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途
夜路比来时更难熬。
不是因为雨,雨已经停了。是路,被雨水泡了一天的官道,此刻成了烂泥塘。马蹄踩下去,“噗嗤”一声,陷进去半尺深,再拔出来,带着大块的、甩不脱的湿泥。车轮更是艰难,不时陷入车辙形成的泥坑里,需要人推马拉,才能挣扎出来。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三十名徐达派来的老兵,沉默地走在车辆两侧,靴子踩进泥里,拔出,再踩进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他们大多年过三旬,脸上刻着风霜和疤痕,眼神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对眼前的艰难和深沉的夜色,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没人抱怨,也没人交谈,只是偶尔有人会警惕地抬起头,扫视一眼道路两侧黑洞洞的荒野。
朱重八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火把是唯一跳动的光源,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湿漉漉的、泥泞的道路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始终微微拧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黑暗吞没的道路。左肩的伤处随着马匹的颠簸,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稳得像钉在马鞍上。
林峰在队伍中间,被赵四和钱七一左一右护着。他没骑马,而是靠在一辆堆满粮食麻袋的大车车辕旁。肋下的伤口,在喝了汤和营里医官开的药、又经过这段时间的颠簸后,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带着麻痒的刺痛。那不是恶化的征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与吴医官那气味浓烈的黑色药膏,正在伤口深处进行着某种激烈的“交战”。暖流霸道地催发生机,药膏则顽固地拔毒散热。两股力量撕扯着,带来剧痛的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伤处的肌体组织,似乎在这种对抗中,被强行激活、锤炼,变得更加坚韧。
他闭着眼,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暖流,配合药力,一点点“驯服”伤口深处残留的“火毒”。这是一个精细而痛苦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对身体极致的控制。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渗出,又被夜风吹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外部药物刺激与内力(暖流)修复协同作用,创伤愈合进程进入关键阶段。能量消耗巨大。修复进度:14.95%……14.96%……波动剧烈。】
【警告:协同修复过程对宿主精神负荷极高,可能引发短暂意识涣散或感知异常。请保持稳定心态。】
提示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林峰能感觉到,意识深处像是有一根弦,被越绷越紧。周围的声响——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风声,甚至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却又隔着一层薄纱,有些不真实。视觉也受到影响,闭着眼,却能“看”到体内暖流运行的淡金色轨迹和伤口处翻滚的、黑红交织的紊乱气息。
他知道,这是修复进入瓶颈、即将突破的征兆。那层看不见的“壁障”,就在14.9%到15%之间。跨过去,或许就是一片新天地;跨不过去,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伤情反复。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泥泞、颠簸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引路的朱重八忽然勒住了马,举起火把,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有桥。”朱重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带着一丝紧绷,“过桥,再走七八里,就是柳林镇地界了。”
众人精神一振,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些许。桥意味着相对好走的路,也意味着离家更近一步。
林峰也缓缓睁开眼。眼前依旧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前方不远处,一条不算宽的河沟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身黑黢黢的,在火把光下,能看到几处明显的破损。
“徐二,”朱重八点了一个老兵队正的名字,“带两个人,先去桥上看看,稳不稳当。”
一个身材敦实、脸上有道疤的老兵应声出列,点了两个同伴,提着刀,举着火把,小心地朝木桥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上了桥,先是用脚试探着踩了踩桥板,又检查了几处桥桩和连接处。徐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桥面一些凌乱的、新鲜的泥脚印,眉头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朝朱重八这边打了个手势——安全,可以通过,但手势有些迟疑。
朱重八看懂了。他催马上前,来到桥头,低声问:“怎么了?”
“桥没问题,能过车。”徐二指着桥面上那些泥脚印,“但这脚印……不止一拨人,新旧夹杂。最近的一批,应该是今天白天,或者傍晚留下的,人不少,方向……是朝着柳林镇去的。”
朱重八眼神骤然锐利:“能看出多少人吗?”
