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晓血刃
刀是冷的,握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冰。刃口卷了,崩了几个小缺口,映着不远处祠堂前跳动的火光,映出林峰自己那张沾了泥和血、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双此刻异常清明、冷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
三十步。账房先生那张透着精明和惊愕的脸,在火光和黑暗中忽明忽灭。他显然没料到侧后方会突然杀出人来,更没料到这人速度快得如此不合常理!他身边那几个持矛的兵卒反应更快些,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挺矛,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训练有素的悍厉。
但林峰更快!
体内那股新生的、凝练的暖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它不是鼓荡的洪流,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激流,从丹田炸开,瞬间贯通四肢百骸!腿部的肌肉纤维像绞紧的弓弦,猛然舒张!脚下湿滑泥泞的地面被他蹬得炸开一小蓬泥点,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微妙的、违背常理的弧形折冲,避开最先刺来的两支长矛矛尖!
快!快得只剩下残影!
肋下新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警告性刺痛,但被暖流强行镇压下去。初级内视的能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伤口处新生的、还很脆弱的肉芽组织,在这狂暴的发力下微微颤抖,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呼吸被压到最低,风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所有杂乱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又仿佛被放大到极致,在他脑中勾勒出一副立体的、动态的战场图景——正面,朱重八带着三十名老兵如同烧红的铁块砸进匪徒群,激起一片血浪和惨嚎;侧面,徐二和老三带着残兵从祠堂里发出绝境反扑的怒吼;身后,那个被他救下的老汉压抑的抽泣;身前,账房先生眼中迅速放大的恐惧,和那几支再次调整方向、带着凄厉破空声刺来的长矛矛尖轨迹!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峰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腰腹发力,险之又险地从两支长矛的缝隙中穿过!手中那把卷了刃的腰刀,借着前冲和拧腰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阴狠刁钻的弧线,不是砍,是撩!目标不是人,是马!
对,账房先生不是一个人!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虽然马被缰绳勒得不安地原地踏蹄,但高度和机动性依然是巨大的优势!
刀光一闪!
“噗嗤——!”
滚烫的、带着浓烈腥气的马血,如同喷泉般从枣红马的前腿关节处狂飙而出!林峰这一刀,精准得可怕,深深嵌入了马腿的筋腱和骨骼连接处!
“唏律律——!”枣红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腿一软,轰然向前跪倒!马背上的账房先生猝不及防,惊叫着被甩飞出去,一头撞在旁边一个正要冲上来的匪徒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先生!”几个持矛兵卒骇然失色,再也顾不上围攻林峰,慌忙扑过去抢救。
就是现在!
林峰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去看那一刀的成果。身体借着刚才那一撩的反作用力,顺势旋身,腰刀划出一个更大的圆弧,带着一股惨烈的、一往无前的决绝,横扫向最近的两个持矛兵卒!
这两个兵卒刚刚因为救援账房先生而乱了阵脚,矛尖歪斜,门户大开!
“铛!噗!”
第一声,是腰刀磕开一支仓促格挡的长矛,火星四溅!第二声,是刀锋切开皮甲、撕裂皮肉、斩断骨头的闷响!一个兵卒的右臂齐肘而断,带着半截矛杆飞了出去,鲜血喷了旁边同伴一脸!另一个兵卒则被刀锋余势扫中胸口,皮甲绽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拉至右肋,他踉跄后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痛带来的扭曲。
林峰虎口也被震得发麻,那把卷刃的腰刀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他毫不犹豫地丢掉断刀,脚尖一勾,将地上那个断臂兵卒掉落的长矛踢起,抄在手中!
长矛入手,沉甸甸,带着原主人尚未散尽的体温和血腥气。林峰精神一振,仿佛某种沉睡的本能被唤醒!前世的枪械和冷兵器训练记忆,与此刻身体的力量、敏捷、以及那玄妙的“内视”感知能力,瞬间融合!
他没有摆什么花哨的架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个持枪式,两脚微分,腰背如弓,矛尖斜指前方,一股凝练的、如同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剩下的三个持矛兵卒,看着倒地的账房先生、惨嚎的同伴,再看向这个眨眼间连伤三人、浑身浴血却眼神平静得可怕的“怪物”,脸上终于露出了骇然的恐惧。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矛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而这时,正面战场的局势,也因为朱重八带人杀入和账房先生落马,发生了决定性逆转!
三十名徐达麾下的老兵,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冲进乱成一团的匪徒群中。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长矛突刺,刀盾配合,动作简洁高效,狠辣无比。匪徒们虽然人数占优,但大多是乌合之众,凭着一股悍勇和偷袭得手的优势支撑,此刻被这支生力军拦腰截断,又见“头领”落马,顿时士气崩溃!
