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殿后
胡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自北面坡地席卷而下,蓄谋已久的屠杀在白马津渡口轰然展开。铁蹄践踏,箭矢如蝗,弯刀挥砍,瞬间将数万已濒临崩溃的流民推入了更深、更直接的绝望深渊。魏先生苦心维持数月、在流亡中艰难建立秩序的队伍,在这第一波雷霆般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墙壁,被轻易地撕开、扯碎、冲散。
人群彻底失去了形状,如同被巨石狠狠砸中、又浇上沸水的蚁巢,惊恐万状的个体向着四面八方、主要是东南方向的稀疏杨树林,盲目地、疯狂地奔逃。哭喊、尖叫、马蹄、濒死的惨嚎,混杂成一片摧毁一切理性的声浪。
李丰被这股彻底失控的、求生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背后是冰冷的死亡阴影,那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具象——是马蹄叩击大地的闷雷,是箭矢掠过耳畔的尖啸,是弯刀划破空气、带着血腥气的死亡风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跑”这个字在疯狂闪烁,双腿机械地、拼命地蹬踏着泥泞的土地,向着那片在视野中摇曳的、代表可能的生机的灰绿色林线挪动。
然而,就在这片彻底的、令人心智涣散的混乱与绝望的哀嚎声中,一个嘶哑却异常坚定、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陡然崛起的礁石般的声音,强行穿透了鼎沸的喧嚣:
“不要乱——!!!”
声音来自侧后方,不是逃窜的方向。
“是汉子的!带把的!都随我来——!!!”
那声音因极度用力而破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结阵!挡住胡狗!护着老弱妇孺先走!往东南!进树林!快——!!!”
是魏先生!
李丰猛地一个踉跄,逆着人流,奋力扭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魏先生不知何时,竟攀上了一辆倾覆在泥泞中、车轮朝天的破车残骸。他站在那摇摇欲坠的木架上,身形在凛冽的北风和弥漫的烟尘中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摇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强行插入这片崩溃土地的标枪。他手中高举着的,不是刀剑,是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前端被粗糙削尖、权充长矛的硬木棍。他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沉静,因极度的激动、恐惧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而煞白如纸,嘴唇被咬出血痕。但那双深陷的、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与往昔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孤注一掷,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试图在这绝对的死亡漩涡中,抓住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尊严与责任的、绝望的火焰。
赵伍长和另外七八个平日算是核心、有些胆气的青壮头目,正声嘶力竭地在他周围拼杀、聚拢。他们挥舞着柴刀、锄头柄、削尖的竹竿,一切能称为武器的东西,用身体和吼叫,试图将周围那些惊恐失措、但尚未完全跑散的青壮拦下来,聚拢起来。一道单薄、脆弱、在胡骑的冲击下不断溅血、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红着眼睛补上的、由血肉和简陋武器构成的临时防线,竟然就在这绝对的混乱边缘,艰难地、惨烈地形成了。
这景象,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却刺眼到令人心悸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正被求生本能驱动、盲目奔逃的李丰。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又像被无形的绳索绊住,猛地停下了脚步。
就停在这溃逃洪流的边缘。
逆着汹涌的人流,他回头,死死望着那片区域。
魏先生立足的那一小片河滩,此刻已成了血腥的磨盘。
奇迹般聚集起的数十名青壮(或许有百人,但不断在减少),面容无不扭曲,眼中布满血丝,充斥着无边的恐惧,但此刻,那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制、甚至转化了——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反而迸发出的、混杂着愤怒、绝望与一丝悲壮的疯狂。
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铠甲,没有阵型。只有木棍、石块、农具,甚至赤手空拳。
他们面对的,是呼啸而来、箭术精准、刀法狠辣的胡骑游骑。
胡骑似乎也发现了这块“硬骨头”,几股散骑开始有意识地朝这边聚拢,进行试探性的冲击和掠射。
“挡住!顶住——!”
“护着后面!让娘们孩子先走——!”
