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布庄降价三成的消息,恰似腊月朔风席卷整座苏州城,刮得大小布行东家人心惶惶,也将“沈氏布行”门前彻底吹成了冷寂之地。
原本凭“工坊直供”攒下的些许价格优势,在周家不计血本的倾销面前,瞬间荡然无存。寻常百姓乃至中小商户,从不在意什么品牌与独特性,实打实的铜钱差额,便足以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涌向周家布庄。
“沈氏布行”内,伙计们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柜台,望着门外熙攘人流径直走过,连驻足观望者都寥寥无几。成匹的“清莲锦”“寒梅绡”静立陈列,仿佛褪去了往日的夺目光彩。库存账簿上的数字日渐攀升,银钱流入的速度却几近枯竭。
林婉清端坐后堂,面前的算盘久未拨动。账本上刺目的红色赤字,昭示着迫在眉睫的危机。周家的价格战仅打响不足十日,沈氏布行的销售额便暴跌九成——这已不止是生意冷清,更是资金流濒临断裂的绝境。
“夫人,库房……快堆不下了。”管事苦着脸禀报,“再这么下去,新织的布匹连存放之地都没了。工坊那边是不是……”话未说完,其意已明,是在询问是否要减产甚至停产。
林婉清揉了揉紧锁的眉心,强压心头焦虑,声音依旧平稳:“工坊照常运转,新出布匹先暂存东边旧库房。”她深知减产意味着什么,那会彻底动摇工坊人心,沦为周家笑柄。此刻比拼的不只是价格,更是意志与底气。
“可资金……”
“资金之事,我来设法。”林婉清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只管稳住前堂,告知伙计们,工钱照发,分文不少。”
打发走管事,林婉清望着窗外灰蒙的天色,轻喟一声。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匣,里面是她的金银首饰与压箱银票——这是她最后的私己,也是沈墨困局中,她能奉上的微薄支撑。
与此同时,沈墨在工坊面临的,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女工们虽仍在织机前忙碌,可工坊内气氛沉郁,往日偶尔的谈笑早已绝迹,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躁动。原料短缺的阴霾尚未散去,如今产品又大量积压,工坊还能撑多久?这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疑问。
“东家,”一位老师傅寻到沈墨,欲言又止,“大伙儿……心里都没底啊。周家这降价,摆明了是要断我们生路。咱们……真能扛过去吗?”
沈墨望着老师傅眼中深切的忧虑,又扫过周遭投来的、混杂着惶恐与期待的目光,他清楚,人心绝不能散。
他登上一处高台,声音清晰沉稳地传遍工坊:“诸位工友,我知大家近日惶惶不安。周家降价,是想逼死我们,想让大家重回被盘剥、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可我们‘沈氏工坊’从无到有,靠的是什么?是大家的精湛手艺,是布料的上乘品质,是我们推陈出新的独特花样!周家除了降价,还会什么?他们织得出‘清莲锦’吗?做得成‘寒梅绡’吗?”
“不能!”有年轻女工忍不住高声回应。
“对,他们不能!”沈墨语气笃定,“价格战只是一时之争。他们能降价一日、一月,难道能降价一年、十年?周家家底厚,可我沈墨也不是泥捏的!我已寻到破局之法,恳请大家再信我一次,再坚持些时日!我沈墨在此立誓,只要工坊还在运转,便绝不拖欠一文工钱!若最终事与愿违,我也会足额发放遣散费,绝不让大家吃亏!”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恐慌情绪被稍稍压制,取而代之的是被信任与承诺点燃的凝聚力。工钱有保障、东家有对策,这便是她们咬牙坚持的理由。
然而,安抚终究只是安抚,现实的困境仍如冰山般横亘在前。
周府之内,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周文俊斜倚软榻,听着管家汇报“战果”,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沈氏布行’门可罗雀?库存堆积如山?呵呵,好,很好!”他抿了口杯中佳酿,“这才只是开始。他沈墨不是能耐吗?不是会搞‘工坊直供’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家底往里填!”
“少爷神机妙算。”管家阿谀奉承,“如今市面上,但凡周家有的布料,价格都比沈家低三成,客源几乎全被我们抢回。不少原本观望的小布商,也重新来向我们进货了。”
“嗯。”周文俊满意颔首,“就是要让他彻底断了生意!那些跟沈墨断绝合作的成衣铺、绣庄,近况如何?”