“挡不住了!跑啊!”
“张先生落马了!快走!”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本就动摇的匪徒们瞬间炸了窝,发一声喊,丢下受伤的同伴和抢到手的零碎东西,朝着镇子外面四散奔逃!任凭几个小头目如何呼喝弹压,也止不住这溃败的洪流。
围攻祠堂的压力骤减。徐二、老三带着残存的十来个新兵,浑身是血,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狂吼着从祠堂里冲杀出来,与朱重八带来的老兵前后夹击,将那些跑得慢的、或者还想负隅顽抗的匪徒,砍瓜切菜般放倒在地!
祠堂前的空地,彻底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垂死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乱世中最寻常也最残酷的图景。
林峰没有去参与追杀溃兵。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三个持矛兵卒和倒在地上的账房先生身上。这四个人,才是关键。他们身上,有张士诚势力的印记,有黑石寨的情报,也可能有关于这次偷袭计划的更多信息。
三个兵卒看着周围迅速崩溃的战局,再看看眼前这个持矛而立、气息冷冽的煞星,眼神里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绝望。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挺起长矛,朝着林峰亡命扑来!不是进攻,更像是自杀式的冲锋,试图为地上的账房先生争取一点时间,或者……拉个垫背的。
林峰眼神微凝。手中长矛动了。
没有大开大阖,只是手腕一抖,矛尖幻出三点几乎同时亮起的寒星,精准无比地点在三支刺来的矛杆中段最不受力的地方!
“叮!叮!叮!”
三声清脆短促的撞击!三个兵卒只感觉手中长矛传来一股诡异刁钻的震颤力道,仿佛毒蛇反噬,虎口剧痛,长矛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荡开,胸腹空门大露!
林峰脚下步伐如鬼魅般滑进,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不是咽喉,不是心脏,而是持矛的右臂肩窝!
“噗!噗!噗!”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利刃穿透皮肉筋膜的声音!三个兵卒同时惨叫着向后跌去,右肩鲜血狂喷,长矛脱手,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击都精准地瓦解对方的攻击和反抗能力,却不致命。这不是战场搏命的打法,这是……抓捕和审讯需要的打法。
林峰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这种对力量、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控制,似乎不仅仅来自于前世的经验和此刻的身体素质,更源于那种刚刚获得的、“内视”能力带来的、对自身和对手肌肉骨骼发力状态的超常感知。
他没有时间细想。解决掉三个兵卒,他一步跨到那个刚刚被同伴搀扶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账房先生面前。
账房先生此刻狼狈不堪,脸上沾满泥污和血点,那身青布长衫被撕破了好几处,头上方巾也不知掉到了哪里,露出下面稀疏的花白头发。他看到林峰走来,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但很快又被一种强装的镇定和怨毒取代。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他嘶声道,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颤,“可知我是谁的人?得罪了张……”
“啪!”
林峰没等他说完,手中长矛的尾端,带着一股巧劲,重重戳在他的胃部!
“呃啊——!”账房先生的话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苦的干呕,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米。
林峰用矛尖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想活,就闭嘴。问你什么,答什么。”
冰冷坚硬的铁质矛尖紧贴着颈动脉,死亡的寒意瞬间浇灭了账房先生最后那点虚张声势。他脸色惨白,身体僵硬,不敢再动,只是用充满恐惧和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林峰。
这时,正面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朱重八提着滴血的腰刀,大步走了过来。他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但都是皮肉伤,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神亮得吓人。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失去反抗能力的三个兵卒和瘫软的账房先生,又看向林峰,尤其是在林峰肋下那重新渗出血迹的包扎处停留了一瞬,眉头皱起:“兄弟,你……”
“死不了。”林峰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些勉强,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底气。他将长矛从账房先生脖子上移开,但依旧指着他,“这人,是头。那几个,是他带来的兵。”
朱重八点点头,目光如刀,刮在账房先生脸上:“姓张?张士诚的人?”
账房先生身体一颤,眼神躲闪,不敢与朱重八对视。
“带回祠堂。”朱重八不再多问,对赶上来的徐二道,“仔细搜身,分开看押。别让他死了。”
“是!”徐二应道,带着两个老兵,像拖死狗一样将账房先生拖了起来。那三个受伤的兵卒也被如法炮制。
朱重八这才转向林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复杂:“你……刚才那几下子……”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林峰出手的不同寻常,那不仅仅是勇猛,更是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精准和控制力。
“伤好了些。”林峰简单解释了一句,岔开话题,“镇子里怎么样?伤亡如何?”
