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坠落无间
塔林,顾名思义,是葬佛之地。
数百座历代高僧的舍利塔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后山的松林之中,被雨水冲刷得灰白惨淡。而在塔林的最中央,矗立着那座尚未修缮完毕的七级浮屠塔。
此时,塔基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
“就在那!”
沈昨非指着塔基中央那根原本应该用来承重的巨大石柱。
此刻,因为大雄宝殿的阵法被破,地下暗河倒灌,那根空心的“引魂桩”里传来了凄厉的风声,像是有无数冤魂正在地底咆哮,试图冲破牢笼。
“跳进去!”沈昨非大喊。
“跳进去?”赵长缨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这下面是死路!”
“上面才是死路!”
沈昨非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黑袍妖僧摩罗已经追了上来。他浑身金光缭绕,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都化为齑粉。他就像是一尊发怒的金刚,要将这两个毁坏阵法的蝼蚁碾成肉泥。
“不想死就跳!”
沈昨非不再废话,一把拽住赵长缨的衣领,抱着必死的决心,纵身一跃。
呼——
失重感瞬间袭来。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体在狭窄的石壁上摩擦,火辣辣地疼。耳边的风声变成了鬼哭狼嚎。这根引魂桩极深,仿佛直通地狱。
“啊——!”赵长缨发出惊恐的惨叫。
沈昨非却紧闭着嘴,死死护住胸口的布囊。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一息,两息,三息……
当数到第十息的时候,下坠的势头突然一缓。
并不是到底了,而是一股巨大的气流从下方托住了他们。那是地底积蓄百年的阴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作了实质的液体。
“扑通!”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软绵绵的烂泥?
沈昨非挣扎着爬起来,感觉手上黏糊糊的。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这是从七皇子车上顺手拿的),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
“呕——”
旁边的赵长缨刚看清身下的东西,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那哪里是烂泥。那是厚厚一层腐烂的经书,混杂着无数细碎的骨头渣子。
“这是哪?”赵长缨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斩蛇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沈昨非举起夜明珠,向上照去。
只见头顶上方,悬挂着无数巨大的石笋。不,那不是石笋。
那是塔尖。
“我们……在塔底?”赵长缨难以置信。
“不。”沈昨非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沙哑,“我们在‘塔顶’。”
顺着夜明珠的光芒望去,只见一座宏伟的七级浮屠塔,竟然是倒着修建在地下的!
塔尖朝下,直刺地心深处的那条暗河。塔基朝上,也就是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
整座塔身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每一层都挂着白骨制成的风铃。阴风一吹,叮当作响,宛如鬼语。
“倒悬浮屠……”
沈昨非倒吸一口凉气,“佛经上说,地狱有十八层,层层倒悬。太子这是把万佛寺变成了通往地狱的入口啊。”
(二)守墓的活死人
“走。”
沈昨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和恐惧。他知道,妖僧很快就会追下来。
两人沿着倒悬的塔身,顺着螺旋状的阶梯向下(其实是向塔尖方向)走去。
越往下,阴气越重。
沈昨非感觉体内的【惊蛰】尸气像是遇到了亲人一样,欢呼雀跃,疯狂地想要离体而出。而那把【春分】桃花扇,则在布囊里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警戒声。
“哑娘……”
沈昨非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影子很安静,甚至比平时更黑沉。这说明,哑娘很喜欢这里。或者说,这里的气息,让她感到舒适。
“到了。”
走过七层阶梯,他们来到了这座倒塔的“塔尖”。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悬浮在地下暗河之上。黑色的河水在下方奔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而在平台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尊像人的雕像。
那人盘膝而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袈裟,皮肤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褐色,上面长满了青苔。他的双眼紧闭,眉毛和胡须都已经垂到了地上,和周围的尘土融为一体。
在他的膝盖上,横放着一盏灯。
一盏没有灯芯,只有灯油的青铜古灯。灯油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幽香。
“这就是鬼市老头的师弟?”沈昨非心中猜测。
“有人!”赵长缨紧张地举起剑,“你是人是鬼?!”
那“雕像”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沈昨非壮着胆子走上前。
当他靠近那盏灯三尺范围时,异变突生。
“呼——”
那盏原本熄灭的青铜灯,突然无火自燃。
一朵幽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只有豆粒大小,却瞬间照亮了整个平台。
借着火光,沈昨非看清了那“雕像”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老的脸。年轻是因为五官清秀如少年,苍老是因为那双在火光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漆黑一片的虚无。
“师兄……是你来了吗?”
