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风波过去数日,沈墨的生活重归平静,潜心备战县试。县试侧重基本功,以《四书》文、试帖诗为主,核心是八股制艺。这对家学扎实、心智超凡的沈墨而言,并无太大难度。他更多是揣摩时文风格,熟悉本地考官偏好,同时深耕经史典籍,为更高层级考试筑牢根基。
这日午后,沈墨正在院中树下研读《春秋》,体悟微言大义,陈硕兴冲冲登门而来。
“沈兄!沈兄!”陈硕人未到声先至,脸上满是喜色,手中扬着一份泥金请柬,“好事!天香楼文会,去不去?”
沈墨放下书卷,接过请柬。请柬制作精美,上书“谨订于 X月 X日酉时,于天香楼二楼雅集‘听雪轩’举办文会,以文会友,恭请沈墨公子拨冗莅临。”落款为“江宁文社谨启”。
“天香楼文会?江宁文社?”沈墨对本地学子圈子尚不熟悉,转头看向陈硕。
陈硕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自斟一碗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解释道:“这江宁文社是县里几位文名颇著的秀才与资深童生牵头组织的,不定期举办文会,切磋学问、交流时文。能接到请柬的,多是有才名或被看好的童生,这可是彰显才名的良机!听说届时还有县学廪生前辈到场点评呢!”
他凑近沈墨,压低声音:“我打听了,文社给你下帖,多半是因你前几日治水扬名,又在报名时驳得沈辉等人哑口无言,名声传开了!这是好机会,正好让那些暗中非议者瞧瞧你的真才实学!”
沈墨摩挲着请柬光滑的纸面,心中了然。这既是认可,亦是一场无形的考校。文会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会成为旁人评判的依据。若表现出色,既能巩固才名、结交人脉;若稍有差池,此前积累的声望恐会大打折扣。
“陈兄也收到请柬了?”沈墨问道。
“那是自然!”陈硕挺起胸膛,略带得意,“我老陈虽家境清贫,但在县学也算勤勉有识!这等文会,岂能少了我?”
沈墨看着他耿直爽朗的模样,不禁失笑。陈硕自称“勤勉”,但沈墨与他几番交流,发现此子经义造诣或许不算顶尖,却性情豪迈、心思纯粹,对朋友更是热忱坦荡,实为可交之人。
“既然陈兄相邀,又有前辈同道在场,学生自当前往,聆听教诲。”沈墨点头应允。他需要融入本地士子圈子,也需一个平台展示自身实力,破除“徒有虚名”的质疑。这场文会,来得恰是时候。
天香楼是江宁县知名酒楼,临河而建,景致雅致。二楼雅间“听雪轩”,更是文人雅士聚会的首选之地。
酉时将至,沈墨与陈硕联袂赴约。听雪轩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十余位年轻士子散坐其间。他们大多身着儒衫,年龄介于十五六岁至二十余岁之间,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坐品茗沉思,气氛看似融洽,却隐隐透着矜持与暗中较量。
沈墨二人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这些目光多聚焦于沈墨身上,好奇、审视、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交织蔓延。
“那位便是沈墨?”“果然年轻,气度不凡。”“治水或需急智,制艺文章却另当别论……”“且看他今日表现便知。”
低声议论中,一位年约二十出头、面容白净、身着蓝色绸衫的秀才起身相迎。他是此次文会发起人之一,江宁文社骨干、廪生孙文斌。
“沈公子、陈兄,二位大驾光临,听雪轩蓬荜生辉。”孙文斌拱手笑道,语气温和、举止得体,眼神深处却带着组织者特有的审视。
“孙兄客气,蒙文社相邀,学生荣幸之至。”沈墨从容还礼,陈硕也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
孙文斌将二人引荐给在场诸人。沈墨留意到,在场士子大致可分三类:一类如孙文斌般已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神态从容;一类是家境优渥、锦衣华服的童生,如窗边被几人簇拥的锦衣少年,神色倨傲;还有一类与陈硕相似,衣着朴素的寒门学子,坐在稍偏位置,神色略显局促。
那锦衣少年,沈墨虽未谋面,但依陈硕事先提醒,猜到他大概率是与县丞周文博家交厚的纨绔子弟赵元。赵元并未起身,只是瞥了沈墨一眼,嘴角一撇,便转头与身旁人说笑,神情轻蔑。
沈墨不动声色,与陈硕在靠近门口的空位坐下。他并未急于融入任何圈子,只是安静观察、倾听众人谈话。话题多围绕近期时文风格、经义疑难,以及京城、省城传来的科场轶事。
不久,文会正式开始。孙文斌作为主持,先致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切磋进益”之类。随后进入正题,先是自由切磋,可提出经义疑问共同探讨,亦可展示近期诗作请众人品评。
起初气氛尚算和谐,几位寒门学子谨慎提出问题,由孙文斌等廪生解答;也有人拿出诗作,引来一番或真或假的赞誉。
然而,当一位寒门学子惴惴请教《礼记・王制》中田猎制度的冷僻问题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元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了廪生的讲解。
“《王制》?田猎之礼?呵呵,如今科举首重《四书》朱注,次及《五经》本文。这等迂阔陈旧的典章,于科场何补?于实务何用?”赵元摇着折扇,语气轻佻,“与其钻研故纸堆里的死规矩,不如多琢磨如何应对科场上的‘活题目’。”