“回少爷,‘锦绣阁’‘彩衣坊’那几家,没了高端丝线供应,又被我们的人时常‘关照’,生意一落千丈,听说已濒临倒闭。有几位掌柜私下托人递话,想向少爷赔罪,盼能重新拿到周家货源。”
“现在知道服软了?晚了!”周文俊冷哼一声,“告诉他们,想重获供货可以,日后进货价需比市价高两成!这就是与周家作对的下场!”
“是,少爷。”管家连忙应下。
“对了,‘沈织’那边,官府查得怎样了?”周文俊忽然想起此事,眼中闪过阴鸷。
“按您吩咐,税吏衙役已上门查验,带走了布样与账册。虽一时定不了罪,但‘涉嫌使用违禁染料’的名声已传扬开来。如今那些自诩高雅的夫人小姐,再去‘沈织’,都得先掂量掂量。”
“哈哈哈!”周文俊畅快大笑,“做得漂亮!就是要让沈墨臭名远扬,让他里外不是人!”
他仿佛已望见沈墨资金链断裂、工坊倒闭、店铺关停,最终跪地求饶的惨状。这种将对手步步逼入绝境、掌控其生死的快感,让他无比沉醉。
“对了少爷,”管家似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漕帮那边传信,说沈墨似乎还不死心,想从水路另寻门路,不过已被我们的人盯死。另外,安置在沈家工坊附近的眼线回报,沈墨近日安抚女工,并未减产,而且……好像在暗中联络一众中小布商。”
“联络中小布商?”周文俊嗤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他这是病急乱投医!不必理会,继续盯死他的原料与销路!我要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挥手如拂去恼人飞蝇:“去,传令所有布庄,价格维持不变!本少爷就是要用银子,活活砸死他!”
就在周文俊志得意满之际,苏州城外西南方向的“清风茶舍”,正悄然进行着一场或将改写格局的密会。
茶舍隐于竹林深处,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目。此刻不大的厅堂内,聚集了七八位衣着各异、眉宇间皆凝着愁容与愤懑的男子——他们皆是苏州城及周边县镇,长期受周家打压的中小布商与绸缎庄主。
沈墨端坐主位,神色平静,陈硕在侧作陪。
“……诸位,周家行事何等霸道,想必无需沈某多言。”沈墨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垄断渠道、压低收购价、抬高销售价,动辄以断供相要挟。往日里,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周家为对付沈某,悍然发动价格绞杀,此举看似针对我一家,实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他能为挤垮我降价三成,明日便能为吞并诸位故技重施!长此以往,苏州纺织行当,岂不成了周家一言堂,任其予取予求?我们这些中小商家,又何来活路?”
这番话正中众人痛处。他们互递眼色,或叹气或攥拳,显然都感同身受。
“沈秀才所言在理。”一位王姓老掌柜开口,“周家霸道,我们苦之久矣!可周家势大、资本雄厚,我们小门小户,如何与之抗衡?这价格战,我们根本打不起啊!”
“王掌柜所言极是。”另一人附和,“硬拼价格,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各自为战,被周家逐个击破!”沈墨接过话头,语气铿锵,“周家之所以肆无忌惮,正是看准了我们一盘散沙!若我们能联合起来呢?”
“联合?”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沈墨起身,“我们可组建‘兴业商会’!入会者信息互通、资源共享!采购棉花、生丝等原料时,合力统一向产地订货,量大则价优,足以抵消周家降价带来的部分压力!”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前一亮。单家采购量小价高,联合起来确能大幅压低成本。
“此外,”沈墨续道,“生产上可实现分工协作。比如李家擅织素锦、张家擅染青料、王家绣工精湛,我们可归集会员订单,由专精者各司其职,既能提升效率、保证品质,又能规避同质化恶性竞争。”
“那销售呢?”有人急切追问。
“销售更是关键。”沈墨沉声道,“周家把控传统布行渠道,我们便另辟蹊径!集合商会之力,在座各位的店铺都可成为商会布料代销点!我们还能共同出资,在苏州乃至江宁、杭州等周家势力薄弱的大城,开设联合店铺,主打‘兴业商会’招牌!我们的布料质量不输周家、花样更新更快,若能借联合采购降低成本,何愁不能与之争锋?”
他描绘的蓝图让众人心潮澎湃,联合采购降本、分工协作提质、抱团经营拓渠,这无疑是破局的可行之路!
“而且,”沈墨压低声音,抛出重磅消息,“我已通过隐秘渠道,向省城巡抚衙门递交了周家涉嫌走私、偷漏税赋的线索……”
众人顿时屏息。牵扯到巡抚衙门,这可是通天之举!
