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分钟。
比分2:0,PSV埃因霍温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全线压上,试图用最后的时间挽回一点颜面。
阿贾克斯的半场风声鹤唳。
弗洛里斯站在中圈弧顶,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球衣,肋骨处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在加剧。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比开场时更加清明。
在他的视野里,PSV的进攻阵型已经散乱得像一盘散沙。急躁吞噬了他们的纪律性。
机会来了。
弗洛里斯没有去抢球。他突然转身,冲着左路的皮纳尔(Pienaar)和右路的巴贝尔吼了一声,手指向前狠狠一挥。
“压上去!切断边路!”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皮纳尔和巴贝尔愣了一下,但身体本能地执行了这个指令。阿贾克斯的两翼瞬间提速,封死了PSV向边路转移球的路线。
持球的PSV中卫阿莱士瞬间感到一阵恐慌。他抬头一看,左右两边的传球路线都被封死了。
他唯一的选择,只有把球传给回撤接应的范博梅尔。
阿贾克斯后腰加拉塞克本能地想要上抢,试图要在范博梅尔接球前破坏。
“别动!(Leave him!)”
弗洛里斯突然对着队长做了一个双掌下压的止动手势,眼神严厉得吓人。
加拉塞克硬生生收住了脚。
这个瞬间的“放空”,让阿莱士以为中路是安全的。他送出了一脚地滚球给范博梅尔。
这就是陷阱的最后一环。
范博梅尔背身接球。他太累了,反应迟钝,以为身后没人(因为加拉塞克没上来)。
就在皮球滚动的路径上。
早已埋伏在盲区的斯内德,如同收到了信号的刺客,从斜刺里杀出。
范博梅尔甚至还没碰到球,球就被斯内德捅走了。
PSV的防线瞬间崩塌。
斯内德带球狂奔推进,阿贾克斯前场3打1。
弗洛里斯站在原地,没有跟进。
他看着斯内德分球,看着巴贝尔传中,看着亨特拉尔头球轰炸。
3 : 0。
弗洛里斯站在中圈,拒绝了队友的搀扶。他必须站着,哪怕肋骨在尖叫。
混合采访区,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著名的“毒舌”汉斯·克拉伊(Hans Kraay Jr.)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弗洛里斯!3比0!不可思议!”
汉斯满脸通红,语速极快,手里举着那个巨大的麦克风,恨不得怼到弗洛里斯脸上。
“但在我们谈论那个漏球之前,全世界都在关注昨晚的那张照片!有人说你开场前10分钟的梦游表现是因为受了情伤,还有人说那个耐克高管……”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弗洛里斯的脸,等待着他的失态、愤怒,哪怕是辩解。
然而,弗洛里斯笑了。
他没有推开麦克风,而是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和汉斯之间的距离。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感,反而让咄咄逼人的汉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汉斯,你看上去太紧张了。”
弗洛里斯的声音温和醇厚,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这位大汗淋漓的记者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深呼吸。这只是一场足球赛。”
汉斯愣住了,质问的气势瞬间被这温柔的动作化解得无影无踪:“呃……可是,那张照片……”
“关于开场那十分钟……”
弗洛里斯依然微笑着,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那不是梦游,汉斯。那是礼貌。”
“礼貌?”汉斯傻了。
“是啊。”弗洛里斯拍了拍汉斯的肩膀,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毕竟客人远道而来。如果一开场就让他们绝望,未免太残忍了,不是吗?我给了他们十分钟的时间去幻想胜利。”
全场死寂。
这比脏话更狂妄。
“至于你说的情伤……”
弗洛里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他凑近麦克风,语气像是在说一句情话:
“汉斯,如果你非要写那个故事,记得把标题起得好听点。”
“不过,如果你说一个因情伤而崩溃的男人还能踢出3比0……”
弗洛里斯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不远处还在发呆的范博梅尔,然后重新回到记者脸上。
“那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范博梅尔队长呢?”
