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殿的废墟中,白色的蒸汽尚未散去,一股更加阴冷的灰色气息便陡然降临。
那是……肃杀。
一直躲在暗处看戏的灰袍人终于动了。他站在大殿残存的横梁之上,手中那两颗从死人身上得来的灵珠——【秋分】(黑白)与【处暑】(暗红),被他猛地捏碎。
“啪!”
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化作两条灰色的游龙,咆哮着钻入了脚下的废墟之中。
“起阵!”
灰袍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丰收喜悦般的颤抖,“白夜,你只知道用阵法困人,却不知道,这白露山庄的地基下,早就被监正大人埋下了‘根’。”
“轰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无数根灰色的、如同枯萎树根般的触手,从地砖缝隙中钻出。它们并不攻击活人,而是疯狂地扎进那些刚才死去的尸体里——【霜降】老头、被毒死的倒霉鬼、被误伤的侍女。
“滋滋滋……”
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响起。
那些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化作飞灰。而汲取了死气的根须,迅速膨胀、变红,最后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大殿的红色罗网。
这就是**【秋收大阵】**。立秋之后,万物凋零,唯有果实归仓。
而在灰袍人眼里,在场的所有活人,包括那几个幸存的楼主,甚至包括沈昨非,都是待收割的“庄稼”。
“各位。”
灰袍人居高临下,像是一个看着麦田的老农,“别打了。都变成肥料吧。”
网落了下来。
(二)困兽之斗,白夜的断腕
“混账!”
白夜脸色铁青。他引以为傲的“镜花水月”领域,在这张专克生机的死气罗网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肥皂泡,一触即破。
“监正……竟然连我也算计在内?”
白夜不傻。他瞬间明白,所谓的“选拔总楼主”只是个幌子,监正真正的目的,是把他们这些不受控制的“野草”全部铲除,回收节气之灵,只留下最强的那个“容器”。
“想吃我?没那么容易!”
白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寒】幽冥。
“借你的命一用!”
“你干什么?!”幽冥大惊。
但白夜已经出手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插进了幽冥的胸膛。
“噗嗤!”
鲜血飞溅。白夜硬生生地从幽冥体内,掏出了一颗散发着极寒气息的白色珠子——【节气·大寒】。
幽冥惨叫一声,身体迅速被红网缠绕,化作枯骨。
而白夜吞下了那颗珠子。冰与霜在他体内融合,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寒潮,硬生生地在红色罗网中撑开了一个缺口。
“沈昨非!”
白夜冲着不远处的沈昨非大吼,“联手!不然都得死!”
(三)借花献佛,沈昨非的赌局
沈昨非没有理会白夜。
他站在蒸汽与红网的夹缝中,左臂上的黑鳞因为承受了过载的力量而崩裂流血。
“联手?”
沈昨非看着头顶那个不可一世的灰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是来掀桌子的,不是来补桌子的。”
他看向身边的展昭和夏蝉衣。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展昭和握着刀,满头大汗。
“准备……跳楼。”
沈昨非指了指脚下。那里是刚才被他用蒸汽炸出来的一个深坑,下面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那是白露山庄连接寒江的水眼。
“想跑?”
横梁上的灰袍人注意到了沈昨非的动作。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一点。
“如果是别的庄稼,或许能跑。但你不行。你是……主菜。”
“嗖——”
一根最粗壮的红色根须,如毒蛇般射向沈昨非。它无视了沈昨非的护体真气,直接扎向他的心口。
这要是扎实了,沈昨非一身的节气之力都会被抽干。
“来得好!”
沈昨非不退反进。他竟然主动迎了上去,张开左手,一把抓住了那根红色的根须!
“滋滋滋——”
根须上的死气疯狂侵蚀着他的手臂。但他体内的《枯荣经》却在这一刻逆转运行。
【枯木逢春·逆吸】
“你想吸我?那我就借你的管子,喝点血!”
沈昨非眼中鬼火大盛。他不仅没有被抽干,反而利用这根连接着大阵核心的根须,疯狂地掠夺起大阵中的能量!
那股庞大的死气,顺着手臂涌入他的体内,与【立夏】的火毒、【霜降】的寒气撞在一起,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噗!”