雕像开口了。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沈昨非拱手一礼,沉声道:“前辈,晚辈沈昨非,受鬼市那位前辈之托,来救您出去。”
“救我?”
怪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早就死了。我是这镇压‘阴眼’的灯芯,若是走了,这下面的东西谁来压?”
他指了指下方的暗河。
沈昨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那翻滚的黑色河水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惨白的人脸。那人脸足有磨盘大小,双眼紧闭,似乎正在沉睡。
“那是什么?”赵长缨吓得后退了两步。
“那是大宋的‘国运’。”怪人幽幽道,“或者说是被污染的国运。百年前,太祖皇帝为了镇压前朝龙脉,将无数前朝皇族的尸骨沉入这暗河之中。这股怨气与龙气纠缠百年,就化作了这个怪物。”
“所谓的清明祭祖,不过是每年来给它喂食罢了。”
怪人看向沈昨非,“你要找的【清明】,就在这盏灯里。这灯名为‘引魂灯’,火苗便是清明之灵。只有它,能看清这世间的虚妄,也能沟通阴阳两界。”
沈昨非看着那朵幽蓝色的火苗。
那火苗摇曳着,仿佛在对他招手。他体内的【惊蛰】和【春分】同时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畏惧,又似乎在渴望。
“怎么拿?”沈昨非问。
“拿不走。”怪人摇头,“除非你能把自己变成灯油。”
“灯油?”
“这灯烧的不是油,是‘执念’。”怪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在这里坐了三十年,烧光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才勉强维持火不灭。你若要拿走火种,就得把你的执念填进去。稍有不慎,就会烧得魂飞魄散。”
沈昨非沉默了。
执念?他有一百零八世的轮回记忆,有一百零八种惨死的痛苦,有对活下去的疯狂渴望。这算不算执念?
“轰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碎石滚落。
一道金光从上方的黑暗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平台上,激起漫天烟尘。
“阿弥陀佛。”
烟尘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袍妖僧摩罗,手持禅杖,虽然衣衫破碎,身上带着伤,但气势却更加恐怖。他的眼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死死盯着平台中央的那盏灯。
“终于找到了。”
摩罗舔了舔嘴唇,贪婪地看着那朵幽蓝色的火苗,“【清明】火种……只要吞了它,贫僧就能修成‘罗刹鬼骨’,再也不用受这肉体凡胎的束缚!”
他根本不在意那个守灯的怪人,直接一步跨出,伸手抓向青铜灯。
“孽障!”
怪人突然暴起。
他原本枯木般的身体瞬间充盈起来,干瘪的肌肉如同吹气球般鼓胀。他一掌拍出,掌风中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砰!”
妖僧与怪人对了一掌。
怪人纹丝不动,妖僧却被震退了三步。
“枯荣禅功?”妖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你是那个老不死的师弟!可惜,你把自己练成了灯芯,离不开这盏灯三尺之地。你能挡我几时?”
妖僧狞笑一声,手中禅杖挥舞,化作漫天杖影,疯狂地攻击着怪人。
怪人虽然功力深厚,但他确实受制于那盏灯,只能被动防守。而且每出一招,那盏灯的火苗就会黯淡一分。
“快走!”怪人对着沈昨非吼道,“带着那两个小子快走!”
沈昨非没有走。
他看着正在激战的两人,又看了看那盏摇摇欲坠的灯。
走了就是死。只有拿到【清明】,平衡体内的力量,才有机会反杀。
“殿下。”沈昨非突然转头看向赵长缨,“借你的剑一用。”
“你要干什么?”赵长缨紧紧握着斩蛇剑,不肯松手。
“杀人。”沈昨非一把夺过剑。
但他没有冲向妖僧,而是……一剑刺向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噗嗤!”
鲜血喷涌。
那只早已枯萎的左手,流出的血却是黑色的。
沈昨非大步走到青铜灯前,在怪人和妖僧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只流着黑血的手,狠狠地按在了灯芯上!
“你要灯油是吧?”
沈昨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老子有一百零八辈子的烂命,够不够你烧?!”
“轰——!”
原本黯淡的幽蓝色火苗,在接触到沈昨非鲜血的瞬间,猛地暴涨!
火光冲天,瞬间吞没了沈昨非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