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物市场
李洪峰没接这话茬,他和王刚不是一路人,聊不到一块去。
和王刚谈论国企的事情,就如同对牛弹琴。
他更在意的是小卖店的生意。
说了没有两句,李洪峰就转而问起批发市场的门道。
说起了老本行,王刚来了劲,唾沫横飞地讲哪家货有猫腻,哪条线上的车皮紧俏,谁跟火车站调度是“铁子”。
李洪峰听着,偶尔点点头,插一两句看似随意、却总切中要害的问话。
贺玲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把木须肉里的鸡蛋和肉片往儿子碗里挑。
李云景埋头吃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还真的有些好奇这个年代的小个体户玩的是什么门路,王刚的讲述,倒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大门。
就是李洪峰听的都连连点头,术业有专攻,王刚在站前做生意,果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许多道理就连李洪峰父子都想象不到。
等大家酒足饭饱了,结账时,老板拿着个小本子过来,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馄饨三碗,一块五;土豆丝八毛,花生米六毛,黄瓜五毛五,木须肉二块二,啤酒两块……总共七块六毛五,给七块五吧。”
李洪峰手刚伸进裤兜,王刚已经甩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拿着!别找零了!”
“剩下的顶我下次饭钱!”
他大手一挥,带着不容分说的豪气,“李哥您来我这儿,能让您掏钱?打我脸呢!”
“那好吧!”
李洪峰没有推辞,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走出饭馆,热浪再次裹挟上来。
站前广场上尘土弥漫,三轮车、面包车、自行车挤作一团,鸣笛声、叫卖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小芳》歌声,混杂成一片属于九十年代夏天的、粗糙而鲜活的背景音。
“刚子,谢了。”
李洪峰握住王刚的手,“那咱们就10号见。”
“妥了!李哥,嫂子,大侄子,慢走!10号我一准儿到!”
王刚亲自送着李家人上了面包车。
坐进闷热的面包车里,三人都长长吁了口气。
车窗摇下一半,热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西瓜摊飘来的气息。
李云景看着窗外。
广场边,卖冰棍的老太太蜷在太阳伞下打盹,红色保温箱上写着“白糖冰棍3分,豆沙5分”;录像厅门口贴着手写海报,“纵横四海火爆上映”,字迹歪扭;一个穿着踩脚裤、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拎着崭新的“大哥大”皮套匆匆走过,引来一片侧目。
八块钱一顿饭。
父亲在厂里干两天,也就挣这些。
可放在这沸腾、混乱、充满欲望的1990年夏天,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是一个利润厚得像棉被的年代。
一件时髦的“太子裤”,从南方倒腾过来,对半赚算良心;黑一点一条能顶十条。
街边摆个台球案子,一晚上流水上百。
胆子大一点,路子野一点,就能把别人不敢想的钱,装进自己兜里。
王刚这样的人,像野草一样从缝隙里钻出来,凭着胆气、运气,甚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搏一个出身。
而自己呢?
一个知晓未来三十年河水流向的人,站在这浑浊而又生机勃勃的岸边,手里该攥住哪块石头?
“爸,妈,”
李云景喝了一口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拧紧壶盖,“货是定了。可还有个要紧东西冰柜。”
“没它,夏天的汽水、冰棍没法卖。”
李洪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是个大件。”
“新的太贵,少说也得一千往上。”
他沉吟了一下,“要不……去姜洼旧物市场碰碰运气?”
“那儿是县里最大的二手摊儿,兴许能淘换个能用的。”
贺玲却皱起眉:“旧物市场?”
“那地方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人家用烂了才出手的。”
“冰柜这玩意儿,外头看着光堂,里头压缩机要是坏了,就是堆废铁。”
“咱可别贪便宜吃大亏。”
车里沉默下来。
“妈,咱们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
“万一运气好,碰到个成色不错的呢?”
“一台新冰柜要两三千,二手的如果能用,可能一半价钱都不要,能省下上千块呢!”
李云景知道母亲的顾虑有道理,但还是劝说道:“这钱够咱们上不少货了。”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90年代初,家电对于普通家庭而言,绝对是奢侈品。
一台最普通的单门冰柜,售价往往在2000到3000元之间,这相当于李洪峰这样的大型国企正式职工近两年的工资总和!
一个富裕家庭,四件套凑齐了,需要五六年时间省吃俭用,这可是“高档”玩意。
若非必要,没有哪个家庭会轻易购置。
因此,淘换二手家电,成了许多像李家这样想要做生意、又需要控制成本的家庭的首选。
姜洼旧物市场在复县确实很有名气,位于县城边缘的一片开阔地,由许多简易棚户和地摊组成。
这里鱼龙混杂,既有倒闭工厂流出来的旧设备,也有家庭淘汰的旧家具、旧电器,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在这里买东西,考验的就是眼力和运气。
像冰柜这种结构相对简单的电器,核心部件就是压缩机,只要制冷效果好,外壳旧点、有点锈迹都问题不大。
这玩意就算坏了,李洪峰也有办法找人修理,理论上来说,风险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而母亲以前在雪糕厂上班,对于制冷设备也有很深的了解,区区冰柜真的没有太高难度。
三人商量既定,便不再耽搁。
李洪峰发动汽车,挂挡,离合松得缓,车子在土路上轻轻一耸,朝着县城北边驶去。
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
楼房矮下去,平房多起来,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儿。
姜洼旧物市场没有门,没有墙,就是一大片河滩似的开阔地。
远远就能看见林立的破烂棚户,像一块块颜色各异的补丁胡乱拼在一起。
帆布顶、石棉瓦顶、甚至油毡纸顶,在七月的毒日头下散发着呛人的焦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