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渡河
胡骑短暂退却,掠向渡口主区域,带来的并非安宁,而是某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林间残余的人们,如同惊蛰后僵卧的虫豸,连喘息都刻意压低了。然而,渡口方向那如同海啸般永不止歇、反而愈演愈烈的喧嚣——震天的喊杀,濒死的惨嚎,兵刃碰撞的锐响,战马兴奋的嘶鸣,以及某种仿佛能烧穿天灵的、纯粹的集体恐惧所发出的声浪——却无孔不入地穿透稀疏的林木,灌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捶打着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那片河滩,已不再是人间的渡口。
是持续运转的、高效率的、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屠杀,正酣。
魏先生背靠着一棵虬结的老树,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失血后的寒冷,还是力竭的虚脱。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即便用从身上撕下的、浸透汗血的布条死死捆扎,依旧在每一次细微动作时,传来撕裂筋肉、烧灼骨髓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他的鬓角、鼻尖不断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泥垢。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赵伍长半跪在他身侧,背上箭创的布条下,同样在缓慢地渗着暗红。他搀扶着魏先生,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协助着清点、辨认周围侥幸重新聚拢起来的人员。这个过程,沉默,迅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结果,让每一个尚存理智的人,心沉入冰海之底。
原本跟随队伍、加上沿途陆续收容的千余之众,历经胡骑的第一波雷霆冲杀,随后的彻底溃散,绝望中的互相踩踏,以及方才那场惨烈的殿后断后……
此刻,蜷缩、瘫倒、瑟缩在这片稀疏杨树林中的,目之所及,清点所得——
三百余人。
而且,其中大多是面色蜡黄、眼神空洞、惊吓过度、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老弱妇孺。孩童的啼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只剩下压抑的呜咽;老人蜷缩着,茫然地望着虚空;妇人们紧紧搂着怀里的幼儿,身体不住发抖。
之前在渡口,响应魏先生号召、站出来断后阻击的那百余名青壮,损失最为惨重。此刻还能站着、或勉强坐起的,仅剩三十余人。且人人挂彩,无一完好。轻者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重者躺倒在地,因失血和寒冷而脸色发青,气息微弱地呻吟,或是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士气,低落到如同燃尽的篝火,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与绝望的死寂。
林外的杀伐声,是背景,也是催命的倒计时。
“此地……”
魏先生的声音响起了,异常虚弱,气息短促,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肺叶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沫。但他努力让声线保持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可久留!”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渡口方向,又缓缓划过眼前这片看似暂时安全的树林。
“胡骑……随时可能回马搜索这片林子……或者,引来更多同伙……像梳子一样,把这里再梳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伤口的剧痛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眼神却骤然爆发出锐利、甚至有些骇人的光芒,那光芒源于对生存概率最冷酷的计算:
“我们必须……立刻过河!”
“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过河?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砸入刚刚经历血火、惊魂未定的人群。
幸存者们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绝处逢生的希望,反而被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绝望所笼罩。众人下意识地,或抬头,或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林外隐约可见的那片喧嚣震天、血火交织的渡口方向,又望向林木缝隙间,那条依旧浊浪排空、涛声如雷、横亘于前、仿佛拥有自己意志与生命的黄河天堑。
渡河?
谁不知道,渡口所有能称之为“船”的东西,早已被那几股最凶悍的溃兵、水贼、地头蛇牢牢霸占、控制?想上船,要么有金山银山,要么是年轻女人,要么……用命去填那无底洞。
谁不清楚,就算没有胡骑追杀,没有旁人争夺,眼前这条黄河本身,在这冬末初春、水寒刺骨、暗流汹涌的时节,就是另一张吞噬生命、毫不留情的巨口?那浑浊的、打着旋的、泛着白沫的浪头,看一眼就让人腿脚发软。
留下,是等死(被胡骑搜杀,或饿死、冻死、病死)。
过河,似乎……也是死路一条,而且是立刻、当面、更加清晰的死。
前路渺茫。
生路,仿佛在胡骑出现的那一刻,就已彻底断绝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连绝望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死寂氛围,即将彻底淹没所有人时——
一阵急促的、压抑的、踉踉跄跄的奔跑声,从树林东侧边缘传来。
是之前那个被魏先生冒险派往东面、探查有无其他路径或船只的哨骑。他回来了。
去时一人,回来时,依旧是孤身一人。但去时还算完整的身形,此刻已狼狈不堪。身上的破烂衣衫,被河边丛生的、坚韧枯黄的芦苇刮得稀烂,一道道血痕清晰可见。脸上、手上,也满是细小的划伤。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起伏,冲到魏先生和赵伍长面前,几乎站立不稳,扑倒在地。
但他脸上,却没有太多探路的疲惫,反而混杂着一种未散的、深切的恐惧,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看到一粒火星般的激动。
他喘着粗气,努力压低声音,却因激动而控制不住音量,急促地报告:
“先……先生!东边!往东……约摸半里地!”