提到这个,朱重八脸上的振奋之色迅速褪去,蒙上了一层阴霾。“徐二!”他喊了一声。
正在指挥清理战场的徐二连忙跑过来,他身上也挂了彩,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但精神尚可。
“清点过了,”徐二声音嘶哑,带着悲痛,“咱们的人……昨夜重伤的五个,又死了两个。刚才守祠堂……又折了四个兄弟。轻伤的……几乎人人都有新添的伤口。王五……还没醒,但孙老头说,腿是彻底废了,命能不能保住,看天意。”
他又指了指远处正在被收敛的尸体:“黑石寨这次来的,加上这几个穿像样点的,总共大概五十来人。死了二十多个,伤了十几个,跑了大概一半。咱们……咱们死了六个,伤了……二十七个。”
六加四,又是十条人命。加上昨夜战死的九个,短短两天,五十人的队伍,已经减员过半。活下来的,也大半带伤。
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只有远处零星传来的、伤者的呻吟和同伴压抑的哭泣。
朱重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一样的冷硬。“把咱们兄弟的尸首,好好收敛,名字记下来。受伤的,全力救治!缴获的兵器、皮甲,能用的都分下去!镇子里的百姓……”他顿了顿,“看看有没有伤亡,安抚一下。”
“是!”
朱重八看向林峰:“兄弟,你也得去重新包扎。吴医官的药,看来有点用。”他注意到林峰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稳了不少。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逞强。肋下的伤口确实又崩裂了,虽然暖流在持续修复,但毕竟刚刚经历一场剧烈搏杀,需要重新处理。
两人并肩朝着祠堂走去。路过那片血腥狼藉的空地时,朱重八忽然低声说:“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你……”
“是徐大哥的兵来得及时。”林峰打断他,“也是你带他们杀回来的。”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记在心里比说出来重。
走进祠堂,里面比外面更混乱。伤兵躺了一地,孙老头和两个稍微懂点包扎的老兵忙得脚不沾地。血腥味、药味、汗臭味混杂,几乎令人窒息。
吴医官也被请了过来——是徐达派来的那三十个老兵里,有人认识路,快马加鞭回滁州接来的。老头儿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手脚麻利,正给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新兵缝合伤口,神情专注。
看到林峰进来,吴医官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等会儿。
林峰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体内暖流奔涌,配合着药力,快速修复着肋下的创伤。初级内视的能力让他能更清晰地“观察”这个过程——焦黑的坏死组织在暖流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正缓慢地脱落,新鲜的血肉如同雨后春笋般滋生、连接。疼痛依旧,但已经变成了愈合过程中的背景音。
他能感觉到,身体虽然疲惫,但那种深沉的虚弱感正在迅速消退。力量在恢复,感知在变得更加敏锐。15%的修复进度,似乎真的是一道分水岭。
不知过了多久,吴医官处理完手头的伤员,走了过来。他解开林峰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看了看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长得……倒是快。”他嘀咕了一句,动作熟练地清洗、换药、重新包扎,“火毒清了大半,但伤口太深,还需时日。切记,不可再如方才那般剧烈动作。”
林峰点头应下。
包扎完毕,吴医官又去忙别的伤员了。朱重八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混杂着肉沫和菜叶的糊糊——那是用刚刚缴获的一点肉干和镇里百姓凑出来的野菜煮的。
“吃点东西。”朱重八把碗递给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手里也有一碗,稀得多,几乎全是汤水。
林峰没客气,接过碗,慢慢吃起来。热食下肚,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力气。
两人沉默地吃着。祠堂外,天色渐渐透出黎明的青灰色。一夜的血战,终于过去了。但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更深的疲惫、悲痛,和对未知明天的沉重忧虑。
账房先生和那三个兵卒被单独关在祠堂后面的小隔间里,由徐二亲自带人看守。朱重八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审问了。张士诚的触角伸到了这里,黑石寨的威胁并未解除,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致命。他们需要情报,需要知道对手到底想干什么,有多少底牌。
林峰吃完最后一口糊糊,将空碗放在地上。肋下的伤口在药力和食物热量的滋养下,传来一阵阵舒适的麻痒。
他看向祠堂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黑夜过去了。
但白昼带来的,未必就是光明。
柳林镇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刚刚扛过一波惊涛,更猛烈的风浪,或许已在远方酝酿。
而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幸存者,能做的,只是抓紧这短暂喘息的时间,磨利手中的刀,绷紧心里的弦,然后,等待下一场生死考验的降临。
乱世求生,从来不是一段旅程的结束,而是另一段更残酷征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