杂乱的、带着各地口音的嘶吼,在兵刃撞击声、箭矢入肉声和惨叫声中炸响。
一道身影被疾驰而过的胡骑用长矛捅穿,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抽搐两下,不动了。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被泥浆吸收,变成暗红色。
另一侧,一个试图用石块投掷的年轻人,被一支抛射的箭矢射中大腿,惨嚎着倒地,立刻被旁边同伴拖着向后挪。
防线在不断被冲击,不断变形,不断变薄。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生命如同廉价的泉水,泼洒在这片冰冷的泥泞之中。温热的鲜血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死亡的腐臭,扑面而来。
但后面的人,那些眼睛通红、喉咙嘶哑、同样恐惧到极点的汉子们,却像疯了一样,嘶吼着,踩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又立刻填补上出现的缺口。用最原始的勇气,最笨拙的格挡,最不要命的扑抱,为身后那些哭喊着、相互搀扶着、连滚爬向东南方树林的老弱妇孺,争取着哪怕多一息、多一步的逃亡时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绊倒,怀里的包袱散开,几个黑乎乎的薯干滚落泥中。她挣扎着想去捡,旁边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用布条草草捆扎的汉子,嘶哑地吼着,用剩下那条完好的胳膊,拼命将她架起,推向树林方向:“走啊!婆子!别捡了!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一处土坎旁,吓得忘了哭,呆呆地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直到被一个满脸血污、看不清面目的妇人一把抱起,死死搂在怀里,弓着腰,踉跄着冲向树林。
李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急促,像一面被鬼手拼命捶打的破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炸裂开来。
逃跑。
这个念头,如同滔天的、冰冷的海浪,一波强过一波,疯狂冲击着他理智那摇摇欲坠的堤坝。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啸:快跑!混进人群!钻进树林!你只是个种地的农夫!你没打过仗!你凭什么站在这里?你会死!会像他们一样,被轻易地戳穿、砍倒、践踏成泥!跑啊!现在跑,还来得及!或许能活!
是的,他怕。怕得骨髓都在颤抖,怕得膀胱阵阵发紧,怕得指尖冰凉。面对这些来自草原、视杀戮劫掠为生存一部分、马术箭术精湛的虎狼之师,他李丰算什么?一个刚刚在死亡线上挣扎过来、手无寸铁(即便有,也不会用)、只懂得伺候庄稼的流民。此刻,若他转身,发力狂奔,凭借一点运气和对地形的本能利用,或许真能抢在胡骑合围前,逃入那片救命的杨树林,博得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为了妹妹那句“活下去”,他似乎应该跑。
然而,他的双脚,却像被最深最冷的严寒冻住,又像被无数双无形的手从泥泞中伸出,死死拖拽、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他看到了赵伍长——那个粗豪悍勇的汉子,背后赫然插着一支颤动的羽箭,箭杆没入皮肉,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仍像一头受伤濒死的猛虎,面目狰狞,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咆哮,挥舞着那柄缺口柴刀,踉跄着、却一次又一次地迎向逼近的胡骑步战兵。
他看到了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年轻流民,在被一匹战马狠狠撞飞、胸骨传来清晰碎裂声的前一瞬,竟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住了那胡骑战马的一条前腿。战马惊嘶,胡骑挥刀猛砍,年轻流民后背血肉模糊,却死不松手,直到被乱刀砍死,也拖慢了那胡骑一瞬。
他更看到了魏先生——那个总是沉静、谋划、试图在混乱中维系一丝秩序的书生,此刻站在高处,单薄的身影在纵横的刀光箭影和弥漫的烟尘中,仿佛一面用最脆弱的麻布缝制、却执拗地想要在狂风暴雨中挺立的旗帜。旗帜随时会被撕裂、扯碎,但它就在那里,没有倒下。
而比这些景象更刺穿他心灵的,是那些在更大范围的混乱与踩踏中发出的、更细微却更令人心碎的无助声音——老人被推倒后发出的、沉闷而绝望的呻吟;孩童与父母失散后,那带着奶气的、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母亲为护住怀中襁褓,用自己的脊背抵挡冲撞时,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哀鸣……
妹妹。
李丫。
那双在梦中清澈的、带着最后嘱托的眼睛,仿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这片血与火的背景之上。那句轻柔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再次在他灵魂的裂痕深处轰鸣回响:
“哥,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
如果就这样抛下眼前所有,像一条被吓破了胆的丧家之犬,只顾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逃向那或许安全的树林,即便……即便真的侥幸苟活下来,往后的日日夜夜,他又将如何面对自己的灵魂?在每一个相似的、充满血腥与惨叫的梦境惊醒后,他将如何看待镜中那个只知逃命的自己?
