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沉入湖后,并未挣扎。
不了湖像一片水银泽海,穿过长发,缠向四肢,揽住腰身,漫过脖子,一点一点将她吞没。
湖水灌入鼻腔,填进双肺,身体霎时如火焚烧。她终于憋不住,下意识张口,水流立即倒灌,似寒刃贯喉,直剖胃脘。
这时,有一群东西咬住她的小腿,将她往下拖拽。
她一惊,霍地睁眼,竟见身侧流萤点点,仿佛水中银河。再细看去,发光的竟是一群马头鱼,尖喙利齿,正是在地宫暗河中所见的“月影鱼”。
不待多想,她便觉胸腔如被乱石填塞,似有利爪撕开双肺,要将她自内而外撕成两半。
——死,果然是件极痛苦的事。可这世上,却仍有人只愿死,不愿生。
神志渐渐涣散时,她忽觉足尖踩到了似软又硬之物,不禁心想:我沉到湖底了吗?这个湖,也没有那么深嘛。
突然,四周荧光暴起,鱼群如蝗虫扑来,沾衣便咬。
千重衣衫虽厚实,却也感到周身刺痛,密密麻麻,像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甚至有一条鱼悬在她眼前,鱼目森冷,与她对视,仿佛在思考该从何处吃起。
她陡然生出恼意:我都沉到湖底了,仍没死成,却要做鱼群的大餐?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尸身被啃得坑坑洼洼,在幽暗湖底缓缓腐朽,最后只余一副白骨,任鱼群穿梭嬉戏。
——这算是什么死法呀?我不要!
她霍然十分不甘,开始挣扎。可越是挣扎,身体便沉得越快。抬腿欲蹬时,她惊觉双足如被锁住,不仅拔之不出,更似缓缓滑入深处。而足下,仍是一片似软又硬之物,厚重如膏。
她猛然一惊:湖底是不是有一头怪物,要把我吞进肚子里?!
千重自然不知,那是湖底淤泥。
淤泥裹住她的脚踝,趁她拼命挣扎之际,悄然吞咽。越是挣动,陷得越快,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冰冷厚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挤压腹腔,困锁四肢。
而她窒息已久,气息耗尽,整个人几乎昏迷了,只剩一缕意识在飘荡。
——我会怎么死去?溺死?被吃掉?还是像块石碑,永远立在这里,半死不活,却永远不得解脱?
便在此时,脚下抵到一块平整的硬物,不似淤泥软烂,而是一块“硬板”。
——到底了?这头“怪物”的嘴这么小吗?竟没能把我全吞进去?
她运起最后一丝力气,勉力踮脚,想试着将身体拔起些许,不料,那硬块竟动了一下,微微一沉。
只这一踮,千重气力耗尽,整个人软下,身子向下稍一沉——
“咔。”
一声闷响自脚下传来,硬板竟断裂了。
一刹之际,一股巨力喷薄而出,似深渊张口猛吸。千重脚下骤然一空,旋即整个儿被猛地拽下,淤泥随之灌入。
硬板之下,有一条狭窄的地道,内壁湿滑冰冷,布满苔藓,宛如滑筒。
千重向下疾坠,在黑暗中翻滚、碰撞,泥浆裹身,腥浊刺鼻,耳畔轰鸣不休。
她咬牙忍下惊惧,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不知滑落多久,她鼓足勇气向下看,只见一点圆圆的轮廓,不知是何物;向上看时,惊觉淤泥如黑云压顶,紧追不舍。
她再忍不住,张口欲叫,整个人却轰然撞向一个圆木塞似的封门,“呯”一声响,四肢百骸仿佛刹那间粉碎了。
封门被撞开,千重滚入门的另一侧,身后淤泥好似泄洪,隆隆涌来,顷刻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但上方水压未消,淤泥堆仍隐隐鼓动,表面龟裂,泥浆喷溅,眼看就要冲开。
千重心口猛一鼓动,咳出几口泥水,当即清醒。来不及细看四周,便挣扎着起身,强提内息,双掌向泥封处猛一推,极寒之气呼啸而出,白霜就着淤泥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泥水凝冰,“嘎吱”作响。
顷刻间,整个入口被坚冰封镇,鼓胀的淤泥凝固成一个巨瘤,再无声息。
至此她精疲力竭,再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泥浆顺着发梢、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身下积成一滩污浊。寒气从冰封处弥漫开来,浸透她单薄的身子。
意识消散前,她只觉冷,无边无际的冷,从外到内,冻彻骨髓。但心口处仍有一股热意,正沉稳地搏动。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终于渐渐醒来。
意识将明未明之时,忽听一声浑浊的叹息传来,像一只小虫,贴着冰冷的地面,“咔喇喇”爬入耳中——
“唉……”
这声叹息拖得很长,尾音散入混沌中,教千重想起成鸠氏地宫里的累累尸骸。
迷蒙中,千重想:我大概是死了吧?旁边有别的鬼在叹息,或许,他也是叫人逼死的。
她试着睁开双眼。眼前一片幽黑,无形状,无远近,仿佛沉在浓墨之底。
四肢无知无觉,似与躯干断开,唯余一缕思绪,飘忽在半空——果然是死了。
忽听得一声低呼,似远又近:“喂、喂,你是谁呀?”
她想:人死了,但眼睛能睁开,耳朵也能听到,可真奇怪。
那声音兀自嘟囔,似怨愤,似无奈:“怎么回事呀?喂、喂,不吱声?死了么?得,又死一个,合着到这儿的,都能痛痛快快地死,就我死不了,哼!”
千重心中犯疑:“又死一个”?这儿难道不是死人待的地方吗?“就我死不了”?咦,这人没死吗?既没死,我怎么能听到他说话?他一定是弄错了,分明死了,却以为自己没死呢。
那人又一声长叹,仿佛要将一腔臭气熏天的烂泥全叹出,又道:“唉……老天爷呀,你也太不公啦!安排人的生,你不公;安排人的死,你也不公。你呀你,要你来做老天爷,有何用呢?把人当鱼似的,扔油锅里,翻来覆去,两面煎炸。唉呀……老天爷,你可把位置让一让吧,我替你分担两天——然后我大手一挥,立马让自己死掉!嘿嘿!”
他刚一笑,旋即又大哭大闹,像小孩子撒泼:“没等饿死,我就要疯啦!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这声音激起层层回声,仿佛有无数鬼魂飘来荡去,时哭时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