汉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被这温柔的逻辑闭环彻底封死了退路。
“好了,我想范博梅尔队长现在一定很需要安慰,你应该去采访他。”
弗洛里斯微笑着点了点头,保持着完美的风度。
“借过,先生。我该回家了。”
地下停车场的B3区,空气阴冷潮湿。
铁灰色的阿斯顿·马丁 DB9静静地停在立柱的阴影里。它优雅流线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隐形,只有那标志性的格栅折射出一丝冷峻的金属光泽。
低调,精密,像是他父亲画笔下的工业设计图纸。
弗洛里斯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隔绝了外面那帮想要把他生吞活剥的记者,车厢里只有淡淡的雪松皮革味,和巴克身上那股永远闻不出来的古龙水味道。
他卸下了那副微笑着杀人的面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包裹性极佳的真皮座椅里。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驾驶座上,巴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三件套,正慢条斯理地摘下驾驶手套。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典型的英式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精彩的表演,少爷。”
巴克的声音平稳醇厚,像是在评论一场歌剧。
“我是指您最后帮那位克拉伊先生整理领带的动作。非常……有教养。如果您下次打算在直播里对全荷兰媒体进行精神霸凌,麻烦提前通知我,我好让公关团队把心脏病药准备好。”
弗洛里斯没力气斗嘴,他把头抵在车窗上,冷汗还在往外冒:“别叫我少爷,巴克。我现在只是个断了肋骨的球员。”
“很遗憾,这恐怕不行。”
巴克发动了引擎,V12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却又被绅士的礼教死死压制住。
“您父亲当初把我从伦敦那个无聊的拍卖行挖过来时,合同里可没说我要伺候一个只会踢球的野蛮人。为了维持我仅存的职业尊严,我必须保留这个称呼。”
捷豹……不,这台马丁滑出了车位。
“而且,时刻提醒您的出身,有助于防止您像那些暴发户球星一样,赚了钱就去买金链子或者把法拉利撞在树上。”
弗洛里斯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因为这熟悉的毒舌而微微放松了一些。
“按照您的吩咐,推掉了所有的赛后晚宴。另外……”
一个用软毛巾包裹好的冰袋,被精准地递到了弗洛里斯的手边。
“这是给您的奖赏。敷在左侧第五根肋骨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您在那次转身指挥的时候扯到了它。”
弗洛里斯接过冰袋按在伤处。冷气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那种钻心的锐痛终于开始消退。
“我是为了赢。”弗洛里斯看着窗外倒退的阿姆斯特丹夜景,声音有些闷。
“当然。我也没说您是为了好玩。”
巴克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不过,您在场上解剖范博梅尔防线的那种眼神……”巴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让我想起了先生。他在决定拆除一座旧建筑,并在废墟上建立新地标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他是在建设,我是在破坏。”
“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一回事。”巴克淡淡地说道,“不打破旧的结构,就没有新秩序。”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巴克又像变魔术一样,反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还有这个。特意去唐人街那家老店买的。”
弗洛里斯打开一看,是一份还温热的叉烧三明治——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违禁食品,因为母亲总觉得这东西不够健康。
饥饿感瞬间反扑。
弗洛里斯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那种甜咸适中的肉香,终于把他从那个冰冷残酷的胜负世界拉回了人间。
“慢点吃,少爷。没人跟您抢。”
巴克看着那个终于有了点人味儿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但语气依然刻薄:
“顺便提一句,伊莎贝拉小姐给您打了三个电话。我也收到了耐克总部的商务邮件,看来那张照片让他们既兴奋又害怕。”
弗洛里斯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管她。”
“明智的选择。鉴于您目前的精神状态,我已经擅自把您的手机静音了。”
巴克顿了顿,“毕竟,如果您现在接电话,除了像个怨妇一样发泄或者像个傻瓜一样被利用,我想不出第三种可能。”
弗洛里斯咽下食物,没好气地瞪了后视镜一眼:“你这周的奖金没了。”
“无所谓,反正先生付给我的薪水足够我挥霍。”
阿斯顿·马丁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滨海公路。
“那么,直接回公寓?还是去那家您喜欢的爵士吧躲躲清静?”
弗洛里斯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Alcantara翻毛皮,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回家吧,巴克。”
他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被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我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