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灵雁第一次正式见到墨白,是在他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下午。
她提着一个硕大无比、分了好几层的保温袋,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病房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冬雨的湿气和一股食物混合的温暖香气。
白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慢条斯理地给一个苹果削皮,皮拉得细长不断。
墨白半靠在床上,右腿依旧被支架固定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依旧苍白,正看着白玲削苹果的动作出神。
“咚咚咚!”
姜灵雁用胳膊肘不太客气地撞了撞开着的房门,声音响亮。
“报告!‘后勤支援部’姜灵雁,携带‘病号豪华营养套餐’及‘康复期精神慰藉物资’,请求进入!”
白玲抬起头,看到姜灵雁,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手上削皮的动作却没停。
“进来吧,门又没关。”
墨白的视线也转向门口,看着这个从未谋面、却早已从白玲口中听过多次、此刻又如此鲜活闯入他视线的女人。
姜灵雁个子高挑,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短款羽绒服,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妆容精致,眼神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温暖的火焰,与病房里沉静苍白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就是墨白?”
姜灵雁大步走进来,将沉重的保温袋往床头柜上一放,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他,从裹着支架的腿,到苍白的脸,再到沉静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久仰大名!我是姜灵雁,琳琳姐的‘万能闺蜜’兼‘首席生活顾问’。”
她的自我介绍直白又充满活力。墨白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颔首。
“你好,姜灵雁。我是墨白。常听白玲提起你,谢谢你之前的帮忙。”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
“不客气不客气!”
姜灵雁摆摆手,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白玲手中的苹果上。
“哎呀琳琳姐,你这苹果皮削得也太艺术了,适合摆盘,不适合喂病人。”
她说着,很自然地接过白玲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手法麻利地几下就把剩下的皮削干净,然后“咔咔”几刀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墨白面前。
“喏,病人要补充维生素,拿着方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墨白道了声谢,接过牙签。
姜灵雁这才开始展示她的“豪华套餐”,最上层是奶白色的黑鱼汤,香气扑鼻,中层是熬得软烂的山药排骨粥,底层还有一小盒精致的水晶虾饺。
“黑鱼汤长骨头,山药粥养胃,虾饺换换口味,都是清淡好消化的。琳琳姐盯着我做的,保证没乱放调料。”
她一边往外拿,一边解释,同时不忘朝白玲挤挤眼。
白玲脸上有些微热,别开视线,去整理姜灵雁带来的其他东西,几个柔软舒适的靠枕,一副遮光眼罩,还有几本崭新的、封面精美的自然风光摄影集和旅行杂志。
“这些,”
姜灵雁指了指摄影集,对墨白说。
“知道你现在看不了远处,也去不了实地,先看看别人的片子过过眼瘾,保持一下‘摄影师’的嗅觉。等你好了,让琳琳姐陪你去把这些地方都拍个遍!”
她话里话外,已经自动把白玲划入了墨白未来的行程中。
墨白看着那些摄影集,目光柔和了些。
“有心了,谢谢。”
姜灵雁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一点没有要马上走的意思。
她看着墨白慢慢喝汤,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墨白,这次真是吓死人了。琳琳姐那天打电话给我,声音听着还算稳,但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一听就知道她慌了。你是没看见她后来查医书那劲头,比我当年考研还拼。”
白玲在一旁轻咳一声。
“灵雁……”
“实话嘛!”
姜灵雁不理她,继续对墨白说。
“她这人,外表看着冷清,什么事都爱讲个理,分析个框架,其实心里重情重义得很,只是不习惯外露。这次你出事,可算是把她那套‘情感认知模型’冲击得不轻。”
墨白放下汤勺,看向白玲。白玲微微低着头,假装在翻看那几本摄影集,耳根却有点红。
“我知道。”
墨白低声说,语气诚恳。
“这次……连累她担心了。”
“哎,别说连累不连累的。”
姜灵雁大手一挥。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扛事,一个比一个不爱说。不过也好,经过这一遭,有些话大概也说开了吧?”
她狡黠地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白玲抬起头,瞪了姜灵雁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墨白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一些病容。
“嗯,说了一些。”
“那就好!”
姜灵雁一拍大腿,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
“我这趟来得值了!墨白,我跟你说,琳琳姐可是我们系……不,我们学校有名的‘高岭之花’,学术上厉害,生活上嘛……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你能把她‘拉下凡尘’,还让她为你跑前跑后、查医书、学做饭,绝对是你本事大!当然,也可能是你这次遭的罪太大,把她给吓的。”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姜灵雁!”
白玲这次声音提高了些,脸上绯红更明显。
墨白看着白玲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不是本事,”
他认真地对姜灵雁说。
“是运气。能在渝城遇见她,是我运气好。这次能捡回命,也是运气。”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姜灵雁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后福啊,我看已经在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白玲一眼,然后站起身。
“行了,我不当电灯泡了。汤和粥要趁热喝,东西不够或者想吃什么特别的,随时给我发信息,随叫随到!琳琳姐,人我可给你完好无损地转交了,就是腿暂时还得借给医院一阵子。”
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墨白眨了眨眼。
“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看你们俩以后联手,一个拍遍天下奇景,一个写出惊世解读呢!走了!”
姜灵雁像一阵橙色的旋风般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却似乎多了些活泼的余温。
墨白看向白玲,后者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正低头整理着姜灵雁带来的靠枕,动作有些刻意。
“你闺蜜……很特别。”
墨白斟酌着词句。
“她一向这样,咋咋呼呼,口无遮拦。”
白玲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但她心很好。这几天,多亏了她帮忙。”
“嗯,看出来了。”
墨白点头,慢慢喝着已经温下来的鱼汤。
“她说的那些话……”
“她的话你不用全当真。”
白玲立刻接口,声音又快又轻。
墨白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廓上。
“她说得对。这次,让你担心了。也……让你做了很多,你平时不会做的事。”
白玲停下动作,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
“《论语》有云:‘君子周急不继富。’你当时的情况,是‘急’。我做些力所能及的,是应当的。”
她又开始引经据典,用理性的外衣包裹真实的关切。但墨白现在已经能轻易读懂这层外壳下的心意。
“不只是‘周急’。”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而清晰。
“姜灵雁说得对,你是‘高岭之花’。而我,只是个常在泥地里打滚的摄影师。能遇见你,靠近你,甚至……让你为我担心、为我忙碌,是我之前从未敢想过的幸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会好好养伤,尽快好起来。不只是为了这条腿,更是为了……不辜负这份运气,和你为我做的一切。”
白玲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热度似乎又升腾了一些。她没有再引用任何句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些靠枕,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唇角无法完全压下的细微弧度,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投下一缕淡金色的夕阳余晖,恰好落在病房洁净的地板上,也落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的、温暖而默契的空气里。
姜灵雁的这次闯入,像一把活泼的钥匙,不经意间又打开了他们关系中的一扇小窗,让外界的光和风稍稍透入,也让某些原本只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愫,变得更为明朗和生动。
而墨白的康复之路,似乎也因为多了这些温暖的人间牵挂,而显得不再那么漫长和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