在这人吃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如果人人都只求独善其身,只想着“活下去”而可以抛弃一切道义、怜悯与责任,那与渡口那些待宰的羔羊,与眼前这些只知掠夺杀戮的胡骑,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一方被吃,一方吃人罢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炽烈到极点的情绪,如同被长期压抑在地底最深处的熔岩,猛然冲垮了恐惧冻结的厚重冰层,轰然爆发!
是对这视人命如蝼蚁、肆意践踏毁灭的世道的、滔天的愤怒与憎恨!
是不甘再像从前那样,只能被动承受,像蝼蚁般被随意碾死、被命运随意拨弄的、深入骨髓的倔强与反抗!
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甚至不知从何而来的责任感。是对魏先生这支队伍曾给予他短暂庇护与一丝“人”的秩序的、笨拙的回馈;是对赵伍长、对那些倒下和仍在战斗的陌生面孔的、近乎同袍的认同;更是对那些比他更弱小、更无助、正在哭嚎逃命的老弱妇孺,所产生的、最原始、最朴素的不忍与怜悯。
这愤怒,这不甘,这责任,这不忍,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炽热的、混乱的火焰,在他冰冷的胸膛里猛烈燃烧,烧干了喉咙,烧红了眼睛,也……烧熔了那钉住双脚的恐惧寒冰。
“操——!!!”
一声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暴戾、绝望与某种决绝意味的低吼,冲破了李丰紧咬的牙关。
他不再思考,不再权衡。
猛地弯下腰,目光在泥泞中急扫,瞬间锁定了一根斜插在污血泥浆里、不知是谁丢弃或死亡脱手的硬木棍。棍子粗粝,比他的手腕细不了多少,一端带着尖锐的、参差不齐的断裂茬口,沾满黑红相间的污渍。
他一把抓住!
触手冰凉,粗糙,沉重。
然后,他猛地转身。
不再顺着人流。
而是逆着那汹涌的、只顾逃命的、惊慌失措的人潮。
像一支被愤怒和某种莫名力量驱动的、蹩脚的箭,朝着魏先生那边不断溅血、不断有人倒下、不断缩小的、摇摇欲坠的防御圈,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刚挤进那圈散发着浓烈血腥味、汗臭味、死亡气息和绝望咆哮的人墙,李丰就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铁锈、粪便和某种甜腥的恶浊空气,猛地灌满了他的口鼻。耳边瞬间被放大、拉近的声响充斥:身边汉子粗重如破烂风箱般的喘息,重伤者濒死前无意识的呻吟与抽搐,木棍与弯刀、矛杆撞击时发出的闷响与碎裂声,胡骑尖利短促、充满威慑与嘲弄意味的唿哨,还有自己心脏那快要撞碎胸骨的狂跳。
视觉也变得混乱而尖锐。到处都是晃动的、沾满血污泥浆的破烂背影,扭曲狰狞的面孔,闪烁的刀光,飞来飞去的箭影,以及地上姿态各异、不断增多的尸体。
他还来不及看清魏先生具体在哪里,来不及寻找一个“位置”,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
一道黑影,带着疾风,猛地从侧前方撞入他的视野!
是一个胡骑!似乎是从外围掠射圈分离出来的散骑,发现了这个新加入的、动作明显生涩笨拙的目标,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易捕猎物般的、残忍的狞笑。那胡骑控马技术极佳,在并不宽阔的人群缝隙中一个灵活的折转,手中那柄弧度惊人、刃口闪着幽光的弯刀,已经划出一道冰冷简洁的死亡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李丰的面门而来!
太快了!
李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决绝、思考,在这一刀面前,全部蒸发。只剩下最原始的、刻在生物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啊——!”他发出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短促的惊叫,几乎是闭着眼,凭借着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棍,凭着感觉,向上、向外猛地一格!
“铿——!!!”
一声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巨响!