他指向东方,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有个……河水拐弯的河汊子!很偏,不是正经渡口!芦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那点激动的光越来越亮:
“里面……里面!藏着……三条船!破船!像是……像是附近打鱼的慌慌张张藏起来的,用枯草、芦苇盖着!”
船!
这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在场每一个竖着耳朵倾听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个哨骑身上。
“船?”赵伍长猛地抓住哨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你他娘的看清了?真有船?多大?能装多少人?”
“看清了!真看清了!”哨骑急急道,“是……是三条小渔船!旧得很!船帮都发黑开裂了,桨也破破烂烂的……眼下……眼下好像没人守着!静得很!”
希望!绝境中迸出的、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希望!
然而,哨骑接下来的话,又像一盆冰水浇下:
“可是……可是那河汊子,水情险得很!水流在那里打旋,老船工都说下面有暗漩子,吃人不吐骨头!而且……而且船太破了,怕是……”
“够了!”
魏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黯淡的眼眸,此刻骤然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脸上的死灰,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天无……绝人之路!”
他咬牙,用右手撑住树干,在赵伍长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挺直。虽然摇晃,虽然面色惨白如鬼,但那股属于首领的、在绝境中做出决断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骤然被希望与恐惧同时攥住的面孔,嘶声下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走!全部人!”
“悄悄往东!往那河汊移动!”
“尽量利用芦苇、土坎、沟壑隐蔽!不许出声!不许点火!”
“能动的,搀扶不能动的!快!”
这残存的三百余人,如同被这道命令猛地从绝望的泥沼中拔起。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肉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崩溃。他们像一群受惊后又被新目标吸引的羊,搀扶起伤者,背起幼童,拖着灌了铅、布满伤口、冰冷麻木的双腿,凭借着对“船”这个符号最后、最原始的渴望,开始向东移动。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身体摩擦枯草、踩踏泥泞的窸窣声。
他们利用着河岸边丛生的、密密匝匝的枯黄芦苇荡,利用着河滩上起伏的、被水流冲刷出的土坎和沟壑,如同最拙劣的潜行者,向着东方,向着那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幻觉的“船”,缓慢而执着地蠕动。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不断提醒着他们身后的死神并未远离。
被胡骑追杀至此、力竭或被弓箭射杀的流民尸骸,以各种扭曲、不甘的姿态,倒伏在冰冷的滩涂上,已经开始僵硬。丢弃的破烂行李、散落的锅碗、凝固成深褐色的大片血渍,在灰暗的天光下,无声地昭示着死亡的迫近与无情。
万幸,或许是天意,或许是那数万聚集在渡口主区域的“猎物”实在太过丰盛,吸引了胡骑全部的注意力和杀戮欲望。他们这支向东方边缘地带移动的残兵,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引起大队胡骑的注意。只有极远处,偶尔有几个小黑点般的胡骑游骑,在更靠近主战场的方向逡巡,并未向这边投来太多目光。
生的希望,在死亡的阴影缝隙中,艰难地闪烁着。
抵达那片哨骑描述的芦苇密集的河汊,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拨开层层叠叠、枯黄坚韧、高过人头、发出沙沙声响的芦苇杆,一股河水的湿腥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河汊最深处,一处相对背风的、水势稍缓的湾子里,三条黑黢黢的小渔船,歪歪斜斜地半搁浅在泥滩上。船体木质因长期水浸和缺乏保养而发黑,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船桨东倒西歪地扔在船上或岸边,同样残破不堪。船身上,胡乱覆盖着枯黄的芦苇和杂草,显然是为了隐藏。
简陋,破败,甚至显得有些……脆弱。
但在此刻,在三百多双骤然被点燃的眼睛注视下,这三条破船,不啻于救命的方舟,是横渡天堑、逃离身后地狱的唯一凭依!
希望,瞬间转化为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
然而,这激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生的希望,往往意味着最残酷的争夺。尤其是在这毫无秩序、弱肉强食的绝境。
几乎就在魏先生队伍发现船只的同时,河汊附近的芦苇荡中,也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另一群人。
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衣衫同样褴褛,神情同样惊恐而绝望。他们显然也是在胡骑屠杀中侥幸逃脱、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至此的散兵游勇或零散流民。当他们拨开芦苇,看到那三条船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如同饿狼看到鲜肉般的、贪婪的绿光!
