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文具公司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劣质茶叶和淡淡霉味的、比外面毒日头下阴凉不少的气息,混着老旧吊扇搅动的风,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白墙早已泛黄,墙角还有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样污渍。
正对门口摆着两张老式深棕色办公桌,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
桌子面对面,一边一张。
靠里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洗得有些发黄,但熨烫得还算平整;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涤纶长裤,裤线模糊。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方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反着光。
他正捧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茶杯,另一只手捏着份翻到中间的《滨城日报》,看得入神,嘴里似乎还无声地跟着念着什么社论。
对面那张桌子,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
齐耳短发,用黑色钢丝发卡别在耳后,身上是件碎花的确良短袖衬衫。
她没看报,也没喝茶,而是伏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本摊开的、印着密密麻麻格子的账本上,慢悠悠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数字,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描绘什么精密图纸,但速度却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了灰,发出“咯吱——咯吱——”有规律的、催眠般的声响。
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被窗棂分割成几道的光柱里,缓慢地翻滚、沉浮。
九十年代初,许多企事业单位办公室里特有的、混合着散漫、陈旧与某种恒定节奏的气息,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得淋漓尽致。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那看报的男人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报纸上缘看了过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一大两小三个人。
大人风尘仆仆,灰色工装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汗水晶亮;旁边的少年穿着半旧的白汗衫,同样一头汗,但眼神清亮,那个女孩倒是精致,就如同洋娃娃一样。
男人微微一愣,似乎对这种“大人带着半大孩子”的组合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多半是生意上门了。
脸上那种沉浸在社论里的严肃和闲适瞬间褪去,如同川剧变脸般,立刻堆起一种商人面对“潜在客户”时特有的、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他放下报纸,又把搪瓷茶杯小心地挪到报纸旁边,这才站起身。
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出“刺啦”一声轻响。
“同志,你们好!”
他绕过桌子,快步迎上前两步,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快请进,外面热坏了吧?有什么事吗?”
李洪峰用手背抹了把顺着鬓角流下来的汗,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适应。
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声音因为干渴和急切而有些沙哑:“同志,打扰了。”
“请问,你们这儿……批发文具吗?”
“就是学生用的,书本、作业本、铅笔、钢笔、墨水……这些?”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办公室,似乎在寻找堆满货物的仓库痕迹,但除了那两张办公桌、一个斑驳的文件柜和墙角堆着的几个空纸箱,什么也没看到。
“对对对!我们这就是搞批发的!”
听了李洪峰的来意,男人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声音洪亮得像是要驱散这屋子里的沉闷。
他伸出手,掌心有些潮湿,和李洪峰那双粗糙、还带着汗渍的手用力握了握,态度热络得像是见到了老朋友。
“快请进,快请坐!”
“这大热天的,辛苦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将李洪峰三人往里让,又转头对着办公桌那边提高声音:“艳兰!快,给三位同志倒杯水!要凉白开,解渴!”
那伏案写字的中年妇女,宋艳兰,闻言像是从某种慢动作的梦境里被唤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从桌角拿过一个竹壳暖水瓶,又抓起三个印着褪色红双喜字样的白色陶瓷茶缸,将暖水瓶里的水倒进茶缸,水是温的,不烫手。
李洪峰三人是真渴坏了。
七月中旬的天气,太阳都要烧着了大地。
三人忙乎了半天,早就又热又渴,三人接过茶缸,连“谢”字都顾不上说全,仰起脖子,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几口就将大半缸水灌了下去。
一滴滴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也只是随手用袖口一抹。
就算是吕若曦都顾不得淑女形象了。
一个个就像渴死的鱼。
唯有眼前的生命源泉,才是一切。
那清凉的水,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那滋味简直像甘露。
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比眼前的白开水更珍贵的东西了。
“阿姨,谢谢您!”
李云景喝完,把空茶缸捧在手里,脸上露出一个乖巧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讨人喜欢,“天太热了,我还有若曦,和我爸打听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这儿,能……能再麻烦您给我们倒一杯吗?”
“实在是渴得厉害。”
宋艳兰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到李云景干净的笑容和听到他礼貌的话语后,立刻柔和了许多,眼角也漾开几道细纹。
“没事没事,渴坏了是吧?”
“瞧把孩子热的。”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和,一边说,一边又拿起暖水瓶,给三人的茶缸续满了水。
“谢谢阿姨!”
吕若曦也跟着李云景一起,再次道谢,声音清脆。
等三人气息稍微平复,额头上急出来的汗也渐渐落下去,结成细小的盐粒,那个自称经理的男人才正式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职业热情和些许自矜的笑容,开口道:
“三位同志,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滨城多元文具文化有限公司的经理,曾宏林。”
他指了指正在收拾暖水瓶的宋艳兰,“这是我爱人,宋艳兰,也是我们公司的会计。”
“欢迎你们来我们公司洽谈业务!”
“不知道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