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滁州求援
马背上的颠簸,像是钝刀子,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地割在肋下那道新伤上。每一次马蹄落下,身体往上一抛,再重重顿下,伤口处就是一阵清晰的、牵扯皮肉的锐痛,混着灼烧感,直往骨头缝里钻。林峰伏在马鞍上,身体尽量放松,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但绷紧的脊背和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出卖了他的艰难。
风比出镇时更烈了,从官道两侧光秃秃的田野里横扫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和沙土,劈头盖脸。天地间一片昏黄混沌,辨不清远山近树的轮廓,只有脚下这条被车辙和马蹄碾得板结、覆着薄霜的土路,蜿蜒着通向目力难及的远方。
朱重八策马走在最前面,离他半个马身。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腰杆挺得像标枪,只有左肩偶尔不自然地耸动一下,暴露了甲胄下同样未愈的伤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略微放慢马速,让后面的林峰和两个护卫的新兵能跟得轻松些。
两个新兵,一个叫赵四,一个叫钱七,都是上次夜袭黑石寨时表现还算沉稳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带着长途奔驰的疲惫和紧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如同鬼影般的村庄废墟。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叩击冻土的沉闷声响,粗重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吐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扯碎。
林峰闭着眼,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股暖流,像最熟练的工匠,一遍遍冲刷、修补着肋下的创伤。疼痛依旧清晰,但暖流所过之处,带来一种细微的麻痒和愈合感,与剧痛形成奇异的对抗。他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肌体在艰难地试图弥合,但每一次颠簸,又会让这脆弱的努力前功尽弃。修复进度在14.8%和14.9%之间极其微弱地摆动,如同风中的烛火。
【持续颠簸环境中进行创伤修复,效率降低40%。能量消耗加剧。建议尽快脱离恶劣环境,保持静止休整。】
【警告:失血及能量过度消耗可能导致伤口愈合延迟及感染风险上升。】
提示音带着冰冷的紧迫感。林峰没有理会。此刻没有选择。停下,就是等死,柳林镇那边更是等死。
时间在疼痛和寒冷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风势似乎小了些,雪沫子变成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生疼。天色越发晦暗,已是傍晚。
前方,官道拐过一个缓坡,一片远比柳林镇庞大、雄伟的灰色轮廓,突兀地撞进了视野。
城墙。滁州城的城墙。
虽然同样布满战火留下的疮痍,墙皮斑驳脱落,垛口多有残缺,但那股子巍峨的、属于城池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城头上插着的旗帜在风雨中湿漉漉地垂着,看不清字样,但能看出不是元军的旗帜。城门半开半闭,吊桥放下,城门洞里透出昏黄跳跃的火把光亮,隐约能看到持戈兵卒的身影。
到了。
朱重八勒住马,停在距离城门一箭之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峰。林峰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还行。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脸上那些疲惫和伤痛似乎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冷硬的、公事公办的神色。他催动马匹,朝着城门缓缓走去。
“站住!什么人?!”城门洞里,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几个兵卒端着长矛拦了上来。
“汤和汤百户麾下,副百户朱重八!有紧急军情,求见汤百户!郭大帅!”朱重八声音洪亮,在风雨中传开。
守门的兵卒显然知道汤和,又见朱重八虽然狼狈,但气度沉稳,身后几人虽然带伤,却有一股子剽悍之气,不敢怠慢。一个头目模样的老兵上前,借着火把光仔细看了看朱重八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峰三人,尤其是林峰惨白的脸色和肋下隐隐渗出的血迹。
“朱副百户?”老兵狐疑道,“汤百户的驻地在城西大营。不过……”
“军情紧急,涉及张士诚部异动!烦请速速通传!”朱重八打断他,语气加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未出鞘,但那股沙场带来的杀气,让老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张士诚?”老兵脸色一变,不敢再拦,“稍等,我这就派人去通传汤百户!你们……先进来避避雨吧。”他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朱重八点点头,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有些滞涩。林峰也在赵四的搀扶下,慢慢滑下马背。脚踩在地面的瞬间,肋下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般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钱七一把扶住。
“兄弟?”朱重八立刻回头。
“没事。”林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站稳了身体。体内暖流疯狂涌动,对抗着剧痛。
四人牵着马,走进城门洞。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但依旧阴冷潮湿,充斥着马粪、湿木头和人体混合的复杂气味。守门的兵卒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窃窃私语。朱重八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握着缰绳,望着城内被雨水打湿的、泥泞不堪的街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雨水顺着城砖缝隙淌下,滴滴答答。林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调息,尽可能节省每一分力气。肋下的疼痛随着静止而略有缓解,但失血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却更加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街道传来。几人抬头望去,只见汤和带着两个亲兵,披着蓑衣,策马疾驰而来。
“重八!”汤和远远看见朱重八,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待到近前,看清几人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林峰那惨白的脸色,更是吃了一惊,“你们……这是怎么了?柳林镇出事了?!”
