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并非来自天际,而是源自他的脑海。
赵衡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又闭上。眼皮颤抖着,再次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不是熟悉的榉木承尘,没有那缕总是漏过窗棂、在寅时三刻准时落在他书案右上角的熹微晨光。没有墨香,没有堆叠的、边角已被他摩挲得温润的线装书卷,更没有远处汴河上隐约传来的、亘古不变的桨橹欸乃与早市人声。
触目所及,是……一片纯粹的、高得令人眩晕的、蓝得发脆的天空。几缕絮状的云,被无形的手扯得极薄,漫不经心地挂着。身下,是粗砺的、带着潮湿海腥气的沙地,颗粒硌着他的后背。耳畔是另一种陌生的轰鸣,规律,磅礴,永无止歇——那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远比他在钱塘观潮时听到的更为原始、蛮横。
热浪包裹着他。不是江南夏日那种黏稠湿润的闷热,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炙烤,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烫着他的皮肤,空气里浮动着咸腥与某种植物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
幻觉?
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脑海深处残留的、尖锐的刺痛。最后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汴京,书斋,夜。窗外交织的闪电将室内映得忽明忽暗,狂风撼动着窗棂。他正伏案疾书,那篇关于“时间灾异与星象偏移对应考”的策论已近尾声,只差最后几行结语。一道前所未见的、妖异的紫红色电光,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不偏不倚,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直直灌入他半开的轩窗,击中他手中那枚祖传的、据说是唐代司天监旧物的青铜晷针。灼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紧接着是无法形容的撕裂感,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扯出,抛入无边无际、飞速旋转的混沌涡流。
然后,便是此刻。
赵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沾着些沙粒,还是那双握了二十年笔杆的手。身上的衣物……他心头一紧。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苎麻直裰,袖口被他习惯性卷起两折,此刻沾满了沙土,颜色污浊,但确确实实,是穿越前夜所穿。唯有腰间原本悬着玉佩丝绦的地方,空空如也,连带着那枚作为关键“时间要素”的青铜晷针,一同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
他的右手,从醒来时就一直紧握着,仿佛攥着什么东西。赵衡缓缓松开五指。掌心里,那枚青铜晷针静静地躺着,约三寸长,针身布满细密如星辰的暗绿色锈斑,尖端一点异样的银亮,在烈日下反射着微光。针体温热,甚至有些烫手,似乎仍残留着那道诡异雷电的能量。
不是梦。身体的酸疼,喉咙的干渴,环境的绝对陌生,以及手中这枚真实的、与他一同穿越而来的晷针,都在冰冷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艰难地站起,双腿发软,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举目四望。身后是郁郁苍苍、密不透风的林子,树木高耸,枝叶形态古怪,大多是他从未在《本草图经》或任何地方志中见过的品种。藤蔓纠缠如巨蟒垂挂。身前,是泛着白沫的灰蓝色大海,无边无际,与记忆中任何海疆图谱都对不上号。左右是蜿蜒的海岸线,礁石黑沉,浪花在其上撞得粉碎。
这是什么地方?岭南?琼崖?还是……异域?
赵衡强迫自己冷静。他自幼熟读经史,旁及杂学,深知慌乱无用。首先,需确定方位、水源、有无威胁。他抬头望日,约莫已过午时(依据影长判断),烈日略偏西。接着,他侧耳细听,除了海浪与风声,隐约有禽鸟啼鸣自林中传来,声音怪异。他蹲下,抓起一把沙土细看,颗粒粗糙,夹杂着细碎的贝壳残骸和……几粒晶莹的、反光的小颗粒。
他拈起一粒,约芝麻大小,无色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彩光。石英?不,更剔透。某种水晶碎屑?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掌心的青铜晷针,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的震动。嗡——仿佛琴弦被轻拨。与此同时,那几粒水晶碎屑,竟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
赵衡瞳孔骤缩。这不是错觉。晷针在呼应这些沙子里的晶体。
他猛地握紧晷针,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这片沙滩。更多的细微闪光,在沙砾中若隐若现,沿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指向左侧那片黑黢黢的礁石区。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矿脉,浅埋于沙下。
“嗬——嗒!嗬——嗒!”
