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泽外围三百里,有一处修士聚集的坊市,因地得名,就叫黑风坊。
说是坊市,实则简陋。几十间歪歪斜斜的木石建筑,围绕着一小片硬地展开。坊中修士鱼龙混杂,既有天工阁、附近小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也有常年混迹沼泽猎兽采药的散修,更有一些面目阴鸷、来历不明的家伙。空气里弥漫着沼泽特有的湿腐气息,混杂着劣质丹药、血腥味和淡淡的煞气。
陆渔收起青叶法器,落在坊市入口。他收敛了筑基修士的灵压,只显露炼气后期的波动,一身灰衣,手持青竹,看起来像个初出茅庐、略显寒酸的宗门弟子。腰间挂着最普通的储物袋,毫不起眼。
这种地方,低调是最好盔甲。
他先去了坊市中央最大的那家店铺——“万瘴阁”。名字唬人,其实就是个杂货铺,收购沼泽特产,也出售些常用丹药、符箓、低阶法器。
掌柜是个独眼老者,筑基初期修为,一只眼睛用黑皮罩子遮着,另一只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见陆渔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要点什么?”
“辟瘴丹,中品,三瓶。清心符,十张。金甲符,五张。驱邪香,三根。”陆渔报出早就想好的清单。这些都是应对沼泽毒瘴、稳定心神、防御突发袭击的常备之物。
“中品辟瘴丹五十灵石一瓶,清心符五灵石一张,金甲符十五灵石一张,驱邪香二十灵石一根。”掌柜报出价格,比宗门内务峰溢价了近五成,但在这偏远险地,也算合理。
陆渔没还价,数出二百七十五块下品灵石,堆在柜台上。这是他身上大半积蓄,多是之前做杂务和剩下的一点供奉。
掌柜独眼一亮,麻利地清点收好,从身后货架取下货物。陆渔检查无误,收入储物袋。
“小哥是去泽里做任务?”掌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手上擦拭着一个沾满泥污的兽角。
“采点药。”陆渔含糊道,不欲多言。
“呵呵,最近泽里不太平。东南边那口新冒的蚀骨瘴泉,邪性得很。前几日‘青狼’那队人,四个筑基,进去三个,只回来一个,还废了条胳膊,神志都不清了,整天嚷嚷着‘黑水里有眼睛’。”掌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恐吓与卖弄,“小哥若是去那边,可得多加小心。光靠这些丹药符纸,未必够用。”
“多谢提醒。”陆渔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掌柜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两枚黑乎乎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丹丸,“腐骨蜥的毒囊炼的‘蜥毒丸’,捏碎后气味可驱散大多数低阶毒虫,对某些瘴气里的阴魂也有些震慑。十灵石一枚,买二送一。小哥要不要备点?万一用得上呢。”
陆渔看了看那丹丸,腥气刺鼻,但其中蕴含的阴毒煞气做不了假。沼泽中除了毒瘴,各种毒虫毒物也是大患。
“要三枚。”他又排出三十灵石。
揣好东西,陆渔走出万瘴阁。他没有立刻离开坊市,而是又逛了几家小摊,买了一张粗略的黑风泽最新地图(花了五灵石),又在一个散修摊位上,用两块灵石换了一小包据说能临时增强目力、看破浅层雾气的“明目粉”。
准备就绪,他走到坊市边缘一处无人的角落,将新买的物资分门别类收好。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任务玉简,再次确认蚀骨瘴泉的方位——东南三百里,已深入黑风泽危险区域。
就在他收起玉简,准备动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坊市入口方向,又落下几道遁光。
是三个修士。两男一女,皆着黑衣,袖口绣着一缕淡淡的、仿佛水波扭曲的阴影纹路。三人气息内敛,但陆渔筑基后的敏锐灵觉,还是从那看似平常的灵力波动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与隐匿之意。
这种气息……与当初隐机崖上,那些影月魔宗的金丹长老身上散发的感觉,有几分相似,但淡薄许多,也驳杂许多。
是影月魔宗的外围弟子?还是修炼了类似功法的散修?