“汤大哥!”朱重八抱拳,声音嘶哑,“柳林镇昨夜遭黑石寨匪徒夜袭,血战方退。伤亡惨重。末将特来求援!”
“黑石寨?”汤和眉头紧锁,“那伙土匪竟有这般胆子?还敢夜袭你们驻防的镇子?”他显然还不知道黑石寨背后的牵连。
“不止是土匪。”朱重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汤大哥,借一步说话。”
汤和见他神色凝重,点点头,挥手让亲兵和守门士卒退开些,自己将朱重八和林峰引到城门洞内侧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
“到底怎么回事?”汤和沉声问。
朱重八快速将昨夜血战、黑石寨实际兵力远超预期、以及他们怀疑张大眼背后是张士诚势力等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没提账册和信函,只说从俘虏口中得知和一些战场迹象推测。
汤和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张士诚……他的手,伸得够长啊。”他来回踱了两步,蓑衣上的雨水甩出细小的水珠,“你们杀了他们二十多人,张大眼还跑了……这事,确实麻烦了。”
他看向朱重八:“你们现在还剩多少人?还能守多久?”
“能战者,不足四十,人人带伤,重伤五人。粮食尚能支撑月余,但若张士诚部大举来攻……”朱重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汤和沉吟不语。他只是一个五百人长官,在滁州城里,权力有限。调拨大量援军和物资,不是他能做主的。
“此事非同小可。”汤和最终道,“我得立刻禀报郭大帅。重八,你跟我一起去。林兄弟……”他看向林峰,“你这伤……先到我营中,找医官看看。”
“谢汤大哥。”朱重八道,“不过,我想先见见徐达徐大哥。”
汤和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朱重八这是不想把宝全押在自己这边,也想探探徐达的口风,甚至可能想通过徐达,直接把情况捅到郭子兴面前。
“也好。”汤和点点头,“徐大哥今日应该在城北大营。你先带林兄弟去我那里安顿、治伤,我派人去请徐大哥过来。咱们一起商议。”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朱重八点头同意。
汤和留下一个亲兵带路,自己匆匆上马,朝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显然是要先去郭子兴府邸。
朱重八和赵四、钱七,搀扶着林峰,牵着马,跟着汤和的亲兵,踩着泥泞的街道,朝着城西汤和的驻地走去。
滁州城比柳林镇大了何止十倍。街道虽然泥泞破败,但两旁仍有不少店铺开着门,挂着幌子,行人虽少,却也偶有车马经过,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脆弱的生气。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饭食的香气、药铺的苦味、铁匠铺的煤烟味、还有角落里堆积的垃圾散发出的腐臭。
但这些,林峰都无暇顾及。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肋下的剧痛和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每一步挪动,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体内的暖流虽然顽强,但消耗太大,补充却几乎没有。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每一丝水分(能量)都被压榨出来,用于维系最基本的生命活动和伤口修复。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片相对整齐的营区。低矮的土坯营房排成数列,中间是校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汤和的亲兵将他们引到校场边一间较大的屋子前,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砌着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弓刀。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朱副百户,林兄弟,你们先在此歇息。我马上去请医官。”亲兵说完,匆匆走了。
朱重八将林峰扶到炕边坐下。林峰靠墙,闭上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微弱地颤动,显示他还醒着。
“兄弟,撑住。”朱重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林峰嘴边。
水是冷的。林峰喝了两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朱重八收回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对赵四和钱七道:“你们也歇会儿,警醒点。”
两个新兵应了声,在门口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眼睛却不敢闭,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提着个小木箱的老者跟着亲兵走了进来。是营里的医官,姓吴,看着比柳林镇的孙医官年纪更大些,神色也更淡漠。
吴医官看了朱重八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林峰面前。他示意林峰解开衣服,露出包扎的伤口。
