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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胡骑追至

  白马津渡口那令人窒息的混乱与绝望,如同一个在黄河岸边缓慢溃烂、脓血横流的巨大创口,日复一日,在饥饿、寒冷和漫长无望的等待中持续发酵、恶化。数万流民被无形的枷锁困在泥泞不堪、污秽熏天的河滩上,动弹不得。前方是浊浪滔天、舟楫寥寥、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后方则是不绝于耳、越来越清晰具体、从零星传言变成确凿消息的关于胡骑逼近的恐怖传闻。

  那些传闻,起初是“胡骑已过邺城”,接着是“前锋抵近荡阴”,然后是“游骑出没于百里外的村落”。每一个新地名的出现,都意味着那道名为“死亡”的黑色潮线,又向南推进了一大截。这些消息像瘟疫,更准确地说,像不断积聚、低垂压城的厚重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数万颗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眺望北方灰暗的地平线,都像是在确认乌云是否已到头顶。

  魏先生的队伍被迫滞留在庞大难民潮边缘一处相对高耸、但暴露无遗的土丘上,进退失据。下,是炼狱般的渡口和人海;退,是明确的死路;留,是缓慢的消耗与等死。他们只能眼睁睁望着渡口方向每日每时上演的、为争夺那一线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生机而爆发的血腥惨剧,听着随风飘来的哭喊与惨叫,嗅着空气中日益浓重的腐败与死亡气息。内心的焦虑、无力与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不断上涨的、冰冷的河水,一寸寸,漫过脚踝,淹没膝盖,侵蚀胸膛,最终将残存的理智与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东西彻底吞没。

  然而,比渡河无望更为可怕的、比饥饿疾病更令人恐惧的、人们潜意识深处最不愿面对却又日夜惊惧的噩梦,终究还是以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了。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如铁、北风凛冽如刀、仿佛连天地本身都凝固在绝望里的下午。

  渡口附近的人群,经过多日饥饿、疲惫、恐惧与漫长无望的等待,大部分已陷入一种近乎麻木的迟钝状态。依旧有人在为了一处稍干燥的落脚地低声争吵,有人在浑浊的泥水坑边徒劳地翻找着什么,更多的人则是眼神空洞地坐着、躺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浑浊的河水,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一具还在机械呼吸的躯壳。巨大的喧嚣似乎比往日稍低,但那不是平静,是精力耗尽后的死寂,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令人不安的沉闷。

  突然——

  从北方,遥远的地平线方向,越过那些低矮的丘陵和荒芜的原野,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初时细微、但迅速变得清晰宏大的轰响。

  不是雷声。雷声来自天上,而这声音来自大地深处。

  是马蹄声。

  绝非零星探马游骑嘚嘚的清脆蹄响,也不是小股溃兵杂乱的奔跑。

  那是成建制、大规模的骑兵军团,在相对平坦的原野上全力奔驰时,千万只包裹着铁皮或硬木的马蹄,以一种整齐而狂暴的节奏,同时叩击、践踏、捶打坚硬冰冻的大地,所发出的、连绵不断、沉闷厚重、仿佛让整个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的——

  轰隆隆……

  轰隆隆隆……

  声音起初像远方的闷雷滚动,但传播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人们侧耳倾听、试图分辨的瞬间,就膨胀、逼近,化为充斥天地的、令人心脏骤停、血液倒流的恐怖巨响!

  “骑兵!是骑兵!北边!北边——!!”

  在土丘最高处、负责警戒的哨探,第一个辨明了声音的来源和性质。他猛地跳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北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撕心裂肺、因极致的恐惧而完全扭曲变调的、尖利到破音的警报:

  “胡骑!数不清的胡骑!来了——!!!”

  这声呼喊,像一道撕裂寂静夜空的惨白闪电,又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数万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上!

  刹那间——

  整个喧嚣、麻木、死气沉沉的渡口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

  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却死寂、冰冷、真空般的绝对停顿。

  风声。水声。远处模糊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死亡战鼓般敲打在每个人灵魂上的——马蹄轰鸣。

  下一秒。

  停顿结束。

  比之前渡口任何一次因争夺船只而引发的混乱都要剧烈百倍、千倍,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出口、狂暴喷发般的、彻底的、歇斯底里的——

  恐慌!

  轰然炸开!!!!

  “胡人来了!快跑啊——!!”

  “娘——!娃他爹——!在哪里啊!”

  “河!去河边!上船!快上船!”

  “让开!别挡道!滚开!”