一阵短促、粗野、节奏奇特的呼喝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从侧前方的礁石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赵衡本能地伏低身子,将自己掩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后,屏息凝神。
几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看清他们的刹那,赵衡的呼吸彻底滞住。
那是“人”,但与他认知中的“人”相去甚远。约莫五六个,男女混杂,皆赤足,皮肤被烈日和海风染成深褐近黑。男性只在腰间围着些粗糙的、似乎用某种大叶片或兽皮简单串成的蔽体物,女性稍多,也不过胸前多缠裹几片。他们头发虬结,用骨簪或贝壳胡乱别着,脸上用白色或红色的泥浆画着扭曲的图案。手中持有的,是绑着尖锐石块的木矛,或是边缘参差不齐的黑色石斧。
他们的目标,是海滩上一条搁浅的、正在垂死拍打尾鳍的大鱼。几人呼喝着围上去,石斧、木矛胡乱地砍砸、戳刺,腥咸的血液飞溅,染红了一片沙滩。争抢中,一个身材最矮小的被推搡开,摔倒在地,其他人只是爆发出一阵更加高亢、毫无怜悯的哄笑。
语言?那呼喝声意义不明,绝非他所知的任何方言,甚至缺乏基本的音律,更像是野兽的嗥叫与简单音节的混合。文字?文明?礼仪?在这里似乎荡然无存。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争夺,和最直接的生存需求。
大宋呢?熙宁年间呢?他苦读寒窗,熟稔经史子集,揣摩时政策论,所为何来?那场诡异的、由祖传晷针引动的“时间灾异”,将他抛到了何等蛮荒的境地?
五百年前?一千年后?抑或是……世界的另一隅,从未被《山海经》或任何华夏典籍记载的化外之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寒,顺着脊椎缓缓爬上。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孤寂。像是一滴浓墨,不慎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浑浊的咸水之中,正在被迅速稀释,消解,归于无形。
他,赵衡,大宋治平四年生人,熙宁十一年正准备赴京应试的士子,此刻孤身一人,立于这全然陌生的、蛮荒的海滩之上。手中仅有一枚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青铜晷针,和满腹与眼前世界格格不入的“圣贤之言”。
那些野人已分割了鱼肉,用削尖的木棍插着,竟直接围坐在尚在微微抽搐的鱼尸旁,将带血的肉块凑到嘴边撕咬。生食。血水顺着他们的嘴角、下巴流淌,滴落在沙地上。
赵衡胃里一阵翻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掠过野蛮的饕餮场面,掠过原始的丛林,掠过狂暴的大海,最终,落在更远处,海岸线拐弯之后,隐约可见的一片低矮、杂乱、用棕榈叶和木头搭建的窝棚群落上。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很快被海风吹散。
部落。一个活生生的、处于蒙昧时代的原始部落。
就在他凝神眺望时,掌心的晷针又轻轻一震。这次,震感略强,且带着某种规律的脉动,仿佛在向他示警。
几乎同时,海滩另一端,另一群打扮类似、但脸上涂抹着不同颜色泥浆(主要是红色条纹)的野人,手持武器,突然从树林中冲出,发出更加狂暴的吼叫,扑向正在进食的第一批野人。
战斗(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瞬间爆发。没有阵型,没有指挥,甚至没有像样的格挡。石斧与木矛互相撞击、砍砸、戳刺,伴随着野兽般的咆哮、受伤的惨嚎和飞溅的鲜血。一个野人被石斧劈中肩膀,踉跄后退,倒在地上抽搐;另一个则被木矛刺中腹部,发出凄厉的长嚎。胜利者(脸上涂红色泥浆的那一方)迅速抢夺了剩余的鱼肉,甚至剥下死者身上那点可怜的蔽体物和简陋饰物,然后呼喝着,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滩涂上凌乱的血迹、脚印。
从冲突爆发到结束,不过半盏茶时间。快得残酷,原始的残酷。
赵衡紧紧靠在礁石上,冰冷的石壁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让他起了一层栗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这不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不是边疆奏报里抽象的“蛮獠侵扰”,这是赤裸裸的、散发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生存现实。而他,手无寸铁,衣着怪异,在这里比那条搁浅的鱼好不了多少。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海风中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掌心。青铜晷针静静躺着,针尖依旧指着那片有水晶碎屑闪光的礁石区,仿佛在固执地提示着什么。
孤身。异域。蛮荒。杀戮。以及,一枚谜一样的古物。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荒谬与孤寂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硬的东西,渐渐从冰冷的恐惧和迷茫中析出,变得清晰。
那是什么?