不是木头与木头碰撞的闷响,是粗粝硬木与精铁刀锋狠狠交击的、刺耳的金属颤音!
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沿着木棍,如同冰冷的铁流,猛地撞进李丰的双臂、肩膀,乃至全身!
虎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涌出,染红了木棍和手掌。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胛,酸麻刺痛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几乎要失去所有知觉。
他完全无法抗衡这股力量,脚下踉跄,被那冲击带得连退三四步,脚下在泥浆和血泊中打滑,最后终于失去平衡,惊叫着,仰天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泞里!
“噗通!”
泥浆四溅,灌入他的口鼻耳廓,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土腥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世界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胸口被震得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那胡骑一击未能得手,似乎有些意外,拨转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戏谑的唿哨,眼神如同猫玩弄爪下的老鼠,再次策动战马,马蹄践踏着泥浆和尸体,朝着刚刚挣扎坐起、还在剧烈呛咳、眼前发黑的李丰,再次冲来!刀光,在灰暗的天色下,再次亮起。
死亡的寒意,瞬间浸透了李丰的四肢百骸,深入骨髓。他甚至能看清那胡骑脸上粗糙的毛孔和狰狞的表情,能闻到战马喷出的腥臊热气。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
就在弯刀即将临头的刹那——
“趴下!蠢货——!!!”
一声炸雷般的、熟悉而暴烈的怒吼,在李丰身侧陡然炸响!
是赵伍长!
只见这个背后还插着箭矢的魁梧汉子,不知何时从混战中脱身,如同疯虎般从侧里猛扑过来!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花哨动作,只是用肩膀,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粗暴地、狠狠地撞在了李丰的身上,将他再次狠狠按倒在泥浆里!
同时,赵伍长自己就势向旁边一滚!
“嗖——!”
冰冷的刀锋,几乎擦着赵伍长翻滚的脊背划过,带起几缕破烂的布条和一丝血线。
那胡骑一刀劈空,因用力过猛,身体微微前倾。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战马即将掠过、胡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息——
刚刚滚倒在地的赵伍长,竟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与悍勇!他根本不顾背上箭伤崩裂涌出的鲜血,就着翻滚的势头,单手猛地撑地,另一只手中的缺口柴刀,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量,自下而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刀,反撩上去!
“噗嗤——!!”
这一刀,结结实实,狠狠地砍在了那匹疾驰而过的战马一条后腿的关节处!
“稀律律——!!!”
战马发出凄厉痛苦到极点的长嘶,奔跑的节奏瞬间被打乱,那条伤腿一软,庞大的马身失去平衡,人立而起,将马背上的胡骑狠狠掀飞出去!
“砰!”
那胡骑惊叫着摔落在数步外的泥泞中,挣扎着想爬起。
但周围几个早已杀红了眼、浑身浴血的流民,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立刻嚎叫着扑了上去!木棍、石块、甚至牙齿,疯狂地朝着那落马的胡骑身上招呼!
“打死这胡狗!”
“啊——!”
乱棍砸下,骨裂声,惨嚎声,闷响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几个呼吸,那胡骑便被砸得血肉模糊,瘫在泥里,再无声息。
李丰挣扎着从泥浆中再次坐起,顾不得满脸污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仿佛要裂开。他眼睁睁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血腥野蛮到极致的搏杀与反杀,看着那刚刚还威风凛凛的胡骑变成一滩烂泥,看着赵伍长背上那支随着他剧烈动作而颤动的箭矢和汩汩流出的鲜血……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混杂着后怕、震惊,猛地冲上喉头。
“呕——!”
他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因为腹中空空,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苦水和胆汁,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战斗。
远比他想象的,更直接,更残酷,更不容眨眼,更……没有道理可讲。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用最原始的方式。
“起来!咳咳……不想死就跟着老子退!”赵伍长一把将他从泥地里再次拽起,嘶声吼道,他的脸因失血和用力而扭曲,混着血水泥污,状若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厉鬼,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却亮得吓人。
魏先生一直关注着战场边缘。他看到大部分老弱妇孺已经趁乱逃入了树林边缘,拖延的目的初步达到。而己方这临时拼凑的防线,在胡骑有意识的挤压和猎杀下,正在迅速减员,崩溃在即。
不能再硬顶了。
他猛地挥动木棍,指向东南树林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声下令,声音破碎却清晰:
“撤!交替掩护!退!进树林!快——!”