  哭喊声、尖叫声、男人野兽般的嘶吼、妇人濒死的哀嚎、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以及无数人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意义不明的狂叫与呓语……所有这些声音,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和混乱度,汇成一片摧毁一切理智的、狂暴的声浪海洋!

  人群,那数万黑压压的、原本因疲惫而移动缓慢的流民,此刻像被沸水当头浇灌的蚁穴,像被惊雷炸了窝的蜂群,像堤坝瞬间全面崩溃后倾泻而出的、裹挟着一切碎片的泥石流——

  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秩序、最后一点思考能力。

  他们盲目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推搡着、冲撞着、践踏着身边的一切——无论是亲人、同伴,还是陌生人、障碍物——拼命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河边。

  仿佛那浑浊湍急、寒冷刺骨、已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黄河水,反而是此刻这天地间唯一可能存在的、脆弱的庇护所。仿佛只要靠近水,只要能看到船(哪怕根本没有),就能远离身后那正在迫近的、铁与血的死亡。

  原本就已拥挤到极限、几乎无处下脚的泥泞河滩,瞬间化作了真正意义上的、惨绝人寰的——

  踩踏地狱。

  跌倒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被无数只疯狂践踏而过的脚淹没。老人、妇孺、病弱者,如同狂风中的枯草,瞬间被卷入、扑倒、碾过。骨骼碎裂的瘆人声响,被踩踏者短促的闷哼与戛然而止的呼吸,与疯狂的哭喊奔跑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屠杀来临前,由流民自己演奏的、悲怆而血腥的序曲。

  烟尘起处。

  北面那道绵长的、灰黄色坡地的顶端,一片移动的、深色的、仿佛贴着地面快速滚动的乌云,骤然浮现,然后迅速扩大、清晰。

  是一支骑兵。

  约有三四百骑。或许更多,因为在扬起的尘土后方,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后续。

  他们没有打出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鲜艳的旌旗号幡。身上的衣甲也并非统一制式,多是杂色的皮袄、毡袍,间或有缴获的、破损的晋军铠甲部件混杂其中。武器也各式各样:长矛、弯刀、骨朵、弓箭。

  但就是这样一支看似“散漫”的队伍,当他们出现在坡顶,略微调整方向,开始向着坡下这片巨大的、沸腾的、混乱的“猎物场”加速时——

  一股原始、精悍、凝聚着冰冷刺骨杀意的、如同北方极地寒风般的气息,便如同有形有质的潮水,先于马蹄声和烟尘,汹涌地压迫过来,瞬间攥紧了每一个回头望去者的心脏。

  与之前遭遇的那些军心涣散、队形杂乱、眼中更多是慌乱与贪婪的晋军溃兵,截然不同。

  这些胡骑,沉默(除了马蹄和偶尔的唿哨),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坡下混乱的人群。他们的阵型在奔驰中自然形成一种松而不散的集群,彼此间保持着某种奇异的、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不是训练场操典刻出来的整齐,而是在长期残酷的狩猎、劫掠、征战中,用血与火磨砺出的、野性而高效的协同。

  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减速观察战场形势(或许早已观察清楚)。

  为首一名身形格外魁梧、头戴翻毛貂皮帽、肩披厚重狼皮大氅的骑士,在队伍最前,仰起头,对着阴沉天空,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高亢悠长、完全不似人声、却能让所有坐骑加速、让所有部下热血沸腾的——

  唿哨!

  “吁律律——!!!”

  如同狼群听到了头狼进攻的号令。

  坡顶上,那数百骑兵瞬间产生了变化。没有繁琐的旗号命令,没有军官的大声呼喝,整个队伍如同拥有共同意志的有机体,自然流畅地分成了数股。

  像几把在炉火中烧得通红、刚刚被锻打出最锋利刃口的弯刀。

  又像几股从高处倾泻而下、势不可挡的、黝黑冰冷的死亡铁流。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带着让大地为之震颤的轰鸣,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狠狠地,楔入了坡下那混乱不堪、惊恐万状、毫无组织的流民人潮之中!

  楔入了那最庞大、最密集、也最脆弱的部分!

  屠杀开始了。

  以一种简洁、高效、冷酷到令人骨髓发寒的方式展开。那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专业的屠宰。

  外围掠射。

  分向两翼的胡骑,约百十骑,并不急于深入人群核心。他们凭借精湛绝伦、人马合一的骑术,控制着战马的速度和方向,开始沿着庞大混乱人潮的外围,进行高速的环绕奔驰。

  在奔驰中,他们从肩后摘下粗糙但强劲的骑弓,从箭囊中抽出羽箭。张弓,搭箭,甚至不需要特意瞄准下方某个具体目标(目标实在太多太密),只是依据感觉和经验,向人群密度最高的区域,进行连续不断的、弧线抛射。

  “嗖——!”

