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渔盯着罗盘上最后消失的光点,又看了看手中记录着恐怖影像的玉简,眼神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化为纯粹的冷静。
“撤。”
他心念已定。
这不是胆怯。是判断。
那“眼球”的诡异与威能,远超筑基范畴。连筑基后期的执事都如雕像般凝固在那里,自己这初入筑基的修为,加上仓促准备的阵法和月傀,正面碰撞毫无胜算。所谓的“试探”,在如此压倒性的未知恐怖面前,大概率是自寻死路,甚至可能打草惊邪,引发更不可测的变故。
当力量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智取”往往只是“取死”的另一种说法。
寒漪师姐的警告犹在耳边:“在此之前,活下去。”
他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在这里当英雄,而是活下去,把情报带回去。这“眼球”的存在,与云鲲痛苦的潜在关联,远比清理一口瘴泉重要百倍。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甚至不是一次普通宗门任务能解决的事情了。
必须立刻上报。由宗门高层,至少是金丹长老,乃至阁主、太上长老定夺。
陆渔不再耽搁,迅速动作。
他先是操控剩余两只“探瘴傀”在更远距离、不同方位,最后记录了几幅黑水区域的整体环境画面,尤其标注了那些“雕像”的分布和漩涡的稳定状态。随即,果断让它们自毁。灵木与铁精的结构瞬间崩散,化为毫无灵力波动的碎屑,落入沼泽,不留痕迹。
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线索。
接着,他起身,快速而仔细地抹去兽穴内自己停留的一切气息和痕迹,收起预警网络和传送阵接收端。小三元隔绝阵阵盘和主控罗盘检查无误,收入储物袋。
最后,他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天幕,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正西——来时截然不同的方向,全力飞遁。
他没有直接返回黑风坊,更不打算原路返回宗门。杀手能精准伏击,黑风坊未必安全,原路也可能有埋伏或眼线。
他选择绕行。
凭借筑基期的灵力和远超同阶的持久力,他维持着高速,在浓雾与沼泽上空低空飞掠。同时,灵纹丝最大范围地散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异常。月傀也被放出,以其独特的“环境共鸣”能力,辅助侦测潜藏的危险。
一路有惊无险。遭遇了几波低阶毒虫和沼泽妖兽的袭扰,都被他或灵纹丝点杀,或月傀凝滞驱散,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连续飞遁了近三个时辰,彻底远离了黑风泽核心危险区域,天色也已近黄昏。陆渔才在一处荒芜的、布满碎石的矮山脚下落下。
他确认四周安全后,立刻动手,布下一个小型的隐匿、防护双重阵法。然后,他取出一枚天工阁内部专用的高阶传讯符——这是离山前,苏灵儿偷偷塞给他的,言道紧急时可用。
他以灵力激活,将记录情报的玉简内容,以神念压缩,附上一段简要说明和自己的判断,化作一道灵光打入符中。
“嗖——!”
传讯符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天际,直向天工阁方向而去。此符速度极快,且具备一定隐匿和抗干扰能力,是紧急情况下传递重要情报的最佳手段。
做完这一切,陆渔才稍稍松了口气。情报已送出,宗门很快便会知晓。后续如何应对,已非他职责。
但他并未完全放松。此地仍不算绝对安全。他服下丹药,盘膝调息,尽快恢复连续飞遁和高度戒备带来的消耗。
心中却在不断回放那“眼球”的影像,回忆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
“痛苦……怨恨……禁锢……吞噬……”他低声自语,“与云鲲的痛,同源吗?还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
他想到了杀手临死前的“黑水里的眼睛”,想到了肩胛上那邪异的无瞳竖眼符文。
“这黑风泽下,到底埋着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蚀骨瘴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时辰后,陆渔状态恢复大半。他撤去阵法,再次上路。这次,他不再急于赶路,而是保持着警惕,以更隐蔽的方式,向着天工阁势力范围的另一处边缘据点——“白石镇”方向而去。
他需要在那里,通过更正规、安全的渠道,与宗门取得联系,并获取下一步指示。同时,也可以打探一下,最近黑风泽一带,是否有其他异常风声。
三日后,陆渔风尘仆仆,抵达白石镇。
这是一个依托小型灵石矿脉而建的镇子,规模比黑风坊大些,秩序也相对较好,有天工阁的执事常驻。陆渔亮出弟子令牌,很快被引至镇中天工阁的办事点。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年老执事,筑基中期修为,为人谨慎。在验明陆渔身份、并收到陆渔以神念展示的部分任务相关影像(隐去了“眼球”核心部分)后,老者神色顿时凝重无比。
“此事非同小可。”王执事沉声道,“陆师侄,你且在此处休息,莫要再外出。我已用最快方式将消息传回阁内。最迟明日,便会有回音,或许会有宗门前辈亲至。”
陆渔点头,被安排到后院一间静室休息。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宗门的反应,以及……可能的询问,甚至更深入的任务。
静室中,陆渔再次检查了月傀的状态。连续使用和一路警戒,月傀灵力消耗不小,但养魂囊温养下,正在缓缓恢复,胸口符文光芒稳定。那“胚芽”意识似乎经历此行,也凝实了一丝,对陆渔的依恋感更明显了。
他又看了看那粗糙的三元隔绝阵盘。这次虽未用上,但炼制过程让他对阵道有了新的理解,材料搭配也积累了经验。
最后,他握了握青竹枝。竹枝依旧普通,但经历生死搏杀,隐隐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
“筑基初期……还是太弱。”陆渔闭目,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液态灵力,“面对真正诡异强大的存在,连自保都勉强。必须更快变强。”
他想到了归藏洞深处,想到了周祖师骸骨旁那无尽的锤炼,想到了寒漪师姐在冰封下的坚持。
路还很长。
但他已踏在道上。
夜色渐深,白石镇渐渐安静下来。
陆渔盘坐榻上,心神沉入《太公钓天诀》的运转之中,继续着永无止境的修行。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仿佛在洗刷着远方的污秽,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