残存的、还能动弹的三十余名青壮(或许更少),开始了一场用生命、鲜血和最后一点力气铺就的、艰难无比的撤退。
没有号令,没有章法,只有最本能的配合。
几个人自发地聚在一起,背对着撤退方向,用身体和简陋武器,面对逼近的胡骑步战兵或零散箭矢,且战且走。后面的人,则搀扶着伤势更重、行动困难的同伴,拼命向后挪动。
每向后挪动几步,都意味着要抛下一些实在无法带走的重伤员,或者,有人主动留下,吼叫着扑向追兵,用身体为同伴争取那刹那的喘息时间。
河滩上散落的破车残骸、倾覆的货箱、稍高的土坎、甚至尸体堆,都成了他们短暂依托的掩体。但掩体很快会被胡骑绕开或越过。
李丰夹杂在这支濒临崩溃、人人带伤、如同血葫芦般的小队中。最初的震撼和恶心过后,一种奇异的麻木混合着拼死求生的亢奋,支配了他的身体。他机械地、笨拙地挥舞着不知从哪里又捡来的一根短木棍,格挡着侧面零星射来的冷箭(箭矢力道已不如最初强劲,胡骑似乎也在调整),抵挡着试图靠近收割的散骑。
恐惧依旧存在,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阴风。但此刻,这恐惧似乎被压缩到了意识的最底层,被更强烈的“不能停”、“跟着动”、“挥出去”的指令覆盖。
在一次小股胡骑步战兵的冲击中,李丰背靠着一辆破车的轮子,胡乱地将木棍朝着一个扑上来的、面目狰狞的胡兵砸去。那胡兵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狼狈的流民还会反抗,侧身闪避稍慢。
“砰!”
木棍的断裂茬口,重重地砸在了那胡兵的左肩胛位置。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那胡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左臂顿时软塌下去,手中短刀“当啷”落地。他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眼中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血液,溅了李丰一脸,甚至溅进了他因惊骇而微张的嘴里。
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
“呕——!!!”
胃里再次翻江倒海,比刚才更剧烈。他猛地弯腰,真的吐了出来,虽然只有一点酸水。杀戮带来的生理性厌恶,与亲手造成伤害的震撼,以及那血液的真实触感,混合成一种极度复杂难受的体验。
没时间品味这感受。
旁边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将他拉起,拖着他继续向后,跌跌撞撞地撤退。是另一个不认识的流民,半边脸都是血,看不清模样,只嘶哑地吼着:“走!走啊!”
这条通往树林的、看似不长的路途,此刻却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泥泞、血泊、或许还有软绵绵的尸体上。耳边是喘息,是惨叫,是怒吼,是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和唿哨。视线模糊,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晃动的、染血的背影。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树林的轮廓,在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视野中,摇晃着,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永远那么远。
当他们终于连滚带爬、伤痕累累、精疲力竭地退入那片稀疏的杨树林时,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一进入林木相对密集的区域,胡骑的追击势头明显缓了下来。高大的树干有效地阻碍了骑兵的冲锋和视野,杂乱丛生的灌木和藤蔓也让战马难以驰骋。
几支零星的箭矢“夺夺”地钉在树干上,显示了胡骑的不甘。他们在林外逡巡了片刻,发出几声带着懊恼和威慑的唿哨,似乎快速评估了一下继续追入林中的风险与收益。
显然,林中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发挥,而这支残兵虽已狼狈不堪,但困兽犹斗,追进去可能要付出预料之外的代价。更重要的是,渡口那边,还有数万如同待宰羔羊般、更容易收割的“猎物”。
短暂的对峙(或许只是单方面的停顿)后,林外的马蹄声开始转向,如同潮水般退去,向着渡口主区域,那依旧喧嚣震天、惨叫不绝的方向,席卷而去。继续投入到对那里更庞大、更无助人群的血腥扫荡与收割之中。
劫后余生的三十余人(或许只有二十几个,没人有力气去细数),如同被瞬间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血液和灵魂,彻底瘫倒在林间冰冷潮湿、积满落叶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姿态各异,人人带伤,轻重不一。每个人身上都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污、黑色的泥浆、绿色的草汁和灰白的尘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浊气息,如同刚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挣扎爬出的、奄奄一息的恶鬼。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到极点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受伤者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的痛苦呻吟,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清点人数?