  “嗖嗖嗖——!”

  箭矢离弦的声音尖锐凄厉,划破嘈杂的空气。

  黑色的箭影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细微的颤音,从骑手们手中腾起,在空中划出冰冷的抛物线,然后如同骤雨般,向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倾泻而下!

  “噗!”

  “噗嗤!”

  “啊——!”

  箭镞(铁制或骨制)轻易地穿透了流民们身上单薄破烂、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衫,深深钻入骨肉之中。胸前,后背,肩头,大腿……甚至头颅。

  人们如同被无形镰刀横扫而过的、成熟的庄稼,成片地、毫无征兆地倒下。

  凄厉的、短促的惨叫声,痛苦的呻吟声,中箭后踉跄倒地、又被后面人踩踏发出的闷哼声……瞬间在人群外围的各处爆发开来,其密集与惨烈程度,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黄河沉闷的咆哮和人群本能的哭喊。

  箭雨覆盖之处,迅速清空一小片,但立刻又被后面盲目涌来的人群填补,然后再次迎来下一波箭雨。

  中央凿穿。

  处于中心位置、人数更多的胡骑主力,则采取了更直接、更暴烈的进攻方式。

  他们平端着一丈有余、矛头闪着冷光的木质长矛,或是挥舞着弧度惊人、刃口雪亮的弯刀,凭借战马冲刺带来的巨大动能,毫无花哨地、悍然撞入了人群最密集、最混乱的核心地带!

  “轰——!”

  那是肉体、生命与钢铁、速度的正面、残酷碰撞。

  战马沉重的身躯,包裹着铁皮的胸膛,以高速狠狠撞上血肉之躯。骨骼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长矛如同毒蛇吐信,轻易地捅穿面前阻碍者的胸膛、腹部,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然后毫不停留地抽出,寻找下一个目标。

  弯刀划出冰冷而高效的弧线,掠过脖颈,削过肩臂,斩入腰腹。刀光闪过,便是头颅滚落,断臂横飞,身躯裂开。

  铁蹄无情地践踏过倒地的躯体,无论是死是活,将一切碾入泥泞。

  他们所过之处,硬生生在摩肩接踵、水泄不通的人海中,犁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由残肢断臂、破碎内脏和尚未冷却的鲜血铺就的“胡同”。胡同两侧,是暂时幸存、但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或疯狂向两侧挤压的人群;胡同中央,则是迅速冷却、姿态扭曲的尸体和汩汩汇流的血泊。

  这些胡骑的眼神,冷漠如冰封的荒原。脸上没有什么嗜血的兴奋,也没有什么残忍的快意,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机械的冷静。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同类,不是在杀戮生命,而是在进行一场司空见惯的、必须高效完成的“工作”——围猎,清扫,收割。

  驱赶与收割。

  他们的战术意图,在血腥的进行中,变得清晰得可怕。

  并非追求单纯的杀戮数量(虽然数量已经惊人)。

  而是通过这瞬间爆发的、极致的、超出常人承受能力的恐怖与暴力,彻底、干净地摧毁所有人(无论流民还是可能隐藏的溃兵)最后的抵抗意志。

  制造最大的混乱。

  引发彻底的恐慌。

  然后,利用这恐慌,像经验丰富的牧人驱赶受惊的羊群一样,将数万惊慌失措、失去方向的人群,拼命逼向那道横亘在前、无法逾越的天然死亡屏障——

  黄河。

  “往河边跑!往河里跳!”

  “不想死的跳河啊!”