船!是船!能活命的船!
“船!有船——!!”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哑的狂喜呼喊。
下一刻,这二三十人仿佛被同一根弦扯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扑向那三条破船!他们眼中只有船,没有先来后到,没有道理可讲。谁先抢到,谁就能活!
“滚开!这船是我们的!我们先发现的!”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像是溃兵头目的汉子,嘶吼着,挥舞着一把抢来的、缺口的长刀,朝着魏先生队伍这边猛冲过来,眼中是赤裸裸的杀意。
“妈的!跟这帮杂碎拼了!抢船!”
赵伍长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深知,此刻任何犹豫、讲理都是徒劳。这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腰间再次抽出那柄已经砍出无数缺口的柴刀,对着身边仅存的、还能勉强挥动兵刃的十余名青壮,发出受伤困兽般的咆哮:
“是汉子的!随我上!夺船!为了后头的婆娘娃儿!”
“杀——!!”
没有任何阵型,没有战术。
两股同样被逼到绝境、为争夺唯一生路而红了眼的人群,如同两股浑浊的泥石流,轰然对撞在一起!
刀棍相交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愤怒的咆哮,垂死的惨叫,瞬间在这片狭窄的河汊边炸开!泥浆被奋力蹬踏得四处飞溅,浑浊的河水被染上新的、更鲜艳的红色。
这是一场为了“生存门票”而进行的、短暂、混乱、却极其血腥野蛮的混战。每一寸争夺,都伴随着惨叫和飞溅的鲜血。
魏先生队伍的这十余人,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相比对方完全是乌合之众的散兵游勇,他们毕竟还有最后一丝在魏先生和赵伍长带领下的、微弱组织与同仇敌忾。而且,他们身后,是三百多双充满绝望与期盼的眼睛,是必须保护的老弱妇孺。
这股背水一战的、绝望中的狠劲,成了他们最后的优势。
赵伍长如同疯虎,完全不顾背上的箭伤,柴刀狂舞,将一个试图抢船的溃兵连人带棍劈倒。另一个青壮用削尖的竹竿,狠狠捅穿了一个扑上来的流民的腹部。惨叫声中,对方踉跄后退,跌入冰冷的河水。
但对方同样凶悍。那个疤脸溃兵头目极为难缠,刀法狠辣,接连砍伤了两名魏先生这边的青壮。
混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息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最终,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相对好一点的配合,以及那一点点背水一战的信念,魏先生这边的人,勉强将那群争夺者击退、驱散。对方丢下几具尸体和重伤员,哀嚎着逃入了更深的芦苇荡,消失不见。
河汊边,暂时被控制了。
但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
己方又添了新的伤亡。一人被那疤脸溃兵头目一刀砍中脖颈,当场毙命,鲜血喷出老远。另一人被木棍砸碎了膝盖,惨叫着倒地,眼看是活不成了,躺在泥浆里痛苦地抽搐、呻吟。
控制船只的门票,是用自己人的鲜血,再次支付的。
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别磨蹭!”
魏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破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脸色更白了,伤口显然因方才的紧张和剧痛而再次崩裂,鲜血从臂上布条渗出更多。但他依旧强撑着,用右手扶着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棍,嘶声指挥,试图在这绝对的混乱与死亡的催逼下,建立起最后的、关乎生死的秩序:
“快!上船!”
“妇孺和老弱先上!能动的,会水的,在后面推船!把船推进深水!”
“快!快啊——!!”
命令之下,人群再次爆发出最后的、混乱的力气。
三条破旧的小渔船,被众人从泥滩上奋力推入冰冷的河水中。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的呻吟。
第一条船,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搀扶、托举下,勉强塞下了十五六人——几乎全是吓傻的孩子、瘫软的老人和哭泣的妇人。船体吃水线瞬间压得很低,船舷几乎与浑浊的水面齐平。
船上的人惊恐万状,死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混成一片。
船被推离岸边,刚刚进入河汊稍深的水域,便立刻陷入了险境。这里的水流果然诡异,看似平缓的表面下,暗藏着旋转的力道。小船像一片失去控制的落叶,被水流拉扯着,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
“稳住!都别乱动!趴下!抓紧船舷——!”
船上,一个身影猛地站起(尽管船晃得厉害),嘶声大吼。是那个之前一直在队伍中、沉默寡言、据说曾在黄河上跑过船的老船工。他面色凝重如铁,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镇定。他一把抢过那支几乎要散架的旧船舵,粗糙的手掌死死把住,佝偻的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而奋力调整着姿态,口中发出短促的、只有自己懂的指令,仿佛在与这条暴戾的河水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
小船在波峰浪谷间疯狂起伏,几次险险要翻,又被老船工凭借一辈子的经验和近乎本能的反应,强行扳了回来。它挣扎着,歪歪斜斜地,终于漂出了河汊口,汇入了主河道更加汹涌的浊流之中,向着对岸那渺茫的轮廓,艰难地漂去。
岸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船影在波涛中变成一个小点,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还有两条船,那么多人!