沈昨非喷出一口黑血。但他笑了。因为这股外来的死气,虽然让他重伤,但也暂时冲散了体内原本僵持的平衡,让他获得了一瞬间的爆发力。
“给我……开!”
沈昨非借着这股力量,左臂猛地向下一轰。
“轰隆!”
脚下的地面彻底塌陷,露出了下方湍急的地下暗河。
(四)天降神雷,黄雀折翼
“这小子……不要命了吗?”
灰袍人眉头一皱。他没想到沈昨非竟然敢生吞阵法死气。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灰袍人准备加大力度,直接绞杀沈昨非。
但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尖锐的啸叫声,从头顶的夜空中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什么东西?”
灰袍人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无数道火红色的流星点亮。那不是流星。那是……燃烧的铁弹。
“轰轰轰轰轰——!!!”
第一枚炮弹,精准地砸穿了凝霜殿的穹顶,狠狠地砸在了灰袍人脚下的横梁上。
“砰!”
横梁断裂。灰袍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成百上千枚炮弹,如暴雨般覆盖了整个白露山庄。
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那张刚刚张开的红色罗网,在如此密集的炮火打击下,瞬间支离破碎。
“神机营?!朝廷的人?!”
灰袍人在空中稳住身形,但他身上的灰袍已经被炸得粉碎,露出了里面……非人的躯体。
那是一具由无数块木头拼接而成的身体。没有血肉,只有刻满符文的木纹。
【二十四楼总管·节气傀儡·立春】
原来,这个灰袍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拥有自我意识的高级傀儡!
“咔嚓!”
一枚炮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炸断了他的一条木头手臂。那断臂掉落下来,正好落在那个深坑边缘。
“哑娘!拿东西!”
正准备跳进水里的沈昨非,眼尖地看到了那截断臂。那上面有着极其浓郁的生发之气,是【立春】的核心部件!
夏蝉衣想都没想,伸手一捞,抓住了那团还在蠕动的“木头烂泥”。
“走!”
沈昨非一脚将展昭和夏蝉衣踹进水里,自己也纵身一跃。
“哗啦!”
三人落入冰冷的暗河之中,瞬间被激流冲走。
而在上方。白夜看着被炮火淹没的山庄,看着那个被打得支离破碎的木头傀儡,发出了一声绝望而疯狂的怒吼。
“监正!老皇帝!你们……都在逼我!”
他没有跳水逃生。他转身,冲进了火海深处。
(五)水底余生
冰冷的河水包裹全身。
沈昨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刚才强行吸纳死气,又遭遇炮火震荡,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左臂上的黑鳞全部脱落,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肌理。五种节气在他体内乱窜,像是有五把刀在绞动他的五脏六腑。
“不能……睡……”
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展昭和水性极好,一手拖着一个,在黑暗的水道中拼命游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
“呼——”
三人冲出水面,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里是一片寂静的芦苇荡,远离了战火纷飞的白露山庄。
“活……活下来了……”
展昭和把两人拖上岸,自己也瘫软在烂泥里。
沈昨非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荧惑妖星,依旧红得刺眼。
“沈先生,你怎么样?”展昭和爬过来查看。
“废了。”
沈昨非苦笑一声,举起左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忽冷忽热,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
“气乱了。如果不找人梳理,我活不过今晚。”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笛声,穿过芦苇荡,飘了过来。
笛声清越,带着一种能安抚狂乱气息的力量。沈昨非体内的躁动,听到这笛声,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一些。
“有人?”展昭和警惕地拔刀。
“不用。”
沈昨非示意他放下刀,“是……友非敌。”
芦苇分开。一叶扁舟缓缓驶来。
船头坐着一个青衣瞎子,正横笛吹奏。
曲终。瞎子放下竹笛,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看”向沈昨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一招金蝉脱壳。”
顾青衣开口道,“不仅逃了出来,还顺手牵羊,拿了【立春】的一条胳膊。鬼书生,你果然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沈昨非挣扎着坐起来,拱手道:“前辈既然在此等候,想必……是有生意要谈?”
“当然。”
顾青衣用竹杖指了指沈昨非那只快要报废的左臂。
“你的身体快炸了。这世上,除了我这根‘针’,没人能帮你缝起来。”
“上船吧。”
“这笔买卖,叫……缝尸。”
(第四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