  甚至不需要胡骑喊出这样的话,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身后即刻死亡的恐惧)已经驱使着人群做出了选择。

  无数人被身后更疯狂的人潮拥挤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跌入冰冷刺骨、湍急浑浊的河水中。

  会水的,在沉重的棉衣(如果有)和漩涡拉扯下,挣扎不了多久。

  不会水的,甚至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完整,便冒了几个泡,消失在水面之下。

  河滩边缘,迅速堆积起一层新的、湿漉漉的尸体。有被箭射死的,有被踩踏而亡的,有被挤落水淹毙的。汩汩流出的鲜血,与泥浆、河水混合,将大片大片的土地和近岸的河水,染成了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空气,早已被各种恶臭充斥的空气,此刻又浓郁地添加了新鲜血液的甜腥气。

  死亡,高效率、大规模、冷酷无情的死亡,成为了这片河滩上唯一的主旋律。

  眼前这血腥、残忍、高效的一幕,与李丰他们之前遭遇过的、那些虽然也凶恶但更多是乌合之众、带着慌乱和投机色彩的晋军溃兵,形成了天壤之别、云泥之判。

  那些溃兵的行凶,往往伴随着劫掠财物、争夺食物、发泄怨气的成分,过程混乱,目的有时不明,带着一种败兵特有的颓丧与疯狂。

  而眼前这些胡骑……

  他们是一支纯粹的、高度专业化的、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

  他们展现出的,是草原民族在严酷自然环境和世代征战中磨砺出的、融入血脉骨髓的军事素养:

  人马合一的精湛骑术,能在高速奔驰中灵活转向、保持平衡、完成射击劈砍。

  百步穿杨的精准箭法(即使是抛射,也覆盖了最有效的区域),以及可怕的连续开弓能力。

  小队之间无需言语、浑然天成的战术配合,掠射、凿穿、驱赶,层次分明,目的明确。

  这种差距,是代际的,是文明形态与生存方式不同所造就的,是毁灭性的。

  面对这样一支冷血的、训练有素的虎狼之师,数万手无寸铁、饥寒交迫、疲惫不堪、早已失去任何组织与指挥的流民,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就像被圈在毫无遮拦的旷野上、待宰的羔羊,在武装到牙齿、经验丰富的猎人面前,任何抵抗的念头都是荒诞可笑的,任何逃跑的尝试在骑兵的速度面前都显得徒劳而缓慢。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生物性的本能:在极致的恐惧驱动下,漫无目的地奔逃,徒劳地试图躲避那根本无法躲避的死亡阴影,然后成批地、沉默地或惨叫着倒下。

  个体生命的脆弱、渺小与无助,在这绝对力量、绝对效率、绝对冷酷的碾压面前,暴露得淋漓尽致,惨不忍睹。

  魏先生的队伍所在的土丘,由于地势稍高且位于庞大难民潮的相对边缘,暂时避开了胡骑第一波最猛烈的、直插核心的冲击锋刃。

  但,也只是“暂时”和“相对”。

  土丘上的人群,早已被那震天的马蹄声、恐怖的惨叫声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当看到胡骑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坡下人群,并以惊人的效率向四周扩散、扫荡时,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胡骑的游哨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支相对集中、聚集在土丘上、似乎与下面完全混乱的人群略有不同的“目标”。

  几支零星的羽箭,开始带着不祥的尖啸,零落地射上山坡,扎进泥土,或射中某个不幸的呆立者。

  “魏先生!胡骑……胡骑往这边来了!”有人指着坡下,声音破碎地喊道。一队约二三十骑的胡人,在完成一次侧翼掠射后,拨转马头,似乎对土丘产生了兴趣,开始呈散兵线向坡上缓缓逼近,一边奔驰,一边用弓箭进行试探性的覆盖射击。

  魏先生的脸色,在铅灰色天光下,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眼神中的惊惶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多日、此刻已濒临崩溃的流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声音因极度的焦急、恐惧和决断而变得沙哑破裂:

  “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吗?!”

  “扔掉!所有东西!全部扔掉!行李!锅!一切!”

  “跑!向东南!看见那片杂木林没有?往那里跑!快!”

  “分散开!不要聚在一起!散开跑!”

  他声嘶力竭,反复吼叫着最后一句。他太清楚了,在平坦开阔地带,被骑兵盯上,聚集在一起就是最显眼的箭靶,是等着被屠杀的蠢行。唯有分散,利用地形,或许能有一线渺茫生机。

  命令一下,本就如同拉到极限弓弦、紧绷到极点的队伍,瞬间彻底炸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人们发出各种不成语调的哭喊、尖叫,手忙脚乱地(甚至根本顾不上)扔下那些一路视若性命、辛苦背负的破被褥、烂锅、陶罐、少得可怜的存粮袋……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蚁窝,又像被狂风骤然吹散的灰烬,拼命向着魏先生所指的、远处那片稀疏低矮、但在此时看来如同救命稻草般的杂木林地,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建制、秩序、同伴,在此刻全部瓦解。每个人眼中只剩下那片林子,只剩下“跑”这个字。

  李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魏先生、赵伍长等几个核心人物的方向。在这彻底失控、相互冲撞、摔倒、又爬起的人流中,奋力向前挤。耳边是箭矢不断呼啸掠过的尖啸,是胡骑发出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唿哨与战吼,是利刃砍入血肉的沉闷钝响,是近在咫尺的、熟人或陌生人中箭倒地时发出的短促惨嚎。

  嗖——!