李丰被安排在了第二条船。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恐惧。帮助几个吓傻的、连哭都忘了的孩子,连拖带抱地将他们弄上摇晃得厉害的船板;搀扶着一个腿脚不便、不停哆嗦的老人,颤巍巍地爬上船舷;将一个因寒冷和惊吓几乎昏厥的妇人推上船……最后,他才在赵伍长的吼声中,自己纵身一跃,跳上了已经严重超载、船舱里积了半指深冷水的船。
身体落在湿滑船板上的刹那,小船猛地向下一沉,剧烈摇晃,冰冷的河水泼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脸和胸膛,寒意刺骨。
他死死抓住湿漉漉、滑腻的船舷,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正在迅速远离的北岸。
渡口方向,黑烟更加浓重,直冲铅灰色的低垂云层。杀声、隐约的惨叫声,顺着风,依旧能断续传来,如同地狱传来的背景噪音。
而更近处,更令人心悸的是——
他们刚才藏身、出发的那片树林边缘,已然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
是胡骑的游骑!
他们显然发现了河汊这边的动静,看到了船只,正朝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甚至有一两个已经开始策马向河滩这边奔来!距离尚远,但骑兵的速度……
“胡狗瞧见了!快!推船!用力推!走啊——!!”
岸上,负责最后断后、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十余名青壮,发出了变了调的、充满极致惊恐的惊呼和怒吼。
“快划!离开岸边!”船上有人尖叫。
剩下的青壮用尽最后的气力,吼叫着,将第二、第三条船猛地推离河岸,推向更深、更急的水流。然后,他们纷纷跳下冰冷刺骨、浑浊无比的河水中。
有人水性好些,死死扒住船帮,用脚奋力蹬水,试图为船增加一点动力。
有人则完全不会水,或是伤势太重,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向着对岸那遥不可及的方向拼命划动,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嗖——!”
“嗖嗖——!”
死亡的尖啸,划破空气。
胡骑的箭矢,开始从岸上射来。虽然距离尚远,准头欠佳,但那凌厉的破空声,依旧让每一个泡在冰冷河水里、或趴在摇晃船板上的人,魂飞魄散。
一支羽箭带着不祥的颤音,“夺”地一声,钉在了李丰所在小船的船尾木板上,箭杆剧烈震颤。
另一支箭,则带着水花,扎入船侧不远的河水中。
紧接着——
“啊——!”
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断的惨哼,从船尾右侧水中传来。
李丰骇然回头。
只见一个刚才还死死扒着他们船尾、奋力蹬水的年轻青壮,身体猛地一僵,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赫然插上了一支还在颤动的羽箭!鲜血瞬间涌出,在浑浊的河水中晕开一小团刺目的鲜红。
那青壮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眼中刚刚燃烧的求生光芒,瞬间熄灭,变成一片空洞的死灰。他扒着船帮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一块失去生命的石头,瞬间被湍急冰冷的浊流吞没,卷走,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短暂的漩涡,和那片迅速扩散、又被更大水流冲淡的血色。
消失了。
一个刚刚还一起断后、一起搏杀、一起推船的同伴。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黄河的波涛之中。
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如此具体。
李丰所在的小船,在混浊湍急、仿佛拥有无数只疯狂手臂的河心,打着令人晕眩的转。冰冷的河水不断从开裂的船板缝隙涌入,也从摇晃时泼溅的浪头灌入,船舱里的积水越来越深,渐渐漫过脚踝,浸透了他们早已湿透、冻得麻木的裤腿和鞋。寒气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单薄的、湿透的破烂衣衫,直刺骨髓,仿佛要将血液和灵魂一起冻结。
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人感觉船体下一刻就要解体、倾覆。每一个打上来的浪头,都带着浑浊的泥浆和刺骨的寒意,劈头盖脸,让人窒息。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哭诉自己的极限。
船上还能动的人——包括李丰——用能找到的一切,疯狂地、笨拙地划水。有人捡起船上残破的船板,有人甚至用手,徒劳地想要对抗那股仿佛来自地狱的、要将他们拖入河底的力量。动作毫无章法,只是拼命地、一下又一下,将工具或手臂插入冰冷粘稠的河水中,再用力向后划动。
“用力!朝那边划!”
