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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报名县试

紫袍志 苍王爷 4175 2026-01-03 15:08

  翌日,天色微明,晨曦穿透薄雾,为江宁县城的青瓦白墙镀上一层浅金。沈墨早早起身,换上一身最为整洁的青色长衫,仔细核验所需文书——家状(身份履历)、亲供(家族清白证明)、互结保单(同考五人互相担保无身家不清、冒名顶替等情)。这些文书,林婉清早已为他备妥,字迹娟秀,内容详实。

  今日,是县试报名之期,地点设于江宁县学宫。

  学宫坐落于县城东南,毗邻文庙,是全县士子求学、尊孔、参与科举初级考试的核心场所。沈墨步行而至,远远便望见学宫高大的棂星门。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数百名备考童生,连同陪同的家人、仆役或负责互结的同窗,将学宫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兴奋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童生们年龄参差,有沈墨这般十六七岁的少年,亦有三四十岁仍困于童生试的中年人。他们或整理衣冠,或反复检查文书,或与同伴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尚未开启的学宫大门,满是对功名的渴望与敬畏。

  沈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融入人群之中。他身材挺拔,面容清俊,虽衣着朴素,那份沉稳气度在人群中仍显突出。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伴随低声议论。

  “看,那便是沈墨……”“前几日玉带河治水的那位?”“正是他!听闻县尊大人还单独召见了!”“啧,真是时运不济却机遇巧合。不过治水是实务,科举重经义,二者不可混为一谈。看他年纪,怕是《四书》注疏都未必通透吧?”“难说,人家可是官宦之后,家学渊源摆在那里……”

  议论声里,有好奇,有羡慕,亦不乏质疑与嫉妒。沈墨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探寻报名流程的具体方位,以及负责维持秩序、受理文书的学宫胥吏。

  他深知,周家绝不会放过这个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一点刁难或折辱,都会被无限放大,意在打击他的信心,败坏他的声名。

  果然,就在沈墨排队等候递交文书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沈家那位‘妄图光宗耀祖’的大才子吗?”

  沈墨眉头微蹙,缓缓转身。只见以沈宏为首的几位沈家族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绸衫、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走来。那男子沈墨认得,是沈家族长沈永年的嫡孙沈辉,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沈宏跟在其后,满脸幸灾乐祸的神色。

  开口的正是沈宏,他斜睨着沈墨,语气满是讥讽:“怎么?沈墨,你也来报名县试?啧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自身斤两!”

  周围排队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不少人认出沈宏与沈辉,知晓他们是县里颇具产业的沈家族人,再看沈墨衣着朴素,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沈辉用折扇轻轻拍打手心,上下打量沈墨,嘴角一撇:“沈墨,不是我说你。你家如今何等光景,自己不清楚?欠了一屁股债,靠着妇人帮扶与些务实谋生之法混口饭吃,便该安安分分做个平头百姓。这科场,岂是你能涉足之地?平白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

  这番话极为刻薄,直接将沈墨的家境与此前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

  沈墨面色未变,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辉,淡淡道:“辉族兄此言差矣。科举取士,乃朝廷抡才大典,不问出身,只论才学。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科举之设,以待天下贤才’。学生虽家道中落,然圣贤书不敢一日或忘,遵循朝廷法度前来应试,何来丢脸之说?倒是族兄于大庭广众之下,非议朝廷选才之制,质疑族弟求学之心,岂非更为不妥?”

  他引经据典,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轻巧地将“非议朝廷”的帽子反扣回去。

  沈辉被噎得语塞,他虽读过几年书,学问却稀疏平常,哪里敢接这茬?他脸色一沉,强辩道:“你……你少在这里牙尖嘴利!我说的是你!你沈墨有何才学?不过识得几个字,便妄想一步登天!我看你连《四书》注疏都未必能背全!”

  沈宏在一旁帮腔,声音刻意放大,欲让所有人听见:“正是!诸位请看!这便是我们沈家败落支系的沈墨!他爹当年灰溜溜死在任上,留下孤儿寡母,欠了本家一屁股债至今未还!如今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治了次水,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还敢来考科举?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沈宏在此立誓,他若能过县试,我名字倒过来写!”

  他肆无忌惮地揭人疮疤,提及沈墨亡父与家中债务,企图彻底摧毁沈墨的尊严,让他在众考生面前抬不起头。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与议论。家道中落、父死任上、欠债未还……这些信息被当众抖出,足以让任何少年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然而,沈墨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非但没有羞愧或愤怒,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沈宏,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宏!你放肆!”

  这一声呵斥,中气十足,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先父生前为官,清廉自守,夙夜在公,其品行高洁,天地可鉴!尔等安敢妄加非议,玷污先人清名?!”沈墨的声音带着凛冽寒意,“至于家中债务,白纸黑字,契约为凭,何时归还、如何归还,皆循律法章程,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混淆视听?!”