  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流箭,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死亡的味道,擦着李丰的左边耳廓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羽拂过皮肤带来的灼痛和气流。

  那箭“夺”地一声,狠狠钉在他前方一步之遥的、半冻的泥地里,箭杆因余劲未消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李丰骇然回头,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场景:

  几个落在队伍最后、因年老体弱或抱着幼儿而行动迟缓的妇孺,被一股从侧翼包抄上来的、约七八骑的胡骑瞬间追上。

  雪亮的弯刀在灰暗的天光下划出冰冷的、简洁的弧线。

  刀光闪过。

  他甚至没看清具体的细节,只看到其中一人的身影猛地一僵,然后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斜斜倒下。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被掐断的惊叫,和孩子一起扑倒在泥泞中,再无声息……

  李丰双目瞬间充血,眼前一片赤红,心如被钝刀狠狠剐过,痛到窒息。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恐惧攫住了他。

  但他不能停。

  连停顿一瞬都不能。

  身后,更多的胡骑正在逼近,马蹄声如催命鼓点。

  他只能猛地扭回头,将那一幕惨景死死压在心底,被更强大的求生本能驱动着,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继续向前、向侧方、向着那片似乎永远也跑不到的杂木林,狂奔!狂奔!

  混乱,达到了顶点。

  就在队伍溃散,大部分人即将冲下土丘另一侧,相对靠近树林的方向时——

  “轰!”

  一股约十餘骑的胡骑小队,如同蓄谋已久的幽灵,从一片低洼的沟壑中猛然跃出,从溃散队伍的右翼侧后方,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狠狠插上!

  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本就已濒临彻底溃散的队伍“腰部”!

  巨大的冲击力,人马嘶鸣,刀光闪烁,瞬间将原本还勉强保持着一点流向的人群,彻底冲散、搅碎、打乱!

  李丰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夹杂着腥风与泥土气息的巨大力量,从侧后方狠狠撞来!

  “啊——!”

  他惊呼一声,脚下瞬间失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力量猛地掀离地面,天旋地转,接着重重摔落!

  “噗通!”

  他连着滚了好几圈,裹挟着泥浆和枯草,最后“哗啦”一声,重重摔进一个积满冰冷泥水、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被人踩出的浅坑里。

  泥浆瞬间灌入口鼻,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土腥和……隐隐的血腥味。

  “咳!咳咳咳!!”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挣扎着从泥水中抬起上半身,胡乱抹了一把脸,睁开通红的、沾满泥水的眼睛。

  眼前,是一片更加混乱、更加模糊、也更加血腥的地狱景象。

  熟悉的身影全都不见了。

  魏先生、赵伍长、老蒲……那些他这些日子默默跟随、观察、甚至隐隐产生一丝依赖的人,此刻已被彻底混乱的人潮、来回冲杀的胡骑、以及弥漫的烟尘泥浆冲散,不知所踪。

  周围,全是陌生而扭曲的、写满极致恐惧与绝望的面孔,是疯狂奔跑、摔倒、又爬起的影子,是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肆意挥砍杀戮、发出非人唿哨的胡人骑兵。

  他像一片被卷入狂暴龙卷风的枯叶。

  像一滴落入奔腾血河的雨水。

  被这血腥的、高效的、冷酷的屠杀漩涡彻底裹挟、吞噬。

  身不由己。

  只能随着慌乱崩溃的人流,向着未知的、似乎是树林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奔跑,躲避着不断从身边掠过、带着死亡尖啸的箭矢和刀光。

  白马津渡口,此刻已彻底化作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正在高效运转的人间屠宰场。

  胡与汉之间,征服与逃亡之间,铁骑与流民之间,最直接、最残酷、最不对等的冲突,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赤裸裸地、不容置疑地呈现在他的眼前,碾压过他的身体与灵魂。

  生存。

  在这一刻,被简化、剥离、还原到了最极致、最原始的状态——

  从这场毫无悬念、单方面的大屠杀中,侥幸地、挣扎地,捡回一条性命。

  除此之外,一切意义、牵挂、过往、未来,都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轻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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