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De Toekomst。
这里的风总是带着一股阿姆斯特丹郊区特有的、混合了高速公路尾气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隔着那道锈蚀的铁丝网,公路上的车流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工业噪音。
弗洛里斯站在场边的阴影里。深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脚下那双昂贵的白色板鞋在这个满是泥点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亨克·滕卡特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这位助教并没有看他,只是熟练地抖出一根烟,递了过来。
“来一根?科曼看不到。”
弗洛里斯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根烟草,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肺活量是我的饭碗。”
“无趣。”滕卡特嗤笑一声,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现在的年轻人活得像苦行僧。当年克鲁伊夫中场休息时还要在更衣室抽两口呢。”
“所以他现在心脏装了支架。”
“刻薄的家伙。”滕卡特骂了一句,但眼神里并没有怒意,“昨晚的中路渗透我看录像了。很有种。不过,代价不小吧?”
弗洛里斯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肋。
场上,训练还在继续。那个叫约斯特的小个子在右路拿球,面对比他壮两圈的后腰罗伯特,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被罗伯特像推土机一样连人带球扛出了边线。
“停!”滕卡特正要发作。
弗洛里斯却先一步跨进了白线。
“你在怕什么?”他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的约斯特。
“德……德维特先生,他太壮了,我过不去……”
“德维特先生?”弗洛里斯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笑,“球场上没有先生。只有赢家,和被抬出去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得意洋洋展示肱二头肌的壮汉后腰。
“你叫什么?”
“罗伯特。”
“很好,罗伯特。刚才那一下侵略性不错。”弗洛里斯站在了约斯特刚才的位置上,“现在,用你刚才撞他的力气,来撞我。”
罗伯特愣住了。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可是……您没穿护具……”
“来。”
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罗伯特咬了咬牙。能在这种级别球星面前露一手,是诱惑也是挑战。他助跑,蹬地,带着年轻公牛般的蛮力,虽然收了几分劲,但惯性依然惊人。
五米。三米。
弗洛里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大理石像。他没有降低重心,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直到罗伯特的肩膀即将触碰到大衣衣角的那个瞬间。
弗洛里斯的左脚尖,极其轻微地在草皮上点了一下。
他没有躲。他只是顺着气流,身体像一张薄纸,不可思议地贴着罗伯特的冲撞轨迹滑了过去。与此同时,他的右脚外脚背在空气中虚晃一枪——虽然脚下没有球,但那个拨球的韵律感,清晰得仿佛能让人听到皮球滚动的声音。
罗伯特撞碎了空气。巨大的惯性让他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好几米。
而弗洛里斯,已经优雅地站在了他身后。大衣的下摆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看懂了吗?”弗洛里斯看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力量是直线的。但足球是圆的。学会用圆去切直线。除非你想去练摔跤,否则别试图用身体去撞墙。”
……
夕阳沉没,训练场边的泛光灯没有亮起。
孩子们在昏暗中收拾装备。弗洛里斯独自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在那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空档里,肌肉记忆接管了他的手指。他熟练地点开那个置顶的没有头像的号码。
拇指飞快地敲击。
“刚才去看了预备队训练......那个叫约斯特的小孩有点像以前的我......滕卡特还是那么凶......我想吃你做的炖牛肉了。”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
一秒。两秒。
现在的分享,是一种打扰。甚至是骚扰。
弗洛里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光标像一只贪婪的小怪兽,一口一口地吞噬着那些字。
“炖牛肉”消失了。
“滕卡特”消失了。
最后,连那个闪烁的光标也熄灭了。屏幕重新变回一片空白。
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任何话想说。
“那个……德维特先生?”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沉默。
约斯特光着上身,脖子上挂着毛巾,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欧元,身后躲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队友。
“什么事?”弗洛里斯收起手机,表情温和
“大家在商量……那个……”约斯特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钱往前递了递,“我们想请您吃个饭。虽然钱不多,但那家苏里南烤肉店味道真的很好……我们想听听您讲讲一线队的事。”
弗洛里斯看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纸币。五欧,十欧,还有硬币。
这是他们省下来的零花钱,只为了听一个偶像讲故事。
“把钱收起来,要不然你们的教练还以为我是下来收保护费的”
弗洛里斯大步向前走去,经过约斯特身边时,拍了拍孩子的脑袋。
“带路。今晚我买单。”
……
苏里南餐厅里充满了廉价香料、烤肉油脂和年轻人的汗味。
这种味道并不高级,甚至有些呛人,但却有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真实感。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着英超集锦,但没人看。
所有的孩子都围在长桌旁,眼睛发亮地盯着弗洛里斯。
“真的吗?兹拉坦真的把剪刀扔向了米多?”门将瞪大了眼睛,连手里的鸡翅都忘了啃。
“真的。”
弗洛里斯喝了一口冰水
“就在阿姆斯特丹竞技场的更衣室里。那把剪刀擦着兹拉坦的耳朵飞过去,插在了墙上。然后兹拉坦走过去,拔出剪刀,只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孩子们屏住了呼吸。
“他说:‘下次瞄准点,不然我会把你塞进储物柜里。’”
全桌爆发出惊叹和笑声。
“那……那范德法特呢?”约斯特急切地问,“听说他以前和兹拉坦打过架?”