布条解开,伤口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被火灼得焦黑,此刻正缓缓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少许血丝,周围一片红肿。看着比昨夜更糟了。
吴医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从木箱里取出干净的布巾、镊子、一小瓶药粉和一个装着黑色药膏的小罐。他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动作比孙医官更轻,也更慢。清洗干净后,撒上药粉,再将那气味浓烈的黑色药膏厚厚地敷上去,用新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林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一声未吭。
“伤口太深,火毒也重。”吴医官包扎完毕,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这药膏是老夫特配的,清热拔毒,生肌敛口。每日换一次。切记,不能沾水,不能动怒,更不可使力。”他看了一眼林峰苍白的脸色,“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得静养,辅以温补之物。营中条件简陋,老夫只能开些益气补血的方子,能否见效,看他自己造化。”
说完,他开了张药方,交给朱重八,便提着箱子离开了,从头到尾,没什么多余的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朱重八捏着药方,眉头紧锁。温补之物?在这粮饷都时常短缺的军营里,谈何容易。
他让赵四拿着药方和一点铜钱,跟着亲兵去营中药房抓药。自己和钱七守着林峰。
林峰靠在墙上,感觉肋下新敷的药膏传来一阵清凉刺痛的刺激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灼痛。体内暖流似乎也因为这外来药物的刺激,稍微活跃了一丝,开始更有效地配合药力,对抗炎症。眩晕感减轻了些,但疲惫感却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声音。雨似乎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营区里开始有了人声,是士兵们结束操练或勤务回来的动静。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门帘掀开,汤和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人。此人年约三十,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没戴头盔,只束着发髻。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顾盼之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
徐达。
林峰睁开眼,目光与徐达碰了一下。徐达的眼神在他脸上和肋下的包扎处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便转向朱重八。
“重八。”徐达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力,带着一种久经行伍的干脆,“汤和都跟我说了。你们在柳林镇,打得好,也打得险。”
朱重八连忙抱拳:“徐大哥!情势危急,不得已,才来求援!”
徐达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他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坐在炕边,目光扫过屋内几人,最后落在朱重八身上:“详细说说,黑石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张士诚的人,你们怎么确定的?”
朱重八便将之前对汤和说的,又更详细地复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寨中持制式长矛的“兵卒”,以及张大眼身边那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这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到了那本账册和几封信函的存在,但没有说具体内容,只说是重要证据。
徐达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
“账册和信,现在何处?”徐达问。
“藏在柳林镇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朱重八答道,“未将不敢随身携带,以防不测。”
徐达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做得对。那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保命的符。”他沉吟片刻,“张士诚野心勃勃,其势已渐成。他的手伸到滁州附近,郭大帅恐怕也有所察觉,只是未必清楚具体到了哪一步。你们提供的消息,很重要。”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柳林镇的位置,卡在通往滁州西南的要道上。张士诚想渗透进来,那里是颗钉子。你们守住了,就是功劳。但以你们现在的人手和状况,确实守不住下一波。”
他停下脚步,看向汤和:“汤兄弟,你那边,最多能挤出多少人?”
