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
如果说融合【惊蛰】是尸气入体,融合【春分】是千刀万剐,那么此刻接触【清明】火种,就是灵魂被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碾碎。
沈昨非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眼前那盏灯在燃烧。
而那灯火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画面。
第一次轮回,他被当街斩首,头颅滚落时的视角。第十次轮回,他被毒死在病床上,五脏溃烂的痛苦。第五十次轮回,他为了救一个孩子被马车撞死,骨头碎裂的声音。第一百零八次轮回,他在听雨楼里,看着那碗毒酒,绝望地饮下。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火中响起。
那火苗化作了一个虚幻的小人,只有巴掌大小,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
“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小人问。
“我想赢。”
沈昨非在意识里怒吼,“我想赢这该死的老天爷一次!”
“赢?”小人笑了,“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万物终有一死,清明过后,便是谷雨,便是立夏。四季流转,谁能长存?”
“少废话!”
沈昨非的神魂在燃烧,“我不管什么四季流转,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死!给我力量!”
他猛地伸出意识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个火焰小人。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地宫。
现实中。
沈昨非全身都被幽蓝色的火焰包裹。他的皮肤在燃烧,衣服在燃烧,甚至连头发都在燃烧。
但他没有变成灰烬。
相反,那些火焰正在一点点渗入他的体内,钻进他的骨髓,流进他的丹田。
原本在他体内打得不可开交的【惊蛰】(青色雷光)和【春分】(白色风刃),在遇到这股幽蓝色火焰(清明)时,竟然像是遇到了君王,瞬间臣服。
三足鼎立。
青、白、蓝三色光芒在沈昨非的丹田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雷生风,风助火,火炼尸。
【节气·清明】获取成功。能力:通幽(可见鬼神,可燃魂魄)。副作用:身体开始半灵体化,这五感会变得极其敏感,甚至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呼……”
沈昨非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变了。左眼依旧是一口枯井,右眼却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幽蓝色鬼火。
他看向正在战斗的两人。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
他看到了妖僧摩罗身上缠绕的无数冤魂,那些都是被他害死的人,正死死咬着他的肉。他看到了怪人师兄体内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他也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赵长缨,心中那团代表着贪婪和恐惧的灰气。
“这就是……清明眼吗?”
沈昨非抬起手。那只原本枯萎的左手,此刻已经恢复了原状,甚至比以前更加晶莹剔透,仿佛玉石雕成。
“师兄,让开。”
沈昨非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怪人一愣,随即感觉到那股属于【清明】的气息已经转移到了沈昨非身上。他哈哈大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掌逼退妖僧,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好小子!够种!”
怪人摔在地上,身体迅速风化,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堆枯骨。那盏青铜灯也随之碎裂。
妖僧摩罗看着浑身冒火的沈昨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惮。
“你竟然……吞了火种?”
摩罗握紧禅杖,身上的金光开始转化为黑色的魔气,“吞了又如何?你个肉体凡胎,承受得住吗?把你炼成灯油,效果更好!”
“那就试试。”
沈昨非没有拔剑,也没有拿扇子。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随着这一声脆响,地宫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清明·鬼打墙】
无数道幽蓝色的火墙凭空出现,将妖僧困在中间。这火不烧肉身,只烧灵魂。
“雕虫小技!”
妖僧大喝一声,大金刚掌拍出,试图震散火墙。
但这一次,他的掌风竟然穿过了火墙,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是幻术?”妖僧一惊。
“是,也不是。”
沈昨非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出现在妖僧的身后。
他手中的【桃花扇】已经打开。
【春分·剪魂】
有了【清明】之力的加持,桃花扇的风刃不再是物理攻击,而是附带了灵魂切割的效果。
“刷!”
一道风刃划过妖僧的后背。
没有流血。但妖僧却发出了一声比杀猪还惨的叫声。
“啊——!我的魂!”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切掉了一块。那种痛楚,比肉体受伤要强烈百倍。
“你……”妖僧转过身,眼中满是恐惧,“你是个什么怪物?!”
“我是人。”
沈昨非冷冷道,“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
并不是沈昨非的硬实力超过了四品妖僧,而是【清明】的力量太过诡异,完全克制了妖僧的功法。
再加上这地宫里阴气极重,沈昨非如鱼得水,而妖僧的佛门功法却受到了压制。
“可恶!可恶!”
妖僧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他知道今天栽了。
“既然你要我死,那大家就一起死!”
妖僧突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猛地举起禅杖,不是攻击沈昨非,而是狠狠地砸向脚下的平台!
“给我碎!”
轰隆!
这个悬浮在暗河之上的平台,本就历经百年沧桑,哪里经得起四品高手的全力一击?
咔嚓!
巨大的裂缝瞬间蔓延。
“不好!”沈昨非脸色一变。
平台崩塌了。
无数碎石连同三人一起,向着下方那条奔涌的黑色暗河坠落。
而在那暗河之中,那张惨白的巨大鬼脸,似乎感应到了鲜活血肉的靠近,缓缓张开了嘴。
那是一张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
“哈哈哈哈!都去喂龙吧!”妖僧在空中狂笑。
赵长缨早已吓得晕了过去。
沈昨非在下坠的过程中,试图用【春分】的风力托住自己,但这里的吸力太大,那是“国运尸煞”的吸力,根本抗拒不了。
眼看就要落入那张鬼口之中。
就在这时。
沈昨非的影子突然动了。
一道极其细小的黑影,像是一条游鱼,从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是夏蝉衣。
但此刻的她,完全不像那个怯生生的哑巴丫头。
她悬浮在半空,身体并没有实体,而是由无数黑色的线条组成。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正死死盯着下方那张巨大的鬼脸。
那是……食欲。
“饿……”
一个清晰的意念在沈昨非脑海中炸响。
下一刻,夏蝉衣张开了嘴。
她的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对着下方那条汇聚了百年怨气、足以吞噬国运的巨大尸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
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条奔涌的暗河,竟然在这一吸之下,倒卷而上!
那张巨大的惨白鬼脸,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那是无数冤魂的合奏),想要逃离,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硬生生地扯碎、拉长,最后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被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口吞了进去!
“嗝。”
夏蝉衣打了个饱嗝。
随着这一口吞下,她的身体瞬间变得凝实起来,原本模糊的面容也变得清晰。
她看了一眼正在下坠的沈昨非,伸出小手,凌空一抓。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沈昨非和赵长缨,将他们送到了暗河边的一处浅滩上。
至于那个妖僧……
“不!这是什么?!别吃我!别吃我!”
妖僧看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怪物”,吓得肝胆俱裂。他感觉自己体内的魔气、魂魄,甚至连那身横练的血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向对方飞去。
夏蝉衣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光头太吵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压。
“砰!”
妖僧的身体在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
但他连变成鬼的机会都没有。那团血雾还没散开,就被夏蝉衣吸进了鼻子里,像是吸了一口香烟。
吃完这一切,夏蝉衣眼中的黑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清澈懵懂的样子。
她身子一软,从空中坠落。
沈昨非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冲过去接住了她。
入手滚烫。
这丫头的体温高得吓人,像是一个火炉。
好困……
夏蝉衣在沈昨非怀里蹭了蹭,像只吃饱了的小猫,沉沉睡去。
沈昨非抱着她,看着眼前这条已经变得清澈了许多的暗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一口吞了国运尸煞。一指碾碎四品妖僧。
这哪里是什么哑巴丫头。这分明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