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理，宋会计，你们好。”

　　李洪峰放下茶缸，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唇，声音比刚才润了些，“我叫李洪峰，在复洲镇的二十五高级中学里，承包了一间小卖店。”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曾宏林，“这次专门来滨城，就是想找家靠得住的批发点，进点学生常用的文具货品。”

　　“唉，转了一大圈，腿都快跑断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这儿。”

　　曾宏林一听“高中小卖店”、“承包”，心里那点盘算立刻活络起来。

　　这不是流动摊贩，是有固定经营场所的！

　　而且听起来规模应该还可以，学生用的文具可是快消品，如果能建立长期合作……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几乎要溢出来。

　　“李老板！”

　　“那你可真是找对地方了！”

　　曾宏林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们公司就是专门做文具文化用品批发的！”

　　“不瞒你说，市里好多企事业单位、学校，还有像你这样开小店、搞经销的，都在我们这里拿货！”

　　他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自信，“不敢说别的，在滨城这块地界，论货品齐全、价格实在，我老曾这里，绝对数得着！”

　　“哦？那太好了。”

　　李洪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点点头，“既然曾经理这么说，那能不能先看看样品？”

　　“或者有价目单吗？”

　　“我先瞅瞅东西和价格，心里也好有个数。”

　　“有！有有有！”

　　曾宏林伸手指了指门外，“样品和清单都在后面库房里，齐全得很！”

　　“李老板，走，我这就带你去看实物！”

　　“眼见为实嘛！”

　　他热情地在前面引路，推开办公室另一扇通向院子的小门。

　　经过院子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那辆停在角落、沾满尘土的黄色大发面包车。

　　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在九十年代初，能开得起（哪怕是单位的）车出来跑业务，本身就是一种实力和诚意的象征。

　　曾宏林心里更笃定了，这位李老板，有戏！

　　态度不由得更加殷勤周到，几乎是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仓库就在院子另一头，看着不小，占地有个几百平。

　　曾宏林来到门口，就有仓库管理员出来打招呼。

　　“老于，开门，客户来看产品。”

　　曾宏林笑着说，又指了指李洪峰三人。

　　“好的，曾经理！”

　　库管老于赶忙推开大门，示意大家跟着他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

　　一股更浓郁的纸张、油墨、胶水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涌了出来。

　　库房内部面积不小，估摸有两百三四十平米，举架挺高，得有将近四米。

　　里面除了几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几乎被各种各样的纸箱、捆扎好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

　　箱子摞着箱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快接近房梁，像一座座用硬纸板构筑的沉默山峰。

　　有些箱子因为堆放过久或受潮，边角已经发软、变形，露出里面作业本的彩色封皮或铅笔盒的金属亮光。

　　光线从高处几个布满灰尘的小气窗透进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缓缓飞舞的尘埃。

　　“各位，这里不能抽烟，大家一定要注意啊！”

　　库管老于转头提醒了一句，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李洪峰身上。

　　“放心，放心，不抽烟！”

　　李洪峰点点头，自然知道这满库房的纸张，若是起火了就完蛋了，他自然不会在这里抽烟。

　　安全生产的道理，他一个老国企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李云景牵着吕若曦的小手，走在最后面，也跟着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这拥挤而充实的空间，心里暗暗点头。

　　别的不说，光看这存货量，就绝不是那种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

　　货是实实在在的，这就让人安心了一半。

　　他最烦跟那种只靠一张嘴、满仓库空气的“二道贩子”打交道，价格虚高不说，还容易出幺蛾子。

　　库房里还有一个人。

　　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穿着一双黄胶鞋的中年男人，正歪靠在一把三条腿的破旧椅子上，手里也捏着份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

　　“曾经理，这是？”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脸上带着疑惑。

　　“哦，老刘！”

　　曾宏林指了指李洪峰，“这位是李老板，从复洲镇过来的，想看看咱们的货。”

　　“你把咱们的货品清单拿出来给李老板过目一下。”

　　“好嘞！”

　　被称为老刘的仓库管理员应了一声，打量了李洪峰父子一眼，走到靠墙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桌子”旁，拉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

　　李洪峰一踏进这堆得满满登登、几乎无处下脚的仓库，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咚”地一声，落下去大半。

　　门脸可以寒酸，办公室可以简陋，但这实实在在的货物做不了假！

　　这家公司，有根基！

　　“好，曾经理这生意规模，看来确实不小。”

　　李洪峰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肯定的赞赏，“我这就先看看清单，如果价格合适，品类也对路，我今天就直接拉点货回去，算是开个张！”

　　曾宏林闻言，心头大喜，脸上笑开了花。

　　他就喜欢这种干脆、有决断、不磨叽的客户。

　　“李老板在学校里开商店，那可是个好位置！”

　　“学生用的文具，那就是快消品，走量快！”

　　“我老曾看李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实在！”

　　“你放心，价格方面，我绝对给你放到最低！”

　　“保证让你有的赚，咱们以后长期合作！”

　　让李云景在一旁看得有些感慨的是，这个年代，像曾宏林这样自己开公司的小老板，身上还普遍带着一股子从艰苦岁月里熬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干”劲儿，没什么架子。

　　此刻，不仅是他这个经理亲自上阵，帮着仓库管理员老刘，老于一起搬开挡路的箱子，寻找对应的样品和清单，就连自己的父亲李洪峰，也很自然地卷起袖子，带着他上前搭把手，帮忙传递、整理、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