汤和苦笑:“徐大哥,你知道的,我手下新兵占了多,能拉出去打硬仗的,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人。还要守着城西这片……”
“我明白。”徐达打断他,目光又转向朱重八,“重八,郭大帅那边,我去说。但大帅用兵,向来谨慎,尤其是涉及张士诚这等强敌,更需确凿证据和足够理由。仅凭你们口说和那些未到手的账册,恐怕难以立刻调拨大队人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不过,支援一定会有。药材,粮食,我会想办法先调拨一部分,让人连夜给你们送过去。另外,我可以从我的亲兵队里,拨出三十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由你带回柳林镇。有他们在,至少能帮你稳住阵脚,训练新兵,应付小规模的骚扰。”
三十个老兵!这比朱重八预想的要好得多!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战斗力绝非他手下那些新兵蛋子可比。
“谢徐大哥!”朱重八激动地站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眼神灼亮。
“先别忙着谢。”徐达摆摆手,神色严肃,“这三十人给你,是让你守住柳林镇,钉死那颗钉子,也是为咱们滁州争取时间,摸清张士诚在这边的底细。你要用好他们,更要保住他们。账册和信函,尽快取来,秘密送到我这里。有了实物,我才能去跟郭大帅要更多的东西。”
“是!末将明白!”朱重八郑重应下。
“至于林兄弟,”徐达看向炕上的林峰,眼神缓和了些,“伤得不轻,就留在滁州养伤吧。汤和营里,总比柳林镇安全些。”
“不。”林峰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他迎着徐达和朱重八的目光,“我跟重八,回柳林镇。”
徐达眉头微蹙:“你的伤……”
“死不了。”林峰重复着这句话,支撑着坐直了些,“柳林镇的情况,我熟。有些布置,我在,更方便。”
他说的是防御工事和人员调配。朱重八知道,林峰虽然话不多,但观察入微,心思缜密,很多细节上的问题,他往往能一眼看出关键。有他在,确实能省不少心。但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肋下厚厚的绷带,朱重八又实在不忍。
徐达盯着林峰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逞强的痕迹,但林峰的眼神平静而坚持。
“好。”徐达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劝,“既然如此,你们尽快动身。汤和,你立刻去准备药材、粮食,再挑三十个可靠的老兵,装备齐整,一个时辰后,在北门集合。重八,你带他们,连夜赶回柳林镇!”
“是!”朱重八和汤和齐声应道。
徐达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显然是去找郭子兴了。汤和也立刻去安排物资和人员。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赵四已经抓了药回来,正在角落一个小泥炉上煎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朱重八走到炕边,看着林峰:“兄弟,你……”
“药好了,喝一碗就走。”林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朱重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正悄然降临。
一个时辰后,滁州城北门。
三十名身穿皮甲、腰挎利刃、眼神精悍的老兵,默然肃立。旁边是几辆骡马大车,上面堆满了麻袋(粮食)和捆扎好的药材包裹。火把的光映照着他们沾满泥泞的靴子和沉默的脸。
朱重八已经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戎服,左肩的伤也重新包扎过。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被赵四和钱七搀扶着、勉强骑上另一匹马的林峰。
林峰肋下的伤处,在药力和体内暖流的双重作用下,疼痛暂时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感更深了。这一路回去,怕是比来时更难熬。
汤和骑马送他们到城门口,低声道:“重八,路上小心。到了柳林镇,立刻派人送信回来。徐大哥说了,一拿到账册,他会立刻着手后续。”
“明白。汤大哥,滁州这边,也拜托你了。”朱重八抱拳。
“放心。”
没有更多告别。朱重八一挥手,队伍开拔。三十名老兵护卫着车辆,将朱重八、林峰四人护在中间,马蹄和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北方,那片刚刚经历血火、前途未卜的柳林镇,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敲打着冰冷的土地,渐行渐远。
滁州城的灯火,在身后缩成模糊的光点。
前路,是更深的黑暗,和必然到来的、更加残酷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