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仙草(二)
“他哪是心狠,是心里有愧。”林越抬手,轻轻覆在唐月华搭着玉盒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暖了她指尖的微凉,“你没瞧着敏之一族的院子?院墙都塌了半边,想来,厨房里怕不是连米缸都快空了,可他这些年,愣是没向你这位‘富得流油’的侄女伸过一次手,想来,正是因瞒着仙草之事,自觉无颜相见。”
唐月华闻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眼底盘桓的复杂心绪渐渐化开些许。她不再多言,小心地掀开玉盒一角。
顿时,暗红色如水晶般剔透的参体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参身上天然形成的龙形纹路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腾空而去,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弥漫开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浓郁生命精气。
“罢了,”她垂下眼帘,将玉盒轻轻推向林越面前,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柔和,“过往种种,皆有因果。如今仙草既已到手,过往的芥蒂……也算不得什么了。倒是要多谢夫君周旋,若非你看出舅舅的窘迫与愧疚,从中转圜,我怕是此生都被蒙在鼓里,与它失之交臂了。”
林越看着她眼底最终的释然,笑着将手边那杯尚温的茶推到她面前:“该说谢谢的是我,谢夫人愿意信我,且如此明理。来,再品一口,这雨前龙井,凉了便辜负了它最初的鲜灵了。”
唐月华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浅啜一口,清雅的茶香混合着窗外渗入的淡淡桂香,缓缓漫过喉咙,似乎将心底残存的那一丝委屈也悄然涤荡而去。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茶汤里的龙井芽叶随涟漪轻晃,像是在附和她的心思。
终于,她望着桌对面气定神闲的林越,忍不住带着点嗔怪的软意开口:“夫君这些时日总把计划藏着掖着,如今水晶血龙参到手,破之一族的药谱我也早誊抄好给了你,总该把全盘计划告诉月华了吧?”说罢,还轻轻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
林越缓缓放下手中的药谱,指腹擦过杯沿的茶渍,眼底漾开一抹如狐般狡黠而自信的笑意:“夫人莫急,我们回来得正巧——我收到确切消息,那位冕下近日正好在府中,未曾外出。今日午时,我已让小厮把拜帖送过去了,明日,还得劳烦夫人,陪我一同去拜会这位邻居。”
“哦?”唐月华纤细的眉梢微微挑起,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可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林越先前提及仙草药园时,明确说过其主人是一位封号斗罗,瞳孔骤然一缩,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都急促了几分:“莫不是那位碧鳞冕下?”
“正是。”林越浅啜一口已微凉的茶,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明日去拜访某位寻常友人,可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其胸中的波澜与志在必得。
“原来如此。”唐月华恍然颔首,指尖悄悄攥了攥袖口,可一想到“碧鳞斗罗”那“毒斗罗”的诨号,想起他那性情古怪,动辄杀人的传闻,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本能的紧张与忧虑。但她迅速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既已选择相信林越,便不该再有疑虑。
她轻声道:“可那位冕下既守着那样一座仙草药园,怎会甘心轻易交出?换作是我,便是天斗皇位摆在面前,也未必肯换。”
“哼哼,”林越见她蹙着眉担忧,又带着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挑眉,语气里满是自得:“山人自有妙计,夫人明日跟着瞧便是,保准不让你失望。”说这话时,他还故意屈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茶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那神态像极了藏了宝贝急于炫耀的孩童,带着点幼稚的得意,冲淡了话题本身的凝重。
“你呀……”唐月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心底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语气满是无奈与纵容,“罢了罢了,我便不再多问,明日只管跟着夫君,看你施展手段便是。”她深知,林越既然敢如此说,定然已是智珠在握,她只需安心陪伴,全力支持就好。
话音落下,唐月华起身,款步走至墙角,抱来那张陪伴她多年的桐木古琴。
琴身泛着温润柔和的包浆光泽,七根琴弦之上,犹自缠绕着半缕她前些日子亲手编织的浅绿色丝绦,随风轻轻摇曳。
她坐回案前,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拢慢捻,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潺潺溪流般漫溢开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室内凉凉的茶烟、淡淡的桂香,在这方静谧的茶室中低回萦绕。林越捧着茶杯,不再言语,只静静聆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眼睫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如墨的青丝间洒下碎金般的光晕,琴音起落间,这浮生半日,便在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中,悄悄然流淌而过。
……
天斗城的秋阳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林越与唐月华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一座气势森然的府邸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独孤府”三个鎏金大字刻得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林越的目光掠过门廊,却被两侧廊柱旁摆放的几盆紫色盆栽吸引。那里面栽种着的植物他再熟悉不过——“腐心草”,其叶片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表面泛着幽幽光泽,显然年份不低,连偶尔飞过的蚊虫都本能地绕行,不敢在其上空停留。
“听闻碧鳞冕下近日因皇室客卿事务回了府,倒是省的我们再去天斗皇家学院寻他那位宝贝孙女。”林越掀开车帘,伸手稳稳扶住唐月华的手臂助她下车,指尖顺势轻轻碰了碰她腕间那枚能静心凝神的银镯,低声道,“等会儿见了冕下,夫人不必多言,一切看我应对便好。”
唐月华微微颔首,目光敏锐地掠过门口护卫腰间悬挂的淬毒短刃——那特意抽出的半截刃身上泛着诡异的淡绿色泽,显然是浸染过碧磷蛇剧毒,护卫袖口绣着的暗金色蛇形纹饰,更是独孤博亲信的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