“拉法是个天才,但他太想当老大了。”弗洛里斯切开盘子里的烤肉,“在阿贾克斯,想当老大不能靠嘴,得靠脚。兹拉坦在训练场上从来不说话,他只负责把试图过掉他的后卫撞飞,然后再把球踢进死角。等他进了球,他才会看着你说:‘现在,我是队长。’”
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在这些故事里,他们仿佛也触摸到了那个光怪陆离、充满野性与荣耀的一线队世界。
弗洛里斯看着他们。他讲着别人的传说,却感觉自己在讲一个遥远的梦。
一股混合着雨水气息和冷冽雪松味的空气,随着推开的门卷了进来,冲淡了原本浓郁的咖喱味。
巴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米色的Burberry风衣,领口竖起,露出一截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他没有提公文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那种松弛却锐利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个管家,倒像是个刚从画廊出来的艺术品经纪人。
他站在那块满是油污的地垫上,目光扫过喧闹的长桌,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径直走向柜台。
孩子们的声音本能地低了下去。
巴克掏出一张卡,递给正在擦汗的老板娘。
“长桌的账单。另外,给每位小朋友打包一份椰丝甜饼。”
老板娘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卡。
巴克处理完这一切,才转过身,缓步走到桌边。他看了一眼桌上残留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弗洛里斯。
“灰姑娘的时间到了。”巴克的声音平稳,没有过多的抑扬顿挫,“阿斯顿·马丁的后备箱装不下更多废话了。明早七点的航班,希思罗机场的安检可不会因为您是球星就给您开绿灯。”
弗洛里斯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巴克,又看了一眼柜台。
“你付了?”
“公关费用。”巴克言简意赅。
弗洛里斯叹了口气,把原本准备掏钱包的手收了回来。
“好吧。”
他站起身。周围的孩子们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约斯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凑出来的零钱,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德维特先生……这钱……”约斯特有些手足无措地摊开手掌,那几张皱巴巴的欧元已经被手汗浸湿了。
弗洛里斯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像过去的长辈一样去推辞。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这几张纸币,看到了几年前的某个下午——那时候他也攥着这样的零钱,在花店门口犹豫着是买一束郁金香,还是买两张电影票。
那时候他只是弗洛里斯,不是阿贾克斯的新王。
“收着吧。”
弗洛里斯轻声说。
“阿贾克斯会发给你们最好的球鞋,耐克会赞助你们最新的球衣。这些东西你们都不缺。”
他伸出手,帮约斯特把攥着钱的拳头合上。
“用它去请喜欢的女孩子看场电影。或者买束花。”
弗洛里斯的嘴角勾起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趁你们现在还能牵着手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长焦镜头偷拍的时候。”
约斯特愣住了。他没听懂这句建议背后的重量,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是!谢谢队长!”
弗洛里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
“走了。”
他竖起大衣领子,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阿姆斯特丹湿冷的夜色中。
巴克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顺手递过一块手帕。
“擦擦嘴。如果您带着一身孜然味上飞机,英国小报会说阿贾克斯破产了。”
“你真的很啰嗦,巴克。”
“这是薪水的一部分。”
路灯下,铁灰色的阿斯顿·马丁低伏着,车身上的雨珠折射着冷光。
弗洛里斯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座椅的包裹感和恒温系统的暖意瞬间将他包围,也将那个嘈杂、温暖、充满咖喱味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车门沉重地关上。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心跳的空响。
弗洛里斯闭上眼,将身体深深陷进黑暗里。
“去伦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