“稳……稳住船!”
“娘——我怕——!”
哭喊,嘶吼,惊恐的尖叫,混杂在风浪声和远处隐约的箭矢破空声中。
李丰死死抓住湿滑冰冷的船舷,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冰冷的恐惧,像这河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试图将他拖入深渊。但与之激烈交战的,是一种更炽热、更原始、更强烈的欲望——
活下去!
渡过这条河!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烧的火把,驱散着刺骨的寒冷和吞噬一切的绝望。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过去的苦难,忘记了妹妹的嘱托(虽然那嘱托正是这求生欲的根源之一),甚至忘记了身在何方。脑海里只剩下最本能的指令:抓紧!划水!别松手!别掉下去!朝对岸!过去!
时间,在极度紧张、寒冷和拼死挣扎中,变得模糊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对岸的轮廓,在波涛和水汽中摇晃、模糊,仿佛永远也无法靠近。身后的北岸,杀声、黑烟、胡骑的唿哨,似乎正在渐渐远去,但那种被死亡追赶的紧迫感,却烙印在灵魂深处。
肺在火烧火燎地疼,手臂酸麻得失去知觉,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浑身湿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还在划。
机械地,麻木地,拼尽全力地。
仿佛经历了亘古的煎熬。
就在李丰觉得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被冰冷的河水和无尽的恐惧抽干,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砰!”
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上暗礁的碎裂感,而是一种沉闷的、坚实的撞击,接着是船底摩擦粗糙砂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搁浅了。
小船踉跄着,在浑浊的浅滩上又向前冲了一小段,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船上的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停滞,惯性向前扑倒,挤作一团。
短暂的死寂。
随即——
“到了!到岸了!”
“南岸!是南岸!”
“呜呜呜……娘,我们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呼喊,骤然爆发。
人们如同虚脱的、湿透的破烂麻袋,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倾覆一半的船舱里扑出来,滚落、摔倒在同样冰冷泥泞、但却是“土地”的南岸河滩上。
李丰几乎是爬着出了船舱,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河滩淤泥里。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不停地流淌,滴落在身下的泥地上。他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火辣辣的胸腔,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一种……活着的、真实的痛苦感。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河水泥沙的苦水。
然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望向北方。
那条浑浊、狂暴、刚刚差点吞噬他的黄河,此刻成了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翻滚的黄色巨蟒,将两岸彻底隔开。水汽弥漫,对岸的轮廓已经模糊。渡口方向的黑烟,依旧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描绘着死亡的痕迹,但那地狱般的喧嚣,终于被宽阔的水面隔断,变得隐约、飘渺,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不真切的噩梦回响。
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
暂时,听不到胡骑那令人心悸的唿哨与马蹄声。
只有旷野的风,掠过空旷无垠、泥泞不堪的河滩,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远处,是起伏连绵的、灰黄色调的荒凉丘陵,不见炊烟,不见人迹,一片望不到边的、死寂的荒芜。
三条小船,在随后的时间里,陆续挣扎着靠了岸。有的搁浅得更远,船上的人需要涉过齐腰深的冷水才能上岸。
当最后一个人(或许不是最后,只是当时能上船的最后一个)连滚爬地上岸,清点,辨认……
气氛,比北岸的寒风更加凝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丰挣扎着,用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寒风吹过,带来透骨的凉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望着脚下这片陌生的、冰冷的、泥泞的,被称为“淮南”的土地。
心中,没有丝毫传说中“抵达乐土”的喜悦与轻松。
只有无尽的、沉重的、仿佛要将人压垮的茫然。
渡河,成功了。
他们从胡骑的刀锋下,从黄河的怒涛中,从九死一生里,闯出了一条血路,完成了一次地理上、乃至命运上的关键跨越。
但是,南下求生的征途,真的就此迎来转折了吗?
这片看似暂时平静、实则荒芜死寂的土地之下,又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饥饿、寒冷、匪患、乃至……新的战乱?
这些个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失去大部分物资与同伴的残存者,又将如何在这片完全陌生、前路未卜的疆域上,挣扎着继续“活下去”?
北岸的血色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眼底,萦绕不散。
南岸的荒芜与寒风,预示着前路必然的、更加艰辛的挣扎。
但无论如何——
他们终究是越过了那道天堑。
将太康年间海晏河清的幻梦,元康年间深重入骨的苦难,以及永嘉初年这扑面而来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暂时地,隔在了那道浑浊咆哮的黄河之水以北。
等待他们的,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逃亡。
而是一个必须独自面对、必须步步为营、吉凶未卜、却不得不拖着残躯、继续走下去的——
未来。

