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刚子，那就先看你店里的货。”

　　李洪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敲，带着国企人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做生意，讲的是诚信公道。”

　　“价格要实，货要对板。”

　　“要是这两条有一条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像尺子似的量着王刚的脸，“咱俩都别浪费工夫。”

　　“李哥，敞亮！”

　　王刚非但没恼，反而眼睛一亮，蒲扇大的巴掌把胸脯拍得山响。

　　“我老王在这片儿混饭吃，靠的就是‘实在’俩字！”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您里边请！”

　　他侧身让开道，目光顺势落到贺玲和李云景身上，脸上那几分江湖戾气顿时收了大半，堆起笑来：“这位是嫂子吧？哟，这小兄弟，虎头虎脑的，精神！”

　　李洪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回头对妻儿说：“走吧，进去瞧瞧。”

　　李云景则是对眼前这个未来可能会“发达”的王刚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隐隐有种预感，除了批发货物，以后或许还会和这个人产生其他交集。

　　“王叔叔好！”

　　于是，他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主动打招呼：“王叔叔您可真高大，真壮实！像电影里的英雄！”

　　“好小子！会说话！”

　　王刚见这半大小子嘴甜又会说话，不像一般孩子见到自己就害怕，不由得心情大悦，哈哈笑道：“不错，像你王叔我年轻时候！”

　　“来来来，店里啥好吃的都有，想吃什么随便拿！”

　　“今天王叔请客，管够！”

　　一行人在谈笑中走进“王刚商行”。

　　铺子门脸窄，里头却深。

　　阳光从门口斜切进去一道，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金粉。

　　货堆得实在太满，从地面一直摞到房顶，显得有些杂乱，但种类确实繁多。

　　各种颜色的包装袋、纸箱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食品气味。

　　李云景真就没客气。

　　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包装上扫了一圈，踮脚从货架中层抽出一包“亲亲虾条”。

　　塑料袋上印着只通红的大虾，虾须都快翘到包装外头了。

　　又顺手捞了两根粗壮的双汇火腿肠，肠衣在幽光里泛着油腻的粉红色。

　　“那我可真吃啦？早上起得早，肚子早咕咕叫了。”

　　他撕虾条包装的刺啦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脆。

　　“你这孩子！”

　　贺玲脸上有点挂不住，轻拍了下儿子后脑勺，“怎么这么没规矩！”

　　又赶紧转向王刚，“王老板，这多少钱？我们给……”

　　“嫂子！”

　　“你这就是骂我了！”

　　王刚声调陡然一扬，带着股不容反驳的江湖气，“我王刚吐口唾沫砸个坑！说了请孩子吃，就是请！一包虾条两根肠，瞧不起谁呢？”

　　他转头看李云景，那孩子正捏着根虾条往嘴里送，嘎嘣脆响，吃相坦然，一点不见畏缩。

　　“吃！敞开了吃！”

　　王刚眼里掠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不怵场，对自己脾气。

　　李云景一边吃着虾条，心里一边暗暗点头。

　　他这番举动，怎么可能有馋嘴的成分，他只是想借机观察王刚的为人。

　　从这短暂的接触来看，王刚此人确实有几分江湖豪气，并非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的小商贩做派。

　　这种性格，用好了可以是讲义气的伙伴，但也要提防其冲动和霸道的一面。

　　不过就目前而言，作为一个供货商，这种“豪爽”未必是坏事。

　　既然没有一眼pass掉，那就可以继续接触看看了。

　　李云景的小插曲过去了，李洪峰和王刚走到了堆放主要货品的区域。

　　贺玲也凑上前，仔细查看商品的生产日期、包装质量。

　　李云景则一边嚼着虾条，一边跟在父母身边，耳朵竖得老高，学习着这个时代的生意经。

　　“李大哥，您看这华丰三鲜伊面，现在最畅销！学生都爱吃！”

　　“这滨城汽水，橘子味的，夏天卖得最快！”

　　“还有这火腿肠，双汇的，质量有保证。”

　　“无花果丝、话梅糖、各种饼干……您看需要哪些？”

　　王刚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李洪峰则显得很沉稳，他并不完全听信王刚的一面之词，而是仔细查看包装、询问批发价、并时不时与妻子低声交换意见。

　　他还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从家门口小卖店王叔那里打听来的大概价格区间，以此作为参考。

　　“刚子，这价高了。”

　　李洪峰指着本子上一行，“对比我邻居家卖店的进货价，一箱贵三毛。”

　　“李哥！”

　　王刚嗓门又提起来，“我的价格真的是最低了！我这可是正经沈阳站发的，日期新鲜！我绝对不相信你邻居家卖店能低三毛！”

　　“日期我看了，差半个月。”

　　贺彩玲忽然插话，声音细细的，却准，“你这箱汽水，比门口那家还晚十天。”

　　王刚噎住了，黝黑的脸膛有点涨红。

　　“刚子，这个价格还能不能再低点？”

　　李洪峰讨价还价道：“我们是长期要货，而且量会越来越大。”

　　“李大哥，这已经是底价了！”

　　涉及到利益，王刚自然不会退步，“您去别家问问，绝对没我这个价！”

　　“我看未必吧？刚才门口那位老板，好像说他家更便宜？”

　　“嗨！韩老三那家伙的话您也能信？他那货来路都不正！”

　　双方就各种货品的种类、数量、单价反复磋商、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像拉锯。

　　“呵……这王刚五大三粗，一副江湖豪杰的样子，背后小心思也不少，三毛两毛的也要争一争。”

　　李云景静静听着，心中暗笑，他深切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信息不透明的威力。

　　同样一包方便面，一箱饮料，批发价可能相差几毛钱，但对于长期、大量的采购来说，积累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父亲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寸土必争。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十二点。

　　经过一番激烈的“拉锯战”，李洪峰终于在一张纸上列出了最终的采购清单，上面详细写明了商品名称、规格、数量和议定的单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