他的话指向性极强,暗讽寒门学子死读书、不通时务。那位提问的学子顿时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孙文斌微微蹙眉,却似不愿得罪赵元,并未出言制止。
赵元见状气焰更盛,目光一转,径直落在静坐一旁的沈墨身上,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说到‘活题目’,我倒想起一事。”赵元用折扇遥遥指向沈墨,“沈公子日前于玉带河畔以‘疏导’之法化解水患,堪称‘实务’典范,令人钦佩。想必公子于经世济民之学,颇有独到见解。恰好近日我偶读《周礼・考工记》,其中‘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提及王城规制。却不知,若依公子‘疏导’之妙法,对当今我朝南北漕运拥堵、关卡林立、耗费巨大之弊,可有高见,能‘疏导’一二?”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周礼・考工记》本是记载古代工艺与制度的典籍,王城规制更是近乎传说的理想化蓝图。赵元将其与当下牵涉国家财政、地方利益、河道治理、吏治清浊的复杂漕运难题强行捆绑,分明是混淆概念,用虚无缥缈的“古制”刁难尚未功名在身的童生!
这问题宏大且敏感,关乎国策,莫说童生,即便是朝堂大员也未必能轻易给出解决方案。赵元此举绝非真心求教,而是蓄意羞辱,欲让沈墨在众人面前出丑,坐实其“徒有急智、无真才实学”的污名。
所有目光聚焦于沈墨身上。孙文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陈硕气得怒目圆睁,紧握拳头,恨不得上前理论;其他士子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或替沈墨捏汗。
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发难,沈墨端坐不动,脸上无半分愠怒或慌乱。他轻轻放下茶盏,抬眼迎向赵元的挑衅目光,嘴角反而浮现一抹淡淡的、略带怜悯的笑意。
“赵公子此问,”沈墨开口,声音清朗沉稳,仿佛在探讨寻常学术问题,“倒是让学生想起《孟子・离娄上》中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见众人皆被吸引,才缓缓道:“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引用《孟子》?众人一愣,这与漕运何干?
沈墨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规矩、六律,乃做事之根基与准则。《考工记》所载王城之制,是三代之‘规矩’,体现古人‘体国经野’的秩序理想。而当今漕运之弊,是在现有‘规矩’——即我朝典章制度、赋税之法、河道管理——运行之下,因时移世易产生的症结。”
他的目光重回赵元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公子以千年之前的理想‘规矩’,拷问当下现实困境,犹如问匠人为何不依鲁班初绘草图直接建造宫室,却无视其手中现有工具、材料与地形。此非求知之问,实乃缘木求鱼之举。”
一番话,先引圣贤经典点明“做事需依现实基础”,再犀利指出赵元问题的荒谬——强行嫁接不同时空、不同层面的概念,本质是偷换概念、无理取闹。
赵元被这番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的驳斥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沈墨并未停口,语气一转,带着探讨意味:“不过,赵公子既然问及漕运,学生虽年轻识浅,亦有粗浅之见。漕运之弊,根在‘利’与‘耗’。若能明晰漕粮转运各环节权责,严查浮收勒索,鼓励商船附载以分漕压,甚至酌情改革漕粮折色……诸多举措,皆是在现有‘规矩’内行‘疏导’之实,核心无非‘堵漏节流、顺势导利’八字。此与学生治理玉带河水患,道理或有相通——皆需先明‘水势’(现实情况),再定‘渠规’(改进之法)。”
他未给出具体方案(实无现实可行性),却点出问题核心(利与耗)与解决方向(现有制度内疏导),并将其与成功的治水实践关联,既展现思考深度,又紧扣“疏导”理念,完美回应刁难,更反衬出赵元问题的浅薄与恶意。
听雪轩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沈墨这番从容不迫、引经据典、逻辑缜密且切中肯綮的应对所震撼。
这不仅是急智,更是深厚的学识底蕴与清晰的思辨能力!
陈硕激动得满脸放光,恨不得拍案叫好;孙文斌眼中异彩连连,看向沈墨的目光彻底改观;即便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士子,此刻也收起轻视,面露凝重与思索。
赵元伫立当场,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握折扇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本想刁难沈墨,却反被当众点拨“规矩”与“疏导”之道,颜面尽失!
然而,他眼中的怨毒之色愈发浓重。一次刁难失败,绝不会让他善罢甘休。
沈墨将赵元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平静无波。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文会尚未结束,更大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静待下一轮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