  他目光扫过沈辉、沈宏及身后面露尴尬的族人,语气转为沉痛与不屑:“我沈墨今日前来,是为求取功名、报效朝廷、光大门楣,以慰先父在天之灵!此志,日月可昭!尔等身为同族,不思勉励帮扶,反而于大庭广众之下,极尽嘲讽侮辱之能事,揭人隐私,毁人名誉,此举与市井无赖何异?!尔等饱读圣贤书,莫非尽付东流?沈家列祖列宗的颜面,今日怕是真要被尔等不肖子孙丢尽,却非我沈墨之过!”

  这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先捍卫亡父尊严,再澄清债务依律,最后直斥对方行为无耻、败坏门风,直接将沈辉、沈宏等人钉在“不肖子孙”“玷污门楣”的耻辱柱上。

  周围人群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风向已然转变。

  “说得好!同族之间,何必如此刻薄!”“是啊,人家凭本事考科举,揭人老底算什么英雄!”“沈公子父亲的事我略有耳闻,确是清廉好官,可惜了……”“这沈宏沈辉,平日便仗着家资横行乡里,果然品性不端!”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与议论,沈辉、沈宏的脸色瞬间惨白。沈辉身为族长之孙,最是好面子,此刻被沈墨当众斥责为“不肖子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沈辉指着沈墨,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墨却不再看他,仿佛他们只是路边尘埃。他转身面向负责受理文书的老书办,从容递上文书,微微躬身:“学生沈墨,报名本届县试,文书在此,请先生查验。”

  那老书办将方才的冲突尽收眼底,此刻看向沈墨的目光中,少了程式化的冷漠,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接过文书仔细翻看核对,点头道:“嗯,家状、亲供、互结俱全,无误。”

  他提起笔,在名册上郑重写下“沈墨”二字。

  当“沈墨”二字清晰落于县试报考名册之上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学宫门前。那些原本带着轻视或看戏心态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有敬畏,有审视,亦有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这个少年,不仅有过人的胆识与实务能力(治水功绩),有县令的赏识(坊间传闻),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犀利辩才与强大心理素质。面对族人公开羞辱,他不急不躁,引经据典从容反击,言辞如刀直指要害,瞬间扭转舆论,反将对方置于难堪之地。

  这份心性与急智,绝非寻常童生所能企及。

  沈辉、沈宏等人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与窃窃私语中,再也无颜停留,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狼狈离去。他们本想给沈墨一个下马威,却反倒成了沈墨扬名的垫脚石。

  报名程序顺利完成。沈墨接过盖有学宫印信的准考凭证,向老书办致谢后,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沈兄留步。”

  沈墨转头,见一位身材高壮、皮肤微黑、身着洗得发白布衣的少年正对他拱手,脸上带着爽朗而敬佩的笑容。

  “在下陈硕,城西人士。”少年自我介绍,声音洪亮,“方才见沈兄面对宵小从容不迫,言辞如利剑,真是大快人心!忍不住想与沈兄结交一番。”

  沈墨看着眼前这位眼神清澈、气质耿直的少年,心中微动,拱手还礼笑道:“陈兄过奖了。不过是据理力争,不忍先人受辱罢了。在下沈墨,幸会。”

  陈硕哈哈一笑:“沈兄不必过谦!你那番话,听得我通体舒畅!那些仗着家世轻视他人之辈,就该这般怼回去!对了,沈兄似是独自一人,若不嫌弃,咱们结个伴?也好互相照应。”

  他的热情直率毫不做作,让人心生好感。沈墨正需了解本地学子情况,便从善如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陈兄。”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离开了依旧喧闹的学宫广场。

  就在沈墨与陈硕离去的同时,学宫大门内侧的阴影里,一位身着县学教谕服饰、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缓缓收回目光。他正是县学教谕赵德明。

  身旁的胥吏低声道:“赵教谕,那便是沈墨。周县丞那边……”

  赵德明摆了摆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看见了,确有几分急智,难怪能入县尊之眼。”他眯起眼睛,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低声道,“不过,科场之上,光靠言辞犀利可不行。能不能坐稳考位、写出合格文章,还得看他的‘运气’……”

  他特意在“运气”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胥吏心领神会,躬身道:“明白,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给他安排一个‘称心如意’的座次。”

  赵德明满意点头,转身踱回学宫深处。阳光照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阴影中弥漫的阴冷气息。

  报名成功,结识盟友,看似一切顺遂。然而沈墨深知,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周家及其党羽绝不会善罢甘休,学宫门前的冲突,或许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考验,在那森严的考场之内,正静静等待着他。

  他与陈硕边走边谈,交流备考心得,关系迅速拉近。但沈墨心底的警惕始终未减,他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下一个漩涡的中心,大概率便是他即将踏入的县试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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