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悬，阳光刺破林间黑蒙蒙的雾气，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而许延却仿佛置身于另一条世界线。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四周阴森晦暗，空气潮湿阴冷，慢慢带走他身上仅存的体温。

　　而且，他失去了对魔力的感知。

　　这意味着，他连用最基础的火球术取暖都做不到。

　　地面上错综盘结的树根让他无法加快行进的速度，长时间的行走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体内阵阵空虚的感觉传来，胃里空空如也。

　　好累，好冷，好痛苦。

　　长时间的运动，让许延出了大量的汗水，他现在已经处于脱水的状态之下。

　　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受，可是精神上的折磨更让人绝望。

　　这些扭曲树木散发出来的气味，似乎可以勾起人们心中最不愿回首的记忆。

　　那些他本以为早就忘掉的东西，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在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辉耀王城，许延身无分文，没有身份，没有住所。

　　路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无数皇族富商穿着华贵的衣袍，谈笑风生。

　　而他，只能在街边的角落里，忍受着饥饿与旁人鄙夷的注视。

　　他记得那个坐在独角兽上的公主，她将一块只吃了一半的精致糕点，随手扔在了他的面前。

　　虽然在华美的盒子里摔成一团，但是那奶油和松软面包组成的东西，在当时的他看来，是那么诱人。

　　饿，好饿啊。

　　“咚”。

　　一声闷响，许延被脚下一根凸起的树枝狠狠绊倒了。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右侧的脸颊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划开，点点温热的血液流淌出来。

　　许延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任何动作。

　　他现在只想休息一下，就一小会。

　　苍穹之上，特里斯坦看着这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年轻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稚嫩的年轻人，不是吗？

　　可谁又不是普通人呢？

　　就连他们的王，亚瑟，曾经也只是一个在乡间长大的普通少年。

　　面对入侵村子的兽人，他也会害怕，在遭遇伤害之后也会痛苦。

　　可就是因为我们是普通人，才得以走上这条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特里斯坦站在了树梢上，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片叶。

　　他只要再往下走一步，拉起地上那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只不过，他看见远方的黑森林之外，又来了一些不速之客。

　　这改变了他的想法，就让时间，再等等，再为他多停留一下。

　　许延趴在地上，脸颊上的血液顺着轮廓流到了眼角，黏腻的感觉让他一阵烦躁。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身体，用脏兮兮的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污。

　　地上的影子，仍然固执地指着前方。

　　前进，前进。

　　他不知道前面有着什么，他不知道这条路究竟代表着什么。

　　只不过，他除了继续向前，也别无选择。

　　如果自己死了……爸妈会哭吧。

　　葬礼……李小璐会来吗，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

　　高考的倒计时牌，还剩多少天来着……

　　爷爷……爷爷的脸，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不，不能想。

　　许延狠狠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驱散了那些繁杂的思绪。

　　他只有一个念头——走下去。

　　影子让他走，他就走。

　　哪怕前面是地狱，也要亲眼看个究竟。

　　他开始数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一千。

　　一千零一。

　　一万。

　　三万零一。

　　许延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和精神发生了某种解离，他的大脑里只剩下单调的数字，而身体则可以无意识地、机械地向前行走。

　　十一万九千四百零五。

　　十一万九千四百零六。

　　……

　　眼前的景色，终于发生了变化。

　　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

　　像是用无数白骨搭建起来的巨大足球场。

　　和之前特里斯坦展示的画面里，别无二致。

　　一只头生独角，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巨狼，正匍匐在白骨场的中央。

　　啸月狼王。

　　巨大的压迫感，让许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觉得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呼吸微弱而艰难，脸上透出死人般的灰白。

　　地上的影子，消失了。

　　死亡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那妖兽似乎也惊讶于，有如此弱小的生物，也敢闯入自己的领地。

　　它只是轻轻地，打了一个鼻息。

　　一股狂风席卷而来，地面上细小的碎骨被卷起，随风纷飞，有几片锋利的骨片划破了许延的皮肤。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仰面躺着，看着那片黯淡无光的天空。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在白骨场的正中央，插着一柄剑。

　　一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剑。

　　可是在这片死亡之地，任何一点异常，都代表着希望。

　　或许，只要拿到那柄剑，自己就能斩杀妖兽，就能活下去。

　　许延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柄木剑爬去。

　　他爬得很慢，每一下移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终于，他触碰到了那柄剑。

　　他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剑柄。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只是小孩子用树枝削出来的玩具而已，上面甚至还有拙劣的刻痕。

　　妖兽缓缓走了过来，它那巨大的爪子，轻轻搭在许延的胸口，然后，微微按下。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痛苦，窒息，不过这一切并不长久。

　　很快，许延就失去了他的生命，没有走马灯，没有遗言。

　　下一刻，许延的精神脱离了那具破败的身体，向上，向上，不断地漂浮。

　　穿过扭曲的树林，穿过惊飞的鸟雀，穿过稀薄的云层，飞向无垠的天际。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将他留在了云层之上。

　　是他，特里斯坦。

　　许延看着他，意识里充满了困惑。

　　“你想告诉我什么？”

　　特里斯坦笑了笑。

　　他拨开了脚下的云层。

　　许延向下看去，他看见了凯尔，那个法师正在温暖的阳光下，朝着远方自由地奔走，他活下来了。

　　许延的灵魂静静地看着。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那条路，真的通往了“生”——只是，是别人的生。

　　他也看见了自己，胸口整个凹陷下去，气息断绝，躺在冰冷的白骨之上。

　　用自己的命，为另一个人赢得了未来。

　　这值得吗？

　　他不知道。

　　这很公平吗？

　　他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就是他选择的结果。

　　这就是牺牲？

　　其实许延只是相信了影子不会害自己，于是赌了一把。

　　他没那么高大上。

　　他还看见，那条他走过的阴暗小径，竟然笔直地贯穿了整个黑森林的南北。

　　原来，自己走了那么远。

　　坚持？

　　其实只是一场悲剧罢了，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特里斯坦看着许延那茫然的灵魂。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一些。”

　　“选择本身即是答案。你所踏上的，是凡人通往传奇的阶梯，每一步都由血肉与意志铺就。”

　　“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特里斯坦，王的十二骑士之一。我所执掌的，是悲剧之路；我所见证的，是牺牲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