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许延和凯尔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周围的森林，活了。

　　那些粗壮扭曲的巨树，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缓缓移动，它们的根须从泥土中拔出，发出沉闷的摩擦。

　　原本规律生长的树木，顷刻间就将四周围成了一个圆环。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得体，身形挺拔的男人，从移动的树木开辟出的空隙中，缓步走出。

　　这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英俊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他有一头金色的短发，在暗淡的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五官如同神祇最完美的杰作，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琥珀色。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猎装，服饰的样式很古老，却一尘不染。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平静地走来。

　　他停在两人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们，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凯尔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我是特里斯坦。森林的引路人。”

　　他开口了，话语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现在有一个选择题。”

　　他没有理会两人惊愕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随着他的话语，他们面前的黑森林再次剧烈地蠕动起来。

　　无数树木向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小径。

　　左边的小径，阴森幽暗，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只感觉有刺骨的寒意从中渗透出来。

　　右边的小径，看起来则正常许多，虽然同样昏暗，但至少能看见蜿蜒向前的泥土路。

　　“两条路。”

　　特里斯坦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分别指向两条路。

　　“一条通往生，一条通往死。”

　　“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两人走同一条路，同生，或共死。第二，两人各选一条路，生死由天，互不相干。但请记住，做出选择之后就不能改变。”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凯尔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了。

　　这算什么？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他求助地看向许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延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脚下的影子上。

　　那片漆黑的轮廓，正在不安地扭曲，最终，它汇聚成一个箭头，坚定不移地指向左边那条道路。

　　“我……我……”凯尔终于挤出了几个字，他一把抓住许延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许延法师，你来选！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跟你走！”

　　许延的思绪飞速转动。

　　这又是一个局。

　　从这个叫特里斯坦的男人出现开始，他就感觉到了，对方的强大，是另一种层面上的。

　　如果说陆游是能够操纵规则的人，那这个特里斯坦，就是手握规则的君王。

　　他让你选，你就必须选。

　　许延看了一眼左边那条不祥的道路，又看了一眼脚下执着的影子。

　　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概率问题，这是一个考验。

　　考验的不是运气，而是别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特里斯坦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选左边。”

　　凯尔瞬间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延，以为自己听错了。

　　特里斯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抹赞许。

　　“你很有勇气。”

　　特里斯坦点评道。

　　“在未知面前，敢于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人，值得一份小小的奖励。”

　　“我就让你看一眼，你选择的道路尽头，是什么。”

　　他话音落下，轻轻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左边那条小径的尽头景象，清晰地浮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片由皑皑白骨铺成的旷野。

　　而在那白骨山的中央，匍匐着一头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妖兽。

　　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生独角，身形如同山峦，即便只是趴在那里沉睡，呼出的气息也卷起了阵阵腥风。

　　幻象一闪而过。

　　凯尔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泥地上。

　　“死……死路……那绝对是死路！”

　　他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指着左边的路，脸上全是崩溃与绝望。

　　“你为什么要选那条路！为什么！”

　　许延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奖励，就是提前告知你死期。

　　用最直观的恐惧，来动摇你的决心。

　　如果这是一道选择题，那么，一个脑子正常的人，在看到那头妖兽之后，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条路。

　　可许延偏不。

　　从始至终，能让他依靠的，只有这个诡异的影子。

　　它在陆游的幻境里救了自己，现在，它又一次给出了指引。

　　“我们走两条路，你走右边。”

　　许延对着瘫坐在地的凯尔开口。

　　“什么？”

　　凯尔愣住了。

　　“这是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许延的语气很平淡。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去吧。”

　　他说完，不再看凯尔一眼，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被黑雾笼罩的左侧小径。

　　身影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凯尔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许延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懂。

　　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在看到了必死的结局之后，还要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他是个疯子吗？

　　特里斯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空旷的林间，只剩下凯尔一个人，和两条泾渭分明的路。

　　恐惧，困惑，求生的本能，在他脑中疯狂交战。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想起了许延救他时的冷静，想起了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或许……或许跟着他才是对的？

　　可那头山峦般的妖兽，那片白骨皑皑的旷野，让他浑身发冷。

　　最终，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压倒了一切。

　　“对不起……”

　　凯尔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对许延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右边那条看起来安全得多的路。

　　他不敢回头，他拼了命地向前跑。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但他却感觉不到疲惫。

　　跑着跑着，他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

　　那些扭曲压抑的黑色树木不见了，正常的林木悄然出现。

　　头顶密不透风的枝叶间，开始有破碎的日光洒落下来。

　　他甚至听到了久违的鸟鸣。

　　终于，他猛地冲出了森林的边缘，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远方是连绵的丘陵。

　　他回头望去，那片将他困了许久的黑森林，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细细的黑线。

　　他掏出地图，颤抖着双手辨认着方向和星辰的位置。

　　这里……距离梧桐镇，至少有六百多里！

　　他不但走出了黑森林，甚至走到了辉耀王国的另一端，彻底远离了死灵教派的威胁。

　　他安全了。

　　霎那间。

　　天边，一抹晨曦刺破云层，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劫后余生的凯尔，无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那个人，用自己的选择，给了他一条生路。

　　“为什么……”

　　凯尔喃喃自语，对着初升的太阳，问出了那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