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枪响之后
凛州城的僵持持续了五天。
警察署的屋顶上,王麟春每天天不亮就架起望远镜,看卫戍司令部门口的卡车是不是还停着。那三辆军用卡车像三块生了锈的铁疙瘩,杵在司令部门前的空地上,车斗里总有士兵抱着枪打盹,烟头扔了一地。李江的人马没撤,他的人也没敢动——谁都知道,这两个主儿就像两头红了眼的牛,碰一下就得崩掉角。
“署长,李江那边又有动静了。”第三天傍晚,副官慌慌张张跑进来,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他把他卫戍部队的参谋长叫去了,俩人在屋里吵了半个钟头,声音大得连街对面都能听见!”
王麟春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咚”一声:“吵什么?”
“好像是说……说再不放人,他就带兵冲进来抢人。”副官咽了口唾沫,“参谋长劝他冷静,说‘您这是造反’,李江骂了句‘放屁’,把茶杯都摔了。”
王麟春笑了。他端起茶杯抿了口凉透的茶,眼底浮着层冷意:“让他冲。我王麟春在这凛州当了八年署长,还没见过敢硬闯警察署的兵。”
可他没想到,李江真敢。
第五天凌晨两点,凛州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卫戍司令部的院子里,李江光着膀子,只穿条军裤,正往弹匣里压子弹。他的副官缩在墙角,搓着手说:“司令,再等等吧……王麟春那边戒备森严,咱们硬冲,弟兄们得折损不少……”
“等?”李江把弹匣拍进枪膛,金属碰撞声在夜里格外脆,“我的十七个兄弟还在他大牢里关着!再等下去,他们就得被折磨死了!”
他想起三天前去看守所,隔着铁栏杆看见赵二牛——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警卫连长,脸肿得像猪头,左眼乌青,嘴角还挂着血痂。赵二牛看见他,虚弱地喊了声“司令”,就再也说不出话。李江当时攥着栏杆,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传令下去。”李江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一营二营主攻前门,三营绕后包抄,机枪架在警察署前门茶馆的二楼,听我口令开火!告诉弟兄们,今天谁要是敢后退一步,我就地正法!”
副官还想再说什么,李江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他肩章上的金星映得发亮。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说:“把那十七个人的家属都叫来,让他们在司令部等着。今天,要么人全回来,要么……咱们跟王麟春同归于尽。”
警察署的警报器是在凌晨三点零二分响起来的。
王麟春当时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梦到了自己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刺耳的警报声把他惊醒,他猛地站起来,军靴后跟磕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他抓起桌上的手枪,冲到窗边。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卫戍部队的士兵端着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枪口的火光在黑夜里像无数萤火虫。前门的警察刚想开枪,就被对面二楼上的机枪扫倒了三个——李江的机枪手子弹跟长了眼睛似的,专挑人胸口打。
“顶住!都给顶住!”王麟春对着楼下喊,声音都劈了叉。他看见自己的卫兵从侧门往外跑,气得拔出手枪就追,“王八蛋!谁让你们跑的?给我回来!”
可没人听他的。警察署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李江的部队几下就撕开了。二营的士兵举着炸药包,把后院的围墙炸开个大口子,三营的人立刻从缺口涌了进去。
“署长!前面打起来了!”副官浑身是血地跑进来,胳膊上中了一枪,“李江的人已经冲进来了!咱们……咱们顶不住了!”
王麟春看着窗外。李江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警察署,枪声、喊叫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他想起上个月李江来“视察”时,拍着他的肩膀说“王署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现在看来,这“井水”是要淹死人了。
“把档案室的钥匙给我。”王麟春突然冷静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串钥匙,“把能烧的都烧了,不能烧的……砸了!”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李江这是要反,一旦占了警察署,肯定会查以前的案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绝不能留。
可没等他们动手,李江已经带着人冲上了二楼。
“王麟春!”李江的吼声像炸雷,“滚出来!”
王麟春从档案室走出来,看见李江站在走廊尽头,军装敞着怀,手里拎着把手枪。他的身后,是被押着的十几个警察,个个垂头丧气。
“李江,你疯了?”王麟春强装镇定,“你敢造反?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后果?”李江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狠劲,“我的兄弟被你关着,被打得半死不活,这就是后果!今天,要么你放人,要么……咱们一起死在这儿!”
王麟春看着李江眼里的疯狂,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知道,这人是真敢拼命的。
“你……你先把枪放下。”王麟春慢慢举起手,“人……我放。”
李江的人马在警察署待了整整一天。
中午的时候,李江让人把那十七个被关的军官从大牢里放出来。赵二牛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见李江,眼泪“唰”就下来了:“司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李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走到警察署的楼顶,对着下面聚集的士兵和百姓,举起喇叭喊:“凛州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我李江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讨公道的!王麟春抓了我的兄弟,还虐待他们,这就是他的‘公道’吗?!”
下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李司令说得对”,也有人喊“造反是要杀头的”,乱哄哄的。
李江不管这些,继续喊:“从今天起,凛州自治,自立门户!我李江在这里发誓,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欺负凛州的老百姓!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他话音刚落,下面就有几百个士兵齐刷刷地举起枪,喊:“跟李司令干!跟李司令干!”