“脚印乱,踩花了,但最少……二三十总是有的。”徐二语气肯定,“而且,脚印深,像是扛着重物。”
二三十人,扛着重物,朝着柳林镇方向……是黑石寨派去增援前线,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悄爬上朱重八的心头。柳林镇现在空虚至极,只有四十来个伤疲之众,如果真有二三十生力军趁着他们不在摸过去……
“快!过桥!全速前进!”朱重八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老兵们加快了步伐,推车的也铆足了劲。木桥在沉重的车轮和马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总算稳当。
过了桥,道路稍微干燥了些,但也更加崎岖。队伍几乎是跑了起来。朱重八冲在最前面,火把被他高高举起,像一颗在黑暗中疾驰的流星。
林峰也被这突然加速的颠簸搅得气血翻腾,肋下伤口传来更剧烈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将那股几乎要绷断的意识之弦,死死锚定在体内的暖流运行上。
快到了……就快到了……
暖流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和危机,奔涌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肋下那道伤痕累累的关隘。伤口处的“火毒”在这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退散。
剧痛达到了顶点!林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死死咬住的牙关里,渗出了咸腥的血丝。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豁然贯通!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清晰无比的“感觉”。那道横亘在14.9%与15%之间的、无形而坚韧的壁障,被狂暴的暖流和极致的痛苦,一举冲垮!
暖流的性质,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温热的、修复的力量,多了一分凝练,一分灵动,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流转之间,更加圆融自如,对身体的掌控也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肋下伤口处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酥麻的温热感。他能清晰地“内视”到,伤口深处,新生的肉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织、生长,焦黑的边缘在药力和暖流的双重作用下,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鲜嫩的粉色。
【突破!修复进度达到:15.01%!】
【基础康复任务完成!身体状态更新:轻伤(恢复中),基本行动能力完全恢复,核心力量、耐力、敏捷恢复至巅峰期(本世界标准)七成。】
【获得任务奖励:能量储备上限提升10%,能量自然恢复速度提升15%。】
【新能力解锁:初级内视(被动),可更清晰感知自身气血、伤势及能量运转状态。】
【警告:重伤初愈,根基未固,半月内切忌过度透支及承受致命打击。】
一连串清晰而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炸响,带来前所未有的信息量。15.01%!终于跨过了那道坎!
林峰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模糊和涣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清明和锐利。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肋下伤口也远未愈合,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沉重感和失控感,已经烟消云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细致。
他甚至能“听”到,前方黑暗中,柳林镇方向,隐隐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金铁交鸣和喊杀声!不是幻听!是真的!
“重八!”林峰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镇子!打起来了!”
朱重八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火把光下,他看到林峰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再没有之前的虚弱和涣散,只有冰冷的清醒和紧迫。
“加速!扔掉不必要的辎重!所有人,跑步前进!”朱重八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急切而变形。他不再顾惜马力,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一声,发足狂奔!
三十名老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抛下几辆装载次要物资的大车,只带着兵器和部分紧要的粮食药材,迈开腿,跟在朱重八马后,朝着柳林镇方向狂奔而去。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如同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林峰也从大车上跳了下来。动作牵扯伤口,依然疼痛,但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他没有去骑马——那会暴露目标。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新生的、更加凝练的暖流瞬间奔涌至双腿,迈开步子,竟也能紧紧跟在这群狂奔的老兵后面,速度丝毫不慢!
赵四和钱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七八里路,在亡命般的奔跑中,被迅速缩短。
喊杀声越来越清晰!火光!柳林镇方向,腾起了火光!不是一点,是一片!主要集中在镇子西头——那是他们之前设置第一道防线和主要防御工事的区域!
朱重八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出事了!而且看这火势和喊杀的激烈程度,敌人已经攻入了镇子内部!
“杀——!”朱重八双目赤红,拔出腰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不再有任何掩饰,催马直冲镇口!
三十名老兵齐声发出压抑的咆哮,如同一群被激怒的狼,挺起长矛,举起刀盾,紧跟着冲了进去!