是他十年寒窗,刻进骨子里的经史子集?是诸子百家纵横捭阖的智慧?是华夏数千年治乱兴衰沉淀的权谋与韬略?是那些他曾以为只是纸上谈兵、此刻却可能成为唯一倚仗的——知识?
还有,这枚随他而来、似乎与这片土地藏着隐秘联系的晷针。
野人们早已散去,只余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血迹,试图抹去这场短暂野蛮冲突的痕迹。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却被海风固执地送来。
赵衡慢慢直起身。阳光依旧暴烈,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发痛,喉咙的干渴已变成灼烧般的疼痛。他必须找到淡水,必须活下去。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拿惯了毛笔、翻惯了书页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穿越前夜研磨松烟墨时,不小心沾染的一点墨渍,漆黑,刺目。然后,他看向那枚晷针,又看向晷针所指的、闪烁着细微水晶光芒的礁石方向。
一个突兀的、毫无根据的念头撞进脑海:水?
他极慢、极慢地弯下腰,从沙砾中,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石片粗糙,硌手,带着海水的咸涩和阳光的余温。他用直裰的下摆,仔细擦去晷针上的沙粒,将其紧紧攥在左手。右手,握紧了那块燧石。
然后,他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窝棚群落,望了一眼这陌生而残酷的天空与海洋,迈开脚步,不是走向炊烟代表的、可能更危险的人群聚集地,而是朝着晷针指引的、闪烁着未知水晶微光的礁石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海风更疾,卷起沙粒,打在他的脸上。
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面对绝对困境时,从灵魂最深处、从文明基因最底层,骤然绷紧的、近乎本能的东西——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面对何等蛮荒,先活下去,然后,弄明白,再然后……或许。
他五指收拢,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粗糙的燧石和温热的青铜晷针,直至指节发白。沙地上,留下一行歪斜、但逐渐坚定的脚印,延伸向那片沉默的黑礁。
远处,窝棚群落里,某间稍大些的棚屋中。
一个脸上涂着复杂白色螺旋纹路、脖颈挂着硕大兽牙项链的老者,正盘坐在一张粗糙的兽皮上。他面前摊着几枚颜色暗沉的贝壳,和一小堆从沙滩上捡来的、与赵衡所见相似的无色水晶碎屑。老者干枯的手指抚过水晶,浑浊的眼睛望着面前一小盆浑浊的水。水面无风自动,漾起微澜。
他忽然抬起头,深陷的眼窝转向海滩的方向,鼻翼翕动,仿佛在捕捉风中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应存在于这片土地的气息——那是墨香,是纸张陈放多年的味道,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秩序”之感。
老者干瘪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痰音般的几个音节,音节古老而拗口。他伸出颤抖的手,从兽皮垫下摸出一截颜色暗沉、似木似骨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小块未经打磨、却自然呈现规则多面的幽蓝色晶体。若赵衡在此,必会震惊——那晶体的材质,与他青铜晷针的针尖,以及沙中那些无色碎屑,隐隐同源。
短杖上的蓝色晶体,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一明一暗的荧光。
老者盯着那荧光,白色螺旋纹下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裂痕。他猛地攥紧骨杖,望向门隙外那片被烈日灼烤的海滩,那里,除了永恒的海浪声,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
“哈鲁……迦……”他嘶哑地吐出两个词,像是诅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称谓。棚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海滩另一端的黑礁石区,赵衡刚踏上一块湿滑的岩石,手中的青铜晷针突然变得滚烫,针尖剧烈震颤,指向礁石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裂缝。裂缝内,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以及……一片更加密集的、柔和的水晶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