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苍蝇馆子
全程李云景都没有参与,这差价不会有多少,正好锻炼一下父母做小买卖的能力。
终于,李洪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钢笔写下最终的单子。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品名、规格、数量、单价,分毫不差。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推到王刚面前。
“刚子,7月10号前,这批货送到复洲镇二十五中,找李洪峰或者贺玲。”
他顿了顿,“货到,验清,付款。”
王刚接过纸,对着光仔细看。
利润比他预想的薄了一成,但他舔了舔嘴唇,还是笑了。
这单生意细水长流,他懂。
“李哥,痛快!”
他把纸小心折好,拍着胸脯,大声说着,“7月10号,我一早到,保准一样不差!”
“您看……往后要是顺当,咱就每月10号交货、结账?”
他忽然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商量的口气:“日子定下,大家都省心。”
李洪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张折痕深深的采购单,又看向王刚那张被汗水和江湖气浸透的脸。
“行,就这么定。”
“头回合作,诚信为本。”
“往后日子长,咱们都实诚点儿。”
他声音不高,却像盖戳似的,把这件事钉死了。
“李哥,敞亮人!”
王刚咧开嘴,露出那口牙,笑着站起身:“我老王做事,您往后瞧!”
站在一旁的李云景,看着父亲和王刚就这样敲定了供货协议,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个年代的通信和物流实在太落后了。
双方连个联系电话都没有,约定全靠口头和一张纸条。
缺货了无法及时补充,有什么变化也无法快速通知。
这固然是弊端,但也正是这种信息闭塞,给了许多人利用“信息差”赚钱的机会。
你知道而别人不知道,就能在生意中占据主动,甚至“空手套白狼”。
他心中暗想,自己或许也可以在这方面动动脑筋。
毕竟他手里根本没有钱,自己浑身上下能翻出5块钱,都算是有钱人了。
这个年代,5块钱的购买力是有的,但是也不足以拿出来做生意,所以有时候,搞点“歪门邪道”也是逼不得已的办法。
“李哥,嫂子!”
王刚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这都晌午头了,说什么也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对面有家馆子,味儿挺正,咱一块儿垫补点儿!”
李洪峰今天办成了心头大事,看王刚也顺眼了几分,便爽快点头:“成,那就让刚子破费了。”
“外头吃多贵……”
贺玲却悄悄扯了扯丈夫后衣摆,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如回家,我买点肉,炒两个菜,又干净又实惠。”
“没事,”
李洪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带着点深意,“跟供货商吃顿饭,情分不一样。听我的。”
贺玲不吭声了,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心里那把小算盘又开始噼啪响。
这顿饭,得花多少菜钱啊!
哪怕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她也觉得在外面饭店吃饭,实在是一种浪费行为。
看着母亲节俭惯了的样子,李云景轻轻摇头,这一辈人过惯了苦日子,思想根深蒂固,一辈子都改不了。
以后,他得趁着父母年轻,纠正这种消费观念。
他回来了,赚钱了,不给父母花,不让自己的人生更精彩一些,他不是白回来了吗?
想着心事,大伙儿走出了“王刚商行”,王刚顺手用锁头把门锁上。
饭馆就在批发市场对过,门脸窄小,红底白字的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迎宾小吃”四个字模糊得快要认不出。
一行人在王刚的指引下,推开那扇油渍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油烟、醋味和汗味儿的热浪扑面而来。
此刻已经中午11点半了,正是饭点,屋里七八张方桌挤得满满当当。
光着膀子的板爷、穿着工装满身灰土的汉子、拎着编织袋满脸风霜的小贩,吆五喝六,唾沫横飞。
“吱呀!吱呀!”
头顶的老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的黑灰,搅动的风都是热的。
王刚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挤到最里头靠窗的角落。
桌子油腻,手指按上去有点粘。
窗外就是尘土飞扬的马路,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震得玻璃嗡嗡响。
看着眼前饭店的环境,李云景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馆子比后世的苍蝇馆子,粑粑馆子条件还要差,吃这家店的饭,不拉肚子,那都靠这个时代人扛造!
李云景对于吃饭这事是非常在意的,他在复洲镇和吕若曦吃饭,都要精挑细选,选择了马记小炒这种知根知底的干净小店。
此时,也不能不给面子,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等待着难以下咽的一餐。
“老板!老四样,加个木须肉!快点啊!”
王刚冲着厨房方向吼了一嗓子。
“好咧!”
后厨那边听出了是王刚的声音,大声回应了一句,也没有问什么老四样,显然王刚经常在这里吃饭,和饭店都熟悉了。
没一会儿,菜上来了。
韭菜鸡蛋馅的大馄饨,汤面上漂着零星的油花;炒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醋放得多,酸气冲鼻;花生米炸得有点过火,黑乎乎的;拍黄瓜倒是水灵,蒜末堆得小山似的;唯一算得上硬菜的“木须肉”,肉片薄得透光,木耳和黄花菜倒是给得扎实。
王刚拧开一瓶“滨城啤酒”,也不用杯,对着瓶口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李哥,您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眼睛发亮,身子往前凑,“听说你们厂子年前那批德国机器,采购价就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吧。”
李洪峰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咯吱响,淡淡笑了笑:“主要是外汇额度不好批,手续麻烦。”
“听听!外汇!额度!”
王刚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向往,“咱这小打小闹的,一辈子也摸不着这门槛啊!还是你们大国企,气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