幸存的,就是眼前这些瘫倒的、还能喘气的。至于具体数目,没人关心,也没力气关心。只知道,原本随魏先生站出来断后、聚拢起的百余名青壮,此刻还能动的,十不存二三。且个个挂彩,缺胳膊少腿、伤口深可见骨的重伤者,不在少数,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眼神涣散。
魏先生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杨树,缓缓滑坐下去。他左臂衣袖被完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上臂,此刻只用一条从身上撕下的、早已被血浸透的破烂布条,死死地、胡乱地捆扎着。鲜血仍不断从布条缝隙渗出,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的枯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脸色惨白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冷汗,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他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嗬嗬声。
赵伍长瘫在几步外,背上的箭矢已经被他自己咬牙拔出(或是战斗中掉落),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同样用脏布堵着。他仰面朝天,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头顶稀疏的、灰暗的天空,嘴巴大张,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气,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
李丰瘫软在一丛枯黄的灌木旁,手中的短木棍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摊开在落叶上的手。手掌、手背、指缝,全是黑红色的污垢,那是干涸的血迹、泥浆和自身的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混合而成。虎口崩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传来阵阵刺痛。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疑似皮肉碎屑的东西。手臂、肩膀、胸前、腿上,到处都是擦伤、划伤和撞击产生的青紫,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着周围或痛苦呻吟、或目光空洞呆滞、或像他一样只是瘫着、仿佛连思考力气都没有的同伴。
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复杂的情绪,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缓慢而沉重地,在他空空荡荡的胸膛里翻涌、搅动。
极致的恐惧,依旧存在,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冰冷雾气,渗透在每一个毛孔里。它没有消失,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消失。
但是。
它似乎不再能像从前那样,轻而易举地、完全地主宰他的意志,将他变成一具只知道麻木跟随或疯狂逃命的空壳了。
他参与了战斗。
尽管笨拙,尽管狼狈,尽管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挣扎求生。
但他拿起了武器。
他面对着胡骑的刀锋,做出了格挡(尽管被击倒)。
他……在混乱中,击伤了一个敌人(尽管更多是运气和本能)。
他跟着这支残兵,从尸山血海、箭雨刀林中,活着退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跟随、在灾难面前瑟瑟发抖、只能将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或渺茫运气、任人宰割的流民李丰了。
在这血与火、生与死、绝望与疯狂交织的残酷洗礼中,在那一瞬间源于未泯的良知、被逼出的愤怒和一丝不甘所驱使的抉择之后,他完成了一次仓促、痛苦、血腥、绝谈不上光荣、却至关重要的蜕变——
从一个纯粹的受害者,一个被迫的逃亡者,向着一个敢于在绝境中拿起武器、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他人、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最原始的“战士”……
迈出了踉跄的、染血的、摇摇晃晃的……
第一步。
尽管这蜕变如此艰难,如此不堪,如此充满恐惧与恶心,如此不完美,甚至可能下一秒就会被更强的力量碾碎。
但,终究是发生了。
在这赤裸裸弱肉强食、人命贱如草芥的吃人乱世,求生,有时不仅需要智慧、忍耐和运气。
或许,更需要敢于在绝境中,亮出那或许稚嫩、或许脆弱、但终究属于自己的……
獠牙。
与勇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透过稀疏的、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望向林外。
那片曾经是渡口、此刻依旧是炼狱的河滩方向。
喧嚣、惨叫、马蹄声,隐约随风传来。
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恐惧。
多了几分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以及,一丝更加坚硬的、如同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必须活下去的……
决绝。
活下去。
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对梦中妹妹的那个沉重承诺。
也悄然包含了……
为今日所见的这尸山血海、所历的这场屠杀、所流的这些鲜血、所逝去的这些生命……
向这个该死的、崩坏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讨还一个公道的、模糊却无比强烈的……
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