李江笑了。他让人把警察署楼顶的联邦旗扯下来,换上了一面绣着“凛州自治”四个大字的红旗。风一吹,红旗猎猎作响,在凛州城的上空飘着。
王家岭村的老槐树下,再也听不到晒太阳聊天的声音了。
消息是张婶的侄子带来的。那小子在凛州城里当学徒,亲眼看见李江的部队把警察署围了,听见了枪声,还看见城头上换了旗。他跑到王家岭村时,脸白得像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婶子……凛州……凛州反了!李江自立为王了!”
王桂芬正在纳鞋底,针“啪嗒”掉在地上。她想起儿子王逸霆临走前说的话:“娘,我在云京挺好的,您别担心。”可现在,凛州城反了,离王家岭村不过几十里地,枪声说不定哪天就会传到村里。
“娘,出啥事了?”王逸凡背着书包跑过来,看见王桂芬脸色不对,小声问。
王桂芬把儿子拉到身边,把侄子的话重复了一遍。王逸凡听完,腿一软坐在地上:“反了?那……那俺哥还在云京,俺爹走得早,家里就剩咱娘几个了……”
“别怕。”王桂芬强装镇定,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哥在云京是大官,肯定会派人来保护咱们的。”
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凛州城反了,谁知道会不会打到王家岭村来?李江的部队会不会抢粮食?会不会抓壮丁?她越想越害怕,手不停地抖,纳鞋底的线都穿不进针眼里。
王逸飞和王小雨也跑过来,两个孩子吓得直哭。王小雨才十一岁,抱着王桂芬的腿问:“娘,坏人会不会来咱家?”
王桂芬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王逸霆上次来信,说在云京和张信都恢复了官职,张信还是上校副官,过得都挺好。她当时还高兴,觉得儿子有出息了。可现在,她只盼着王逸霆能早点回来,或者……或者派个人来保护他们。
王逸霆是在下午接到电话的。
当时他刚从训练场回来,满身泥土,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副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王副团长!您老家来电话了!说凛州出事了!”
王逸霆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副官跑到电话室。电话是村里的邻居打来的,声音抖得厉害:“逸霆啊……凛州……凛州反了!李江占了城,说要独立!你娘和你弟妹都在村里,可咋办啊……”
王逸霆握着电话听筒,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抹着眼泪说“到了云京,记得写信”;想起弟弟王逸凡拽着他的衣角,说“哥,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想起妹妹王小雨,今年才十一岁,扎着羊角辫,说“哥,你要给我带糖回来”。
“叔,您别急。”王逸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马上跟萧帅汇报,萧帅肯定会派人去剿匪的!过不了几天,凛州就能平定,您让俺娘和弟弟妹妹别怕,锁好门,哪儿也别去……”
“剿匪?”邻居在电话那头苦笑,“逸霆啊,这不是土匪,是李江的部队反了!他们有枪有炮,谁挡得住啊……”
王逸霆没说话。他知道邻居说得对,李江是卫戍司令,手下有几千号人,哪是“土匪”能比的。可他不能这么说,他得安慰母亲,安慰弟弟妹妹,也得安慰自己。
挂了电话,王逸霆跑到萧靖远的办公室。萧靖远正在看地图,见他脸色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王逸霆把凛州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哽咽:“大帅,我娘和弟弟妹妹都在王家岭村,离凛州城太近了……万一李江的部队打过来……”
萧靖远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已经让张信去查了,李江反叛的事,云京已经知道了。秦昌群虽然忙着夺权,但也不会放任地方叛乱不管。过两天,就会有部队去凛州平叛的。”
“真的?”王逸霆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
“真的。”萧靖远点点头,“你现在是副团长,要稳住。要是你娘那边有消息,随时跟我说。”
王逸霆敬了个礼,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萧靖远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他,“这是点钱,你寄回家里。让你娘买点粮食,囤着。要是真有事,就往山里躲。”
王逸霆接过布包,鼻子一酸。他想起自己刚回京时,母亲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把钱都省下来给他寄过来。现在,他却连回家看看都做不到。
“谢谢大帅。”王逸霆转身走出办公室,眼眶湿了。
那天晚上,王逸霆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面镜子,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他想起小时候在王家岭村,也是这样一个月亮的晚上,他和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捉迷藏,母亲在屋里纳鞋底,父亲在院子里劈柴。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却很安稳。
可现在,安稳没了。凛州反了,母亲和弟弟妹妹在村里,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想起邻居的话,“这不是土匪,是李江的部队反了”,心里就一阵发慌。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慈祥,弟弟妹妹也都一脸天真。他轻轻抚摸着照片,小声说:“娘,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等我忙完这阵,就请假回家看你们……”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云京的夺权大战还没结束,萧靖远正跟秦昌群明争暗斗,他作为副团长,哪有时间请假回家?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窗外的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望着天花板,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凛州早点平定,保佑我娘和弟弟妹妹平安无事……
他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凛州城的反叛,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联邦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涟漪会扩散到哪里,没人知道。但王逸霆知道,自己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此刻的凛州城,李江正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他的手里拿着酒壶,对着月亮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自己的兄弟白白受委屈。
至于未来会怎样,那就交给时间去回答吧。毕竟,在这乱世里,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