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经理怎么了？

　　老板怎么了？

　　有客户来看货，帮着搬搬抬抬，理货介绍，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汗水很快又冒了出来，混着库房里的灰尘，在脸上、脖子上冲出几道沟壑。

　　粗重的呼吸声，纸箱摩擦的沙沙声，曾宏林不时响起的介绍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闷热，但一种属于实干者的、质朴而热气腾腾的氛围，却在这间堆满货物的老旧库房里弥漫开来。

　　这与李云景记忆里，十几年后某些地方稍有成就便讲究排场、动辄“老板派头”、绝不肯在客户面前“屈尊”干一点体力活的风气，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社会风气在物质逐渐丰裕的浪潮中，悄然变化，有些东西，比如这种上下同心、务实肯干的朴素精神，确实在不知不觉间淡薄了。

　　当然，李云景心里清楚，那种变化从某种角度上看，也未必全是坏事，它往往也伴随着效率的提升、专业分工的细化，以及人民生活水平的整体跃升。

　　只是，眼前这幕汗流浃背、齐心协力“伺候”货物的场景，依然让他这个从后世“回来”的人，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属于这个特定年代的、粗糙而温暖的质感。

　　大人们在办公桌那边翻找着泛黄起毛的价目表和样品目录，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夹杂着曾宏林压低嗓音的介绍和李洪峰简短的询问。

　　李云景则是和吕若曦，溜达到了货架深处。

　　这里光线更暗，只有高处气窗透下的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沉降的灰尘。

　　他需要亲自看看，用眼睛和手指去确认。

　　前世脱离校园太久，关于“学生需要什么”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团，他怕漏掉什么不起眼却关键的玩意儿。

　　要知道采购一次物品，十分麻烦，需要去滨城进货，他必须把事情想全面了。

　　这可不是后世，你一个电话打过去，没有多少东西，人家第二天就给你送来了。

　　运输成本高着呢！

　　货架是粗糙的木头钉成的，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上面层层叠叠，按照类别分区域堆放着货物，虽然拥挤，却有种乱中有序的实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新纸张的草木清香、油墨的微辛、塑料制品淡淡的化学气息、还有陈年纸箱受潮后散发的、类似旧书库的霉味，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九十年代批发仓库特有的气息。

　　他踮起脚尖，手指拂过粗糙的纸箱边缘。

　　看到了用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一摞摞“田字格”本和“拼音本”，牛皮纸封面上印着简单的红色格子图案。

　　看到了成捆的HB铅笔，黄色的笔杆上印着“中华”字样，笔端带着小小的粉色橡皮头。

　　看到了码放整齐的“英雄”牌蓝黑墨水，深绿色的玻璃瓶在幽光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看到了各种尺寸的塑料三角尺、直尺，透明的尺身上印着清晰的黑色刻度。

　　还有金属的圆规，打开后像一只沉默的、等待画圆的鸟。

　　再往里走，货品更杂。

　　有用透明塑料袋简易包装的十二色水彩笔，颜色鲜艳得像一截截彩虹。

　　有当时还算新奇的“自来水笔”，笔杆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蓝色的墨芯。

　　有各种图案的铁皮铅笔盒，盒盖上是当时流行的变形金刚或圣斗士贴画。

　　有一摞摞印着风景或明星的硬壳笔记本，是女生们的最爱。

　　甚至还有办公用的回形针、大头针、订书机和钉，装在简陋的纸板盒里。

　　李云景一样样看过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熟悉的物件，记忆的闸门被一点点撬开。

　　哦，对了，还有那种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绘图橡皮，擦得干净但屑多。

　　还有包书皮的彩色蜡光纸，开学时总要买上几张。

　　还有改正液，那个小瓶子，摇起来里面有颗小钢珠哗啦作响……

　　李云景和吕若曦一路翻看，议论不断，甚至有些好看的东西，吕若曦眼睛亮晶晶，都有了想要拥有的想法。

　　“呵呵，开学之后，你就是大学生了，你还喜欢这种笔盒啊！”

　　李云景在吕若曦的鼻子上，轻轻的刮了一下，宠溺的调笑着。

　　“嗯！好看嘛~”

　　吕若曦白了李云景一眼，还是有些爱不释手。

　　“唉……等我以后给你买个更漂亮的！”

　　李云景摇摇头，他知道吕若曦就是三分钟热度，真的买了，转身就忘在了脑后。

　　这一点，李云景有十足的经验。

　　“那好！你要给我买个最好看的！”

　　“嗯！一定！”

　　……

　　“李老板，您看，我们这儿的品类还是比较全的。”

　　就在两人谈情说爱的时候，曾宏林终于从一堆单据里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印着横线的进货清单和一支削尖了的HB铅笔，脸上带着完成初步检索的轻松笑容，走到李洪峰面前，“您需要什么，就在这单子上勾选，后面填上数量就行。”

　　“我让人按单子给您配货，又快又准。”

　　“云景，哪去了？过来！”

　　李洪峰对具体该进哪些货、进多少，心里没谱，立刻转头喊儿子。

　　只是一眼望去，哪里还有儿子和吕若曦的影子？

　　“来啦！”

　　听到了父亲的呼唤，李云景从货架阴影里应声走出，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当仁不让地接过那张空白的清单和铅笔。

　　白纸粗糙，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留下清晰的灰色痕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曾叔叔，”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曾宏林，“麻烦您带我们看看样品吧？我们第一次进货，东西好坏，得亲眼看了、试了才放心。”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请！”

　　曾宏林连连点头，心中讶异更甚。

　　这孩子，不是瞎凑热闹，是真懂行！

　　他不敢怠慢，亲自在前面引路，重新钻进货架的迷宫。

　　接下来的半小时，仓库里充满了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和简短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