那三人落地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坊市,却在陆渔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刹那。其中那名面容姣好、眼神却冷冽的女子,似乎还微微蹙了下眉。
陆渔心头一凛,立刻移开目光,状若无事地转身,朝着与蚀骨瘴泉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直到拐过几个简陋的木棚,感觉不到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后,才骤然加快脚步,迅速没入坊市外浓重的、灰绿色的沼泽雾气之中。
一进入沼泽范围,环境顿时恶劣起来。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时而露出惨白的兽骨。灰绿色的雾气终年不散,不仅阻挡视线,还带着淡淡的腥甜味,吸入口鼻令人微微眩晕。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腻蠕动声,或低沉的兽类呜咽。
陆渔立刻服下一粒辟瘴丹,又激发了一张清心符贴在胸口,清凉之意护住心神。他展开新买的地图,对照玉简方位,大致辨明方向,却没有直接前往东南。
而是绕了一个弧线,先向西行了约五十里,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被几棵扭曲怪树环绕的土丘。
他需要先试试月傀在真实环境中的能耐,也要确认一下,有没有“尾巴”跟来。
布下一个简单的警示小阵后,陆渔取出养魂囊,放出月傀。
月白光华一闪,完美无瑕的玉质身躯悄然立在泥泞中,纤尘不染。胸口月白符文微转,它“面”向陆渔,静静待命。
陆渔心念一动,下达第一个指令:“探查周围百丈,有无生灵、异常灵力、或隐藏踪迹。”
月傀微微颔首,双目依旧微阖,但胸口符文光芒流转。它没有像寻常修士般用神识扫描(它也没有),而是以一种极其独特的方式——将自身玉质躯壳与脚下大地、周围弥漫的淡淡水汽、乃至空中飘荡的微弱瘴气,产生了一种极其精微的共鸣与感应。
片刻,一道微弱但清晰的信息,通过本命联系,传入陆渔识海:
“西三十丈,泥下三尺,潜伏‘腐泥鳄’一头,炼气后期波动,处于休眠。”
“东北五十丈,瘴气较浓处,有微弱阴魂残念徘徊,无意识,无害。”
“无异常灵力痕迹,无近期人类活动踪迹。”
信息简洁,却精准。尤其是指出了那头潜伏的腐泥鳄,陆渔之前都未曾察觉。
月傀的探查方式,似乎更侧重于物质与能量环境的细微异常,而非生命气息。这或许是其玉质躯壳与“雏魂”特性所致,在某些环境下,比神识扫描更有效,也更隐蔽。
“很好。”陆渔满意。这初步验证了月傀的辅助价值。
他让月傀守在身旁警戒,自己则盘膝坐下,将一缕灵纹丝悄然探入地下,延伸向那处蚀骨瘴泉的大致方向,进行超远距离的、极其微弱和缓慢的“遥感”。
灵纹丝在充满阴湿瘴气和杂乱地气的沼泽中穿行,感知被大幅削弱。但在延伸出近二百里后,陆渔还是“触摸”到了一丝异常。
那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黑色瘴气,核心处传来冰寒、腐朽、并夹杂着某种尖锐“痛苦”与“怨恨”的诡异波动。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云鲲痛苦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浑浊”和“恶毒”。
就在他试图让灵纹丝再靠近些,感知那“怨恨”源头时——
“嗖!”
一道漆黑如墨、细如牛毛、无声无息的短针,骤然从侧前方浓雾中射出,直取他太阳穴!速度之快,时机之刁,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袭杀!
而且,这短针并非实体,更像是高度凝聚的阴毒神识与煞气的混合体,对物理防御有极强穿透性,专攻神魂!
陆渔瞳孔骤缩。
袭击者,至少是筑基中期!而且精通隐匿与暗杀!
他甚至没发现对方是何时靠近到如此距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