林峰没有跟着冲正面。他脚步一拐,如同鬼魅般绕向镇子侧面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体内暖流奔涌,赋予他远超常人的轻盈和速度,肋下的伤口似乎也在这激烈的奔跑和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暂时被遗忘。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落在镇内一条狭窄、堆满障碍物的巷道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烟、血腥和焦臭。前方不远处,就是祠堂方向,也是昨夜血战的中心,此刻喊杀声最为密集。
借着远处火光和残月微光,林峰看到,祠堂前的空地上,数十个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刀枪的匪徒,正疯狂地围攻着祠堂!祠堂的门板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窗户里不时有长矛刺出,将靠近的匪徒捅翻。但匪徒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不断有人攀上墙头,试图翻进去,又被里面的人用木棍、石块砸下来。
徐二和老三显然带着残兵退守到了祠堂,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形势岌岌可危。
更让林峰瞳孔收缩的是,在围攻祠堂的匪徒外围,站着七八个穿着相对整齐、手持制式长矛的人,正冷眼观战,不时指挥着匪徒调整进攻方向。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穿着青布长衫,正是昨夜在崖顶看到、站在张大眼身边的那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
果然是他们!张士诚的人!而且,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趁着朱重八和自己离开、镇子空虚,发动了突袭!
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林峰目光飞快扫过战场。正面强冲,他们这三十多人加入,或许能击退匪徒,但自身伤亡也绝不会小,而且那个账房先生和他身边的持矛兵卒,一看就是硬茬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祠堂侧面,一处因为昨夜混战而坍塌、形成的一个隐蔽夹角。那里堆着不少碎砖烂瓦,正好对着匪徒围攻队伍的侧后方。
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形。
他弯下腰,如同狸猫般,借助巷道里的障碍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夹角潜行过去。动作轻盈利落,与周围混乱的战场格格不入。
体内暖流奔涌,新解锁的“初级内视”能力,让他能清晰地把握着自己的体力消耗和伤口状况。虽然刚刚突破,根基未稳,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个夹角时,侧面一条岔巷里,突然踉跄着冲出来两个人!一个匪徒正将一个穿着破烂棉袄、似乎是镇里百姓的老汉按在地上,举刀要砍!
老汉惊恐的双眼,正好与从阴影中闪出的林峰对上。
那匪徒也察觉到了动静,愕然回头。
电光石火间,林峰动了!没有呼喊,没有花哨,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前冲、拧身、出拳!拳头在空气中带起一声短促的尖啸,正中那匪徒的太阳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匪徒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暴突,软软栽倒,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老汉吓得呆住。
林峰看也没看他,脚尖一挑,将地上那把刀挑起,握在手中。刀是普通的腰刀,刃口有些卷,但足够锋利。他反手一刀,割断了老汉身上被匪徒扯住的破烂衣襟。
“躲起来。”林峰丢下三个字,身影已经再次没入阴影,朝着那个夹角扑去。
老汉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钻进旁边一个塌了半边的灶膛里。
林峰伏在夹角堆起的碎砖后,调整了一下呼吸。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祠堂前围攻的匪徒,尤其是那个账房先生和他身边几个持矛兵卒的后背。距离不到三十步。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刀,目光锁定了那个账房先生。此人显然是这支偷袭队伍的头脑,杀了他,必然引起混乱。
但就在他即将暴起突袭的瞬间,镇子入口方向,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和朱重八那辨识度极高的、嘶哑的怒吼!
“援军来了!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是朱重八带着三十名老兵,从正面杀了进来!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围攻祠堂的匪徒队伍侧翼!
匪徒们猝不及防,顿时一片大乱!
好机会!
林峰眼中寒光一闪,不再隐藏,从砖堆后猛地跃出!体内暖流瞬间爆发至双腿和持刀的手臂,速度快得在火光中拖出一道残影!目标,直指那个惊愕回头的账房先生!
擒贼先擒王!
乱战,在这一刻,进入了最血腥、最混乱的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