子，带俩人过去瞅瞅，利索点儿！”

　　疤子应了一声，领着两个汉子，踩着齐膝深的雪，摸到山壁根下。

　　扒拉开几丛挂着冰溜子的枯藤蔓，嘿，还真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不大不小，挤巴挤巴能容下十来个人。

　　疤子探身进去，晃亮了火折子，橘黄的光在洞里跳了两跳。

　　“头儿，没活物，干净着哩！”

　　“成！就这儿了！”尹山一挥手，众人鱼贯而入。

　　洞里阴冷潮湿，一股子土腥味儿混着陈年的霉气。

　　好在避风，比外头强了百倍。

　　兵丁们七手八脚，把洞口的枯枝烂藤往里拖了拖，又出去寻了些半干不湿的柴火进来。

　　火镰子咔哒几下，橘红的火苗腾地窜起来，噼噼啪啪地舔着柴禾。

　　洞里登时有了暖和气儿，亮堂了，火光在石壁上跳跃，把汉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

　　尹山盘腿坐在火堆边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壁。

　　许幺眼里有活儿，把一路上打出来的野味拿出一部分来。

　　料理了，给各个军爷递上一块儿。

　　该说不说，比他们自个儿带的干粮要香。

　　吃饱喝足，尹山也不像旁人那样裹着皮袄子躺倒就睡，反倒是把那双蒲扇大的手掌往膝盖上一搁，腰杆挺得笔直，眼皮子一耷拉，竟打起坐来！

　　许幺缩在靠洞口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烤火，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尹山。

　　只见尹山呼吸渐渐悠长，胸膛起伏变得又慢又深，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沉静了几分。

　　许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好家伙！这人怕不是在吸收灵气！”

　　他忍不住，压低了嗓子，试探着问：“尹头儿，您…您这打坐，莫不是在引那灵气入体？”

　　尹山没睁眼，嘴角却向上扯了扯，露出几分得意。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小子，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不错，爷是土相点化者，受了天地灵气的造化，得了操控土石的本事，打坐调息，自然是为了吸纳灵气，淬炼己身。”

　　许幺心头一热，想借机多打听打听这点化的门道，刚张了张嘴：“那这土相……”

　　话没说完，尹山“唰”地一下撩开了眼皮！

　　两道精光，跟刀子似的扎在许幺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点化者，最注重灵气修行，莫再多嘴。”

　　许幺一愣，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心里唏嘘，嘴上却赔了个小心：“是是，小的多嘴，多嘴了。”

　　他缩回脖子，坐回原处，学着尹山的模样也打起坐来，俨然一副修炼模样。

　　眼观鼻，鼻观心。

　　甫一凝神，许幺便暗暗心惊！果然不同！

　　这深山老林子，那游离的天地灵气，竟比城墙根儿下那流民窝棚周围，浓厚了不知多少倍！

　　丝丝缕缕，清凉又活泼。

　　【你吸收了游离的灵气，道行+1天】

　　【你吸收了游离的灵气，道行+1天】

　　提示信息在脑海中浮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这副“装模作样”，自然没逃过尹山的眼。

　　尹山虽闭着眼，但五感敏锐着呢。

　　他鼻孔里嗤出一股气儿：“嗬，你小子，也学起大瓣儿蒜，摆上谱儿了？不是咱瞧不起你，这灵气，可不是谁都能吸纳修炼的，只有点化之人才可吸收。”

　　周遭的几位军汉也都看嘻呵似的瞧着许幺。

　　若是常人也能吸纳灵气修炼，几位汉子可不会躺着睡大觉了。

　　许幺心里头门儿清，嘴上却打着哈哈：“尹头儿说笑了，咱这不看您修炼，威风凛凛，小子瞧着心热，也跟着比划比划，沾沾仙气儿不是？万一咱也是那点化之人呢？”

　　山洞里寂静了一刻，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一众人都乐的止不住的笑。

　　“你这小子，着实有趣，若你真有被点化过，早在城里做了人上人，最差也是个看家护院的总管教头，被各家抢着供奉，岂会像你这般，为了口吃的钻这要命的老林子？”

　　一个接一个的逗着许幺：

　　“醒醒吧，别再学尹头儿打坐了，白费力气，咱都是根骨凡胎，吸不了半点灵气！不如趁这功夫多睡会儿，养足精神，明天多打几头猎物来的实在。”

　　许幺脸上的谄笑慢慢敛去，火光在他平静的眼底跳跃，映不出丝毫被羞辱的愤怒。

　　这当口，许幺倒是顺从了下来，嗯了一声，学着其他人的模样，裹紧了袄子，靠着岩壁闭上了眼。

　　【你吸收了游离的灵气，道行+1天】

　　【你吸收了游离的灵气，道行+1天】

　　【道行：91天/1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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