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不留情地刺在弗洛里斯的眼皮上。
他试图翻个身,但左侧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在床上。昨晚肾上腺素消退后,范博梅尔留下的那记撞击开始连本带利地索债。
“早上好,少爷。鉴于您现在的姿势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我假设您需要这个。”
醇厚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巴克早已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炭灰色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两片止痛药,以及一份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电讯报》。
“几点了?”弗洛里斯接过药,干咽下去。
“九点十分。离科曼教练的战术复盘会还有五十分钟。”巴克优雅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当然,如果您打算爬着去基地,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弗洛里斯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公寓里干净得可怕。昨晚玄关处堆放的纸箱、那个蓝色的保温盒、甚至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属于索菲的香水味,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酒店般的、令人窒息的整洁。
巴克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不用找了,关于‘过去’的一切痕迹,我已经妥善处理了。保温盒已经清洗干净并真空塑封,收进了地下储藏室最深处的柜子里。至于其他物品……”
巴克顿了顿
“正如处理核废料一样,最好的办法就是深埋。我不想让您在找护腿板的时候,还要被一根遗落的长头发绊倒,进而引发一场毫无意义的情绪崩溃。”
弗洛里斯沉默了两秒,掀开被子:“谢谢。你是个冷血的混蛋,巴克。”
“这是职业素养。在这个家里,哪怕是一只苍蝇,如果它没有预约,我也得让它体面地离开。”
巴克转身走向衣帽间,拿出一套阿贾克斯的训练服。
“另外,关于您昨天在更衣室发动的‘政变’……”
“那是战术讨论。”弗洛里斯纠正道。
“当然,拿着马克笔抢走主教练的话语权,在外交辞令里确实可以美化为讨论。”巴克挑了挑眉,“为了防止科曼教练在今天的复盘会上把您生吞了,我自作主张,替您准备了点东西
他指了指玄关柜上一个精致的木盒。
“一盒古巴的高希霸雪茄。限量版。附带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感谢您对年轻人鲁莽求胜心的宽容,这是我对战术权威的一点敬意’。”
弗洛里斯系鞋带的手停住了:“他会收吗?”
“科曼教练爱才,但他更爱面子。而且据我所知,他是个老烟枪。”巴克微笑着帮弗洛里斯披上外套,“这盒雪茄的价格足以让他觉得,原谅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这就是成年人的默契——给他台阶,他就会顺着下来,顺便还能夸您懂事。”
阿贾克斯训练基地,更衣室。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固。
昨天的胜利虽然掩盖了矛盾,但当海廷加走进房间时,几个年轻球员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副队长的脸色并不算太好,毕竟昨天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后辈当众教训“膝盖问题”,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挂不住。
海廷加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刚打开门,动作就顿住了。
更衣室中央那张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桌子上,此刻放着一个显眼的、厚厚的白色信封。
弗洛里斯正坐在那里,正在往伤处贴肌肉贴布。看到海廷加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角落装哑巴,而是站了起来。
“约翰。”
弗洛里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清晰可闻。
海廷加转过身,眉头微皱:“怎么?今天又要给我上运动医学课?”
“不。”
弗洛里斯笑了笑,那是一种卸下了防备的、属于年轻人的笑容。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著名的罚款箱(Boetepot)——那是阿贾克斯的传统,谁迟到、红牌或者触犯队规,就要往里塞钱,作为赛季末全队聚餐的基金。
“昨天我太急了。虽然赢了,但我坏了规矩。”
弗洛里斯走过去,拿起那个厚得有些夸张的信封。
“这里面是耐克刚给我的奖金。我想,与其我自己留着买那些没用的破烂,不如把它放进这个箱子里。”
他走到“罚款箱”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信封塞了进去。信封太厚,塞进去的时候甚至发出了令人愉悦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下次团建,不管是去市中心那家最贵的牛排馆,还是去红灯区最大的夜店……”弗洛里斯转头看着海廷加,眼神诚恳,“……都算我的。就当是给副队长和大家的‘精神损失费’。”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斯内德第一个吹起了口哨:“嚯!这厚度,我觉得我们可以把那家夜店包下来了!”