“若官府彻查,周家必陷焦头烂额之境,届时便是商会乘势崛起的最佳时机!”沈墨眼中闪烁自信光芒,“诸位,是愿继续忍周家盘剥、朝不保夕,还是愿与沈某携手搏个前程?‘兴业商会’今日在此立会,愿入会者,沈墨竭诚欢迎;有疑虑者,我亦不强求,只望诸位守口如瓶。”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众人皆在权衡利弊。
终于,王掌柜率先起身,朝沈墨拱手:“沈秀才才智过人、魄力非凡!老夫信你!我‘王氏布行’愿入‘兴业商会’!”
“我‘张家绸缎庄’也加入!”“算我李家一份!”
……
有了带头者,众人纷纷响应。他们被周家压迫太久,沈墨的出现与这套完整的联合方案,为他们点亮了希望的火种。
望着群情激昂的众人,沈墨与陈硕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合纵连横,第一步,成了。
“兴业商会”的初步组建,以及发往省城的密信,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两颗石子,虽暂未掀起巨浪,却已悄然改变水下格局。
沈墨返回城中,并未因初步结盟而松懈。他清楚,商会要真正发挥效用尚需时日,而周家的打压已迫在眉睫。
他做出一个大胆决断。
“什么?我们要主动降价?”林婉清听闻沈墨的想法,大惊失色。如今资金本就紧张,再降价无疑是雪上加霜。
“非全面降价。”沈墨解释,眼中闪烁着筹谋的光芒,“我们只选几种与周家主力布匹高度重叠的基础布料降价,幅度……比周家再低半成!”
“比周家还低半成?”林婉清倒吸凉气,“那几乎是成本价,甚至可能微亏!”
“就是要亏!”沈墨斩钉截铁,“周家想打价格战,我便奉陪到底!他想靠价格战拖垮我,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沈墨就算亏本,也要撕下他一块肉!他不是资本雄厚吗?我倒要看看,周家能扛多久这种亏本买卖!”
这是姿态,更是战术。以局部、有限的亏损,向周家与市场宣示绝不屈服的决心;同时也能挽回部分底层客源,维持工坊基本运转,不至彻底停摆。
“再者,”沈墨补充,“此举也能为‘兴业商会’后续动作争取时间,吸引更多观望的中小商家入局。”
林婉清望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糅合狠厉与智慧的锋芒,知其心意已决。她不再劝阻,只轻声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翌日,“沈氏布行”门前挂出新价牌,几款基础布料的标价,赫然比周家布庄还低半成!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人们惊叹于沈墨的魄力,竟在绝境中加码价格战!这也让不少认定沈墨即将撑不住的人,开始重新评估局势。
周文俊在府中听闻此讯,先是错愕,随即勃然大怒,将手中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沈墨是疯了吗?!还敢降价!他哪来的银子?!”
他原以为沈墨已是瓮中之鳖,只待资金耗尽便可手到擒来,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时务,还敢反戈一击!
“少爷息怒。”管家小心翼翼道,“他这分明是垂死挣扎,想搅乱局面。我们是否……跟着再降价?”
周文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再降,亏损便会进一步扩大!即便周家家底殷实,可长期亏本买卖,家族中老辈难免会生出非议。
“降!为何不降!”周文俊咬牙切齿,“他沈墨都敢亏,我周家还怕不成?!传令下去,那几款布料,再降半成!我要让沈墨死无葬身之地!”
价格战的绞索骤然收紧,双方在基础布料领域,已然陷入血腥的亏本竞争。
就在这窒息的紧张氛围里,一骑快马风尘仆仆驶入苏州城,径直奔向沈墨住处。
马上骑士,竟是多日未见的山东行商孙大富的心腹随从!
随从见到沈墨,不及客套,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急声道:“沈秀才,我家东家命我星夜兼程,将此信亲手交予您!东家说,情况突变,关乎您生死存亡,务必亲启!”
沈墨心头一凛,接过密信。孙大富此刻派心腹送密信,内容定然非同小可。
他迅速启开火漆,展纸细读。目光扫过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信中,孙大富以隐晦言辞告知:周文俊见价格战与原料封锁未能速胜,竟心生毒计,暗中勾结运河亡命水匪,欲在孙大富下一批——也是沈墨目前最大希望的一批棉花运输途中,制造“意外”,使人货俱沉!
这已非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谋杀与毁灭!
信末,孙大富写道:“……周家势大,勾结匪类,丧心病狂。吾虽不惧,然亦需暂避锋芒。此批货物,恐需延后,或另觅他途。沈公子万望小心,周文俊……其心可诛!”
沈墨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水匪……人货俱沉……
周文俊,你终于图穷匕见,要下此毒手了吗?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
一场更凶险、关乎生死存亡的风暴,已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