亨特拉尔也笑了,一边系鞋带一边调侃:“看来以后得多让你发几次火,我们的伙食标准能直接对标皇马。”
海廷加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又看了看弗洛里斯。
那股憋在心里的气,散了大半。
海廷加是个典型的荷兰人,务实。既然这小子给足了里子和面子,那再端着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行了。”海廷加站起来,大步走过来。
他伸出大手,习惯性地想要给这个懂事的小弟一个大力的拥抱,或者狠狠拍一下他的后背以示亲热。
“住手,约翰。”
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
海廷加的手掌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弗洛里斯后背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罗纳德·科曼站在更衣室门口。他穿着训练服,双手抱胸,脸色严肃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教练?”海廷加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我们只是在……”
“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庆祝,和解,很好。”
科曼极其自然地把海廷加那只悬着的手按了下去,顺势挡在了弗洛里斯身侧
“但省省你的力气,约翰。”科曼看着副队长,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并没有责备,“留着你的手去推阿森纳的前锋。弗洛里斯现在是全队最贵的瓷器,如果因为你的‘热情’让他少了一根汗毛,耐克的律师函会寄到你家里的。”
全队爆发出一阵哄笑。海廷加挠了挠头,一头雾水,但还是缩回了手:“好吧,既然它是瓷器,那我就不碰了。”
“好了,所有人去训练场热身。”科曼拍了拍手,驱散了人群,“弗洛里斯,你留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
主教练办公室。
科曼绕过办公桌,并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上下打量着弗洛里斯。
“把衣服脱了。”
“教练?”
“别装傻。把上衣脱了。”科曼指了指弗洛里斯的左侧肋部,你刚才躲约翰那一巴掌的动作,虽然幅度很小,但还是太僵硬了。如果是以前,你会直接侧身卸力,而不是像根木头一样硬挺着
弗洛里斯沉默了两秒,脱下训练服,露出精壮的上身。
在左侧肋部,一小片青紫色淤痕赫然在目,那是范博梅尔留下的印记。而在淤痕周围,是一圈圈缠得紧紧的、试图固定骨头的肌肉贴布。
“骨裂?”
“大概吧。没来的及拍片子。”弗洛里斯重新穿上衣服,动作依然小心翼翼,“下周是阿森纳”
“你是个疯子。”科曼摇了摇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巴克早上送到的高希霸雪茄,熟练地剪开一支,点燃。蓝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升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刚才约翰那一巴掌拍实了,或者下周法布雷加斯撞你一下,到时候身体大概不会像你表现出来的这么乐观”
“而且,教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您在巴萨踢桑普多利亚的那场决赛前,脚踝的肿胀程度似乎并不比我的肋骨好多少。”
科曼夹着雪茄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该死……”科曼突然笑骂了一句,把雪茄叼在嘴里,那是被戳中心事的无奈,“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连这种旧黄历都能翻出来。”
“翻出来的不只是黄历,教练。”
弗洛里斯弯下腰,从随身的纸袋里拿出一个深色的木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虽然我给队友们包了这周的罚款,但是这一瓶……我觉得应该更能体现您的品味。”
木盒打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瓶身。酒标上印着一行清晰的年份:1992。
Château Margaux(玛歌酒庄)。
科曼的目光停了下来。
1992年,温布利大球场,第111分钟。正是他的那脚重炮任意球,把巴塞罗那送上了欧洲之巅,那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瞬间。
“1992年……”
科曼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酒瓶冰凉的玻璃,声音里带着旧时光的柔软。
“巴克那个老狐狸……他是不是把阿姆斯特丹的酒窖都翻遍了?”
“他说这瓶酒的味道叫‘传奇’。”弗洛里斯适时地补了一句,“只有真正懂赢球的人才配喝它。”
“哼,马屁精。”
科曼想要板起脸,但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对于一个拥有辉煌过去的男人来说,这种对他荣耀时刻的精准致敬,比塞给他一信封钞票要受用一万倍。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用酒精和烟草来贿赂我让我无视你的伤病。”
科曼合上酒盒,重新恢复了主教练的威严,但语气显然缓和了许多。
“听着,小子。既然你想当英雄,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吐出一口烟圈,用雪茄指了指门口。
“这几天你不用参加有球训练了。去理疗室,我会让队医给你争取最大的休息时间。另外——”
科曼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消失几天。去预备队那边转转,德·托克莫斯特那边清净。别让那帮记者拍到你在训练场上龇牙咧嘴的样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在进行……天才的战术冥想,或者别的什么鬼话。”
弗洛里斯点了点头,他知道目的达到了。
“谢谢,头儿。”
他转身走向门口。
“弗洛里斯。”
在他即将出门时,科曼叫住了他。
“谢谢你的酒。我会把它留到赛季结束再开。”老教练靠在桌沿上,手里把玩着那支昂贵的烟草,目光深邃,“还有,别死在周三之前。不然这瓶酒,我喝起来会有股子祭奠的味道。”
弗洛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科曼挥了挥手。
“留着那份祭奠感吧,但绝不会是为了我。等赢了阿森纳,您可以一边喝着它,